村子里最多的樹就是楊樹和槐樹,楊樹一到五月就飄楊樹毛,跟下雪一樣。槐樹也跟下雪一樣滿樹都開滿了槐花。蜜蜂在溫暖的天氣里嗡嗡飛,忙著采蜜,槐花蜜清甜又美味,一直受到青睞。但是槐花開的時候,蜜蜂一點也不受歡迎——我們去擼槐花吃的時候,經常會被蜜蜂蜇到,好吃的東西大家要搶。
槐樹高大成蔭,大路邊種植最多。每到五月是槐花盛開的時節,此時槐樹剛長出細嫩新葉,青碧青碧的,一串串槐花也爭先恐后開了,槐花潔白,花朵碎小,卻一串串擠擠挨挨抱在一起,組成一串串花枝,壓得樹枝沉甸甸,隨風搖曳。
好像是一夜之間,整棵樹的花都開了,遠遠看去,樹冠上猶如落了一朵白云,又像下了一場香雪,一朵朵小花擠靠在一起,每一串花枝都蕩漾著冰清玉潔。
槐花并不算美,花碎小平淡,但是千千萬萬朵連在一起,就美起來了,每一朵都似乎消失了,每一朵都似乎成了精靈,躲在樹冠上,和愛它的人捉迷藏。槐花是不可以一朵一朵欣賞的,甚至一串一串也不行,必須一棵樹看過去,或者一排樹看過去,是一種整體的美與組合才會煥發光彩的花。如果很多棵槐樹在一起,那五月時節,也能欣賞到花如雪的壯美畫面了。
槐花有香,是甜香,若院子里有一棵槐花樹,整個開花季節都會繚繞著甜絲絲的清香,吸引著蜜蜂蝴蝶流連不絕,熱熱鬧鬧。
槐花開的時節,是陽光最舒服的時候,融融,卻又不到熱的程度,走在這樣的陽光下,每一個人都發自內心地愉悅著,陽光落在臉上,落在花枝上,也落在心里。槐花香的日子,時光平靜如水,仿佛幸福一直在那兒,不曾有過轉移。
一場春雨落下之后,槐花開得更茂盛了,一串串潔白如雪的花串又組成花球,香雪如霧,似有還無,漫天的白,融入清曠淡遠的藍天中和白云混成一體。
清明,潔凈,芬芳,如畫。
低處的槐花總是最先遭殃,孩子們摘下來,用手一擼,一串花朵就落進了掌心,張開嘴一口吞下去,一抹甜香已經沁入心底。
就是這樣,嘴饞的孩子忍不住,總是隨手扯了最嫩的槐花吃掉,香甜細膩的花汁在嘴里四濺,滿滿都是春天的味道。
槐花之美,并不在色香,還在美味。
來自鄉下的孩子,很少有沒吃過槐花飯。
《天工開物·彰施》篇還寫過槐花的吃法:以水煮一沸,漉干捏成餅,入染家用。既放之,花色漸入黃,收用者以石灰少許曬拌而藏之。
其實槐花的吃法有很多,槐花摘下來后, 先洗一洗,放在籃子里瀝水,瀝水之后,將細碎的小花從枝條上摘下來,這時候要小心摘,不能有太多花蒂,也別不小心把葉子弄進去,不好吃。花朵都摘好收攏進器皿,倒入適量面粉加水拌勻,揉成團或者攤成餅上蒸籠蒸熟,喜歡吃咸的可以加一點鹽,喜歡甜的干脆就加糖做成點心。
槐花很嬌嫩,蒸20分鐘就可以了,掀開,一股恬淡的清香沖出來,槐花飯就做好了。當飯吃,或者做零食點心都是好的。槐花蒸熟后,顏色更素淡,失去了生吃的那股清涼鮮脆,卻多了幾許細膩滑軟,鮮美至極,是多少珍饈美味都不及的鮮和美,是大自然最原始而本真的味道。
還有一種槐花吃法,步驟差不多,不同的是將面粉換成玉米面,捏成團子,蒸熟,玉米的甜與槐花的香混合在一起,口感不如面粉細膩,卻比面粉更香甜。也有人喜歡吃槐花粥,將花朵洗干凈,瀝水,和大米或者粳米一起煮,槐花粥黏稠滑膩,入口香甜,佐小咸菜簡直是人間美味。
貧窮的年月里,槐花飯是盼了一年的美食,完全是大自然的恩賜;物質豐饒的時候,槐花飯是一份情懷,那滿口清香中,隱含著清新與回憶。
有槐花處,風和晴好,人間暖月。一樹槐花爛漫,生活又添一份希望。
白居易寫槐花:
槐花雨潤新秋地,桐葉風翻欲夜天。盡日后廳無一事,白頭老監枕書眠。
這是無比寧靜的日子,一場雨,槐花開了,清香飄在眼前,花朵開在枝頭,并沒有什么事需要奔忙,于是便看看閑書,困了,就將書做枕頭,悠然睡去。隔窗有槐花一片,如飄在天空的云,風送一縷甜香入夢。太平凡也太愜意的生活。
槐花總是跟安靜流年聯系起來,一樹槐花,預示著安定,想來,若換成其余的花,牡丹芍藥等花未免太富貴了;薔薇、月季等,又太艷麗精致了些,少了拙樸;梅花、桂花等又太高冷,是詩情畫意范圍的,是文人花。農家過日子,沒這么多講究,也不愛將精神寄托詠嘆進花朵。只有槐花最貼切,見證著流年如水,見證著歲月安寧。
槐樹長在山野田間,或者院落一角,自顧盛開,自顧萎落,一場雨后,花盡數都落下來了,一朵朵落入泥土,失去了潔白清新。雨停后,農人就開始去田里干活了,播種,耕地,一刻也耽誤不得,一直忙到夜幕降臨才回家。這樣一幅雨后春耕圖,槐花是背景,是點染,也是靈魂,那一抹耀目的潔白,陪伴了一個鄉村的春天之后,默默無聲萎落渠溝。
槐花開處,是日子的落處。最平凡的農家生活,最平靜的家居護衛。
在樸實的鄉下,槐花也如畫,槐花飯,就是詩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