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時候老家罵人，形容一個人孤陋寡聞，沒有見識，有一個用詞：沖里人！
類似的詞是井底之蛙。沖者，山溝溝也。沖里人極少出門，視線又被層巒疊嶂擋了，哪來見識？真是形象之極，讓人拍案叫絕。
我是名副其實的沖里人，在山旮旯土生土長，十五歲之前沒走出過鎮上，沒見過三層樓以上的房子。
對山外的世界，我只能想象，充滿好奇。村里某某外出闖蕩，十多年后回來，已經有了一官半職，威風八面，很多村鎮領導都陪著，點頭哈腰，讓人敬佩。其人頭頂有一圓圈，青光粼粼，寸草不生，備受矚目推崇。
村人常說，人之別在脖子以上部分。左看右看，那人與村人脖子以上部分的差別，就在那顆亮晶晶的光頭上。這令我對光頭的好感油然而生。
那時無“星”可追，光頭成了我的偶象，我的Super Star。光頭在老家那些天，我狗腿子一樣跟在其渾圓的屁股后面奔跑。光頭偶爾回過頭，看我一眼，向我頷首微笑，算是對我追隨的獎賞，讓我受寵若驚，于是跟得更勤快，表現得更忠實，生怕落后一步，伺候不周，超前一步，傲慢無禮。
在我幼稚的眼里，禿頂與聰明絕頂是同一概念。世界上只有兩種人才有禿頂：做大官的和有大智慧的。即使看破紅塵的和尚和尼姑，如果沒有大智慧，又怎能看破紅塵，超凡入圣？那時候小人書《三毛流浪記》很流行，我也有一本，我很喜歡大智若愚的三毛，越發覺得頭發多少與聰明程度成反比。
那時候，我頭上就像春天的河灘那樣芳草菁菁，不像現在入秋的原野一樣落寞寂寥，幾根枯草在那兒獨立寒秋，抵御風霜。我對那頭又濃又密的頭發充滿了深仇大恨，以為那頭秀發的存在，讓我要么懷疑自己不聰明，要么將來前程受阻。
所以，從跟了光頭三五天后，每天起床后第一件事，睡覺前最后一件事，都要抓住一綹頭發，使勁地拉扯一陣子，最好讓它掉下來，希望長大以后，落得聰明絕頂。盡管被扯痛了，疼得呲牙咧嘴，頭發卻不給面子，仍然葳蕤如初，毫發不減。
某日，從報上讀到一篇防治脫發小文，得知用腦過度容易脫發，不由如獲至寶，開始千方百計地讓自己用腦過度。于是，一道數學題，已經解答出來了，仍去絞盡腦汁地思考第二種方法；于是，忙完了，躺在床上了，還不肯讓大腦休息，任由思維信馬由韁，異想天開；即使睡覺，都要夜夜有夢，沒有美夢，噩夢亦可。只是那篇文章讓我弄不明白，明明禿頂光榮，我向往脫發，禿了頂的卻想長發，這不是在與聰明絕頂和錦繡前途過不去么？
盡管后來明白做大官和有大智慧與禿頂沒有必然關系，禿頂同樣存在狗屁都不是的巨大風險，但為時已晚，我的各種各樣的脫發措施日漸見效了，初三的時候，突然發現頭發在大把大把地脫落。
那時候升學率不高，初中生只有40%升上高中，高中生只有20%考上大學。為跳農門，都成了拼命三郎。一天24小時，花16小時在書山題海的比比皆是。學校十點鐘熄燈就寢，但大家睡意全無，在教室里耗著，誰都不愿先走，仿佛誰最后一個上床，誰就是第一名似的。家境優裕一點，在教室點蠟燭，蠟燭旁豎著一本書，只照亮自己，這種書的擺放，一怕風吹燭滅；二怕前后左右的同學就著自己的燭光看書，助他超過自己。只有關系特別鐵或者成績相差甚遠，不至于對自己構成威脅的，才有可能讓他沾點光。家境差一點，如我，沒錢買五分錢的蠟燭，只有上廁所借光。
廁所的燈昏昏暗暗，但比誰都勤奮，整個晚上都亮著醒著。在廁所看書，有三個注意事項，一要膽子大；二要結伴去，越多越好，至少兩個；三不能超過晚上十二點。那所學校是十九世紀的基督教堂，年久失修，搖搖欲墜，衍生了很多鬼故事。風一吹，燈移影動，鬼影幢幢，讓人驚心動魄，魂魄出竅，連男生都畏懼七分，女生就更沒那個膽了。
在廁所讀書，對面教室的燭火讓我們感到溫暖，給我們壯膽，讓我們明白還有同路人。一旦教室燭火滅了，我們就從廁所撤離。有些男生，一覺醒來，看對手還在廁所捧讀，頓時惡向膽邊生，悄悄起床，裝神弄鬼，搞出各種離奇古怪，似有若無的聲音，嚇得我們膽戰心驚，抱頭鼠竄。
第二天，同學之間流傳各種昨夜鬧鬼了的小道消息，活靈活現，越說越玄乎，女生甚至晚上上廁所都不敢了。就連裝神弄鬼那人，亦是假戲真做，以為昨晚鬼迷心竅了，心底生起陣陣寒意。
白天最安全，天剛蒙蒙亮，大家就爭先恐后地起床，開始勤奮苦讀。很多家庭溫飽都沒解決，甭提營養了。用腦過度，營養缺乏，頭發開始脫落。捧著書本，突然掉下來幾根，飄落在書本的字里行間，讓人五味雜陳。早上梳頭，頭發隨著梳子飄落，在腳邊的地上堆積，時間一久，竟有薄薄的一層，看得心驚肉跳，以為癌癥晚期。殘留梳齒之間的，亦是讓人怵目驚心，少說也有超過百十根。頭發少了，成績好了，作文漂亮了。于是更加佩服古人的智慧和漢字的偉大來，聰明絕頂，真是形容絕了！
高中三年，頭發掉得越來越兇，頭頂漸成高原上的空氣，越往上越稀薄。用臉盆洗頭，水面漂浮著黑黑的一層，讓人突然有了隱隱作痛的感覺。但那時候功課第一，成績至上，沒有過多在意。掉了那么多年，頭發依然青春亮麗，有本錢讓它繼續掉下去。隨著頭發越來越少，好處也來了，每次月底回家，父母就要心疼一次：可能是學習太用功了，營養沒有跟上呢，做兩個荷包蛋給孩子補補腦子。
意識到脫發并不美麗動人是在大學期間。學習沒那么緊張了，開始想談戀愛了，要注意形象了。頭發稀少，魅力就銳減。大學女生深得馬列主義精髓，都能用發展的眼光看問題了，現在就頭發少得可憐，再過三年五載，豈不要聰明絕頂了？
這里的絕頂，不是登高遠眺，可以一覽叢山??；而是禿頭，多丑呀，一點也不光榮！頭頂禿了，再年紀輕輕，都要成小老頭了。與其一起上街，親密一點都不敢——別人還以為是老夫少妻，對愛情的正常性產生懷疑。
男人都是在女人的審美觀下明白事理。女生的觀點醍醐灌頂，讓人意識到，再也不能掉頭發了。于是補營養，于是放松學習，于是開始睡懶覺，只是爬格子的嗜好煙癮一樣無法戒掉，脫發現象仍然濤聲依舊。
雖然才過不惑，可我頭發已經“多乎哉，不多了”。平時看起來還有點兒，把左邊的頭發往右邊一梳，讓其跨過頭頂，遮住漸漸光禿的頂部。一旦洗頭，便露出來大片頭皮，青光粼粼，接近小時候那個崇拜的光頭。再脫下去，不出三五年，真就要聰明絕頂了——這可是現在的我有點兒難以承受的，一定要讓頭發長起來，至少維持現狀，不能再脫了，頭發脫得就像內衣廣告女人身上那點最后的布片，再脫就要丟人現眼了。
可脫發容易生發難，用過廣告做得神乎其神的章光101,那東西酒氣大，一用就渾身酒氣，弄得辦公室那幫女生老問我是不是昨晚又酗酒啦？怎么這么意志消沉？我有苦難言，不好意思實情相告，卻又擔心再這樣下去毀壞形象，只好改弦易轍，試用一種叫霸王國際的洗發水，功能書上說可以養發護發生發，但使用說明書上又說用了霸王國際就不能用其他洗發水。試過后，雖然覺得有點效果，可一旦停下來，頭發又開始往下掉了。也就是說要么不用，要用就得一直用，不能停下來，弄不明白為什么會這樣，不過，真佩服現在商家的精明過人——商家要你成為他永遠的，唯一的用戶！
看來自己是被套牢了，原來真正聰明絕頂的，還是抓住了我們的軟肋，從我們口袋里掏錢的商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