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說《笑傲江湖》中,男主角令狐沖機緣巧合,打開思過崖后山山洞,發現了包括華山派在內的五岳劍派丟失數十年之久的許多絕招,以及魔教十大長老刻下的這些招數的破解方法。
這些招式的重要意義,在后來的五岳劍派會盟中,已得到充分體現,竟令包括武功卓絕的五岳盟主左冷禪在內的五岳劍派眾多高手,為之如癡如醉。
而之前武功只有三腳貓水準的岳靈珊,也憑著短時間內速成學得這些招式,竟能輕易打敗泰山派玉字輩的高手耆宿,連衡山派掌門莫大先生,一時不察,也被岳靈珊用魔教長老的破招方法打得吐血。
然而,在令狐沖發現這些招式后,他和師父岳不群、師娘岳夫人寧中則、小師妹岳靈珊等,從華山到洛陽到開封,朝夕相處多時,卻始終不肯將這樁關系門派生死存亡的頭等大事說出。甚至到藥王廟一戰,華山派被嵩山派糾集一幫黑道人物打得全軍覆沒,岳夫人和岳靈珊母女差點險遭凌辱,已足以證明強敵環伺下,他們的整體武力遠遠不足以保障自身安全的時候。
令狐沖身為掌門大弟子,手中明明有足以讓門派整體武力得以提升、人人受益的劍招絕學,卻渾然忘記此事一般,整天只知道自怨自艾:「師父為什么不肯相信我?……小師妹為什么不再喜歡我?」
藥王廟危急時刻,令狐沖神來一劍刺瞎十五雙眼睛,救全派于危難,卻也讓自己身處嫌疑之境。岳不群和其他華山門人懷疑他武功大進,是偷學了辟邪劍法,其實是人之常情,畢竟當初只有他親耳聽到了林震南的遺言。
令狐沖原本完全可以借稟報山洞失傳劍招之事,趁機解釋清楚,既洗刷自己清白,又不違背和風清揚的保密約定。
同時更可令華山派掌門夫婦,得以洞悉本派失傳劍招,更知曉其他各派的失傳劍招和相關破解法門,等同于取得了足以在整個五岳劍派翻天覆地的撒手锏。左冷禪的并派圖謀,更因此將大受打擊。
雖然這些失傳劍招威力,肯定不及獨孤九劍,也比不上真正的辟邪劍訣,但以岳不群原本紫霞神功大成的實力,輔以這些招式,有心算無心下,對抗左冷禪已是勝算大增。
可惜的是,主角令狐沖,他就是死活不肯說,非要藏著掖著,那之后被人冤枉、被人排斥,不有些自找苦吃么?
是因為令狐沖最一開始打算說,卻被岳不群那套“劍宗是邪道”的說辭打消了念頭,生怕被岳不群當做劍宗魔道,所以就此索性不說么?
可惜令狐沖在《笑傲》一書中是當做光明磊落的正面主人公刻畫的,幾曾公然為自己私利而患得患失?比起華山門派覆亡,自己親如父母的師父師娘,還有癡戀的小師妹都將陷入萬劫不復的慘景,難道師父岳不群的幾句拘泥城府的責罵,就把一向膽大包天的令狐沖嚇退了么?
是因為令狐沖要遵循對風清揚的保密承諾么?風清揚確實叮囑過令狐沖,不得將他還在人間之事外泄,卻根本從來沒有說過,連石壁上本派失傳武功與破招之事,也不得告訴岳不群夫婦。
事實上這種關系到門派生死存亡的大事,別說令狐沖這個小輩,即使是風清揚這種派中前輩長老,也根本無權向掌門人隱瞞。
風清揚
《射雕》洪七公傳位黃蓉幫主時,就很明白解釋過,門派尊卑,先論職責再論輩分,幫主掌門人的權利當然大于前輩長老,黃蓉當了幫主后,即使洪七公是她的師父和前任幫主,同樣也要聽她號令。
而且令狐沖天生一副隨心所欲、任意妄為的浪子做派,什么時候又是如郭靖那樣重信然諾的老實人了?華山派每個弟子入門時都要發誓遵守門規,即所謂“華山七戒”:
【本派首戒欺師滅祖,不敬尊長。二戒恃強欺弱,擅傷無辜。三戒奸淫好色,調戲婦女。四戒同門嫉妒,自相殘殺。五戒見利忘義,偷竊財物。六戒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七戒濫交匪類,勾結妖邪。這是華山七戒,本門弟子,一體遵行。】
不準“驕傲自大,得罪同道”,令狐沖做到了么?把青城四秀稱為“青城四獸”來挑釁,尚在他們去滅門福威鏢局之前,談不上見義勇為、打抱不平,僅僅就是無事生非。
至于公然“濫交匪類,勾結妖邪”,就更不必說了。和臭名昭著的淫賊田伯光、濫殺無辜的桃谷六仙結交為好友,甚至好吃人肉的漠北雙熊,也能和他們一起喝酒,加入同伙;
風清揚只是禁止令狐沖透露自己的存在,卻從沒禁止過令狐沖將獨孤九劍傳授給其他人,更不說五岳劍派的那些失傳劍招和破解招式。
然而哪怕是嵩山派如岳壓頂,華山派瀕臨滅亡的危急時候,哪怕華山派劍法早就被人破解得干干凈凈這樣的門戶頭等大事,令狐沖卻就是不肯如實稟報師父,將這樁大事交由掌門決斷。
如果令狐沖當真是如他自己內心腦補的那樣,是個對師父師娘孝順如父母、對小師妹愛惜如生命的人,別說是失傳劍招,就算是獨孤九劍秘訣,也完全應該假托某得道高人傳劍為名,一并告訴岳氏夫婦知道。
岳氏夫婦如果會獨孤九劍,華山派還會藥王廟一戰險些覆亡么?岳不群還會不得不去學辟邪劍法,從此家破人亡,身敗名裂么?
岳不群、寧中則夫婦
令狐沖什么時候才終于透露了部分劍招?在他就任恒山派掌門之后,將恒山派的相關失傳劍招,毫無保留傳授給了一眾恒山女尼,也以這份大禮,得到了她們毫無保留的衷心愛戴和擁護,從此恒山上下,再沒任何人覺得他以生性好酒的男子之身、又和魔教圣姑為情侶,卻出任一眾出家女尼的住持、和魔教仇深似海的五岳劍派掌門人,究竟有什么不對。
——也就是說,當透露部分劍招,是對令狐沖自身大有好處之時,他還是極樂意去助人為快樂之本,利人利己的。
雖然論關系親疏,岳氏夫婦、華山一眾師兄弟,都和令狐沖朝夕相處了十幾年、二十年,小師妹更是他心中念念不忘的摯愛,彼此感情本應遠遠深于恒山派的那些尼姑們;
但是在華山派東行逃難路上,那時的令狐沖就算透露劍招,救華山派于危難,得到了師父師娘和小師妹的一時感激,可是于他自己又真有什么實質好處了?
岳靈珊已經喜歡上了林平之,同門師兄弟也不再當他是尊敬的大師兄,未來的下任掌門人。此時的他,已經是個異種真氣沖突、無法使用內力,在武林中前途全無的廢人,沒人有辦法救治他,只能連洛陽城的地痞流氓都打不過,混吃等死到老。
——也就是說,當透露這些劍招絕學,是對師父師娘小師妹,對整個華山派都大有好處,但對令狐沖自己毫無益處時,他就懶得多事了,甚至根本將此事拋諸腦后,再也不曾想起。然而不妨礙他如何整日腦補,沉溺醉鄉,自己對小師妹如何用情至深。
所以說到底,令狐沖就是自己潛意識要獨占這份資源、秘笈、奇遇,才根本不愿意告訴其他人,和風清揚的保密約定,更成了他心安理得推卸道德責任的幌子。
或者說,因岳靈珊情變而自外于師父師娘,自外于同門師兄弟,覺得自己快要死了,就根本不愿意再給他們留下一丁點好處。
如果說不愿和師父師母分享神功奇遇,也僅僅是令狐沖個人的道德問題;那么隱瞞石壁失傳劍法和破招,則是在本派生死存亡系于一線之時,完全放棄了自己身為華山派掌門大弟子的責任與擔當。
岳不群寧中則夫婦,也包括岳靈珊,后來回到華山之后,還是看到了石壁上刻的劍招。按人之常情來說,岳氏夫婦對令狐沖這個首徒和實際的義子,隱瞞如此門派大事,后來卻又武功大進、劍術通神的變化,會對他做何觀感,心中是否寒心,不是顯而易見的么?
岳夫人,“華山玉女”:寧中則
后來五岳并派大會后,明明是女主角任盈盈的屬下,魔教的高層長老們,饑不擇食要強暴年已四十的岳夫人,被岳不群逮到了,結果任盈盈反咬一口往岳不群身上潑臟水,高喊什么“令狐沖你師父要殺你“,才把令狐沖引過來,任盈盈和所謂的“偽君子”岳不群,到底誰更虛偽?
如果說岳不群后來還有企圖致令狐沖于死地的事實,那么岳夫人從始至終對令狐沖都視如己出,幾十年心血,將他從一個孤兒養大成人,和親生母親又有什么不同?
一個幼年是孤兒被人養大,又偏偏已經功成名就家財萬貫的人,如果看到養育了他二十年,對他如自己親生兒子一般關愛的養母,被幾個黑社會調戲、凌辱,商量著如何輪奸;他卻躲在一旁一聲不吭。只因為那幾個黑社會是他女朋友或者說未婚妻的手下,他嘴上說憤怒,心中想的卻是,等女朋友一來就會制止,大家不用傷了和氣,真是再好不過。
最后,他養母因為不堪此辱,自殺了。而他女朋友還一邊給他洗腦,說是因為他養父性無能導致的,他也心悅誠服,信以為真。
——如果這種事發生在現實社會,相信此人早就連同其女朋友一起,被廣大正義網民批倒斗臭,徹底身敗名裂,遠遠比馬金蓮和宋門慶更加臭名昭著,臭不可聞了。
然而,這就是我們偉大正義的《笑傲江湖》男女主角的作為,數十年來通過相關影視劇廣而告之。
說到底,不就是因為任盈盈對令狐沖好,所以代入男主角的讀者和觀眾們也從不把她的惡行當回事。
日月教圣姑:任盈盈
《笑傲江湖》最后一章,令狐沖面對他岳父任我行的黑云壓城之勢,終于有所醒悟:
【先師昔日常加教誨,自來正邪不兩立,魔教和我正教各派連年相斗,仇怨極重。晚輩識淺,只道雙方各讓一步,便可化解,殊不知任教主與晚輩淵源雖深,到頭來終于仍須兵戎相見。】
【當年晚輩不自檢點,和日月教首腦人物結交,此后種種禍事,皆由此起。 】
這兩句令狐沖自己的感悟,正好打了那些「以主角之是為是,以主角之非為非」,大罵岳不群如何卑鄙無恥的看客們的臉。
正派當然未必事事正義,可魔教未必是邪惡?笑話。令狐沖要是當年在被桃谷六仙惡整后,就明白這個道理,估計岳先生也不用死全家了。
對比一下名門正派中被黑成渣滓的嵩山派,哪怕是“大嵩陽手”費彬這種人品最爛的貨色,面對曲非煙和儀琳兩個毫無反抗之力的絕色小美人,也不過是公事公辦要殺他們滅口,可從沒有過不軌之心,勉強也算是個堂堂磊落的惡漢,又豈是連高層精英都猥瑣不堪的魔教可比?
小說末尾,讓令狐沖這樣自私凡庸、不辨黑白的人得勢的世界,才是真正黑暗,冷酷,絕望的世界。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