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中國現代知識分子中,錢鍾書極有個性,也很真誠,他對自己行為的判斷前后統一。1949年后,錢鍾書沒有再出版一本新書,唯一的一本是《宋詩選注》,改革開放后重印舊作和出版新書是另一回事。這個選擇看似簡單,卻包含深意。錢鍾書出名較早,那時該完成的事都完成了,他比較從容,在那一輩學者中,凡當時已出名的學者遠不如還沒有出名的學者來得積極,他可能預感這個時代已不屬于自己,他不是主動反抗型的人,但內心清醒。
就是這本《宋詩選注》,錢鍾書也多次說過,是鄭振鐸要他做的,并不是自己的主動選擇。他在香港版《宋詩選注》的前言中曾說:“在當時學術界的大氣壓力下,我企圖識時務,守規矩,而又忍不住自作聰明,稍微別出心裁。結果就像在兩個凳子的間隙里坐了個落空,或宋代常語所謂‘半間不架’。我個人常識上的缺陷和偏狹也產生了許多過錯,都不能歸咎于那時候意識形態的嚴峻戒律,我就不利用這個慣例的方便借口了。”這個說法表達了錢鍾書真實的內心感受。
研究錢鍾書的人早注意到《宋詩選注·序》中的一處修改。連燕堂在《讀〈宋詩選注〉》(《讀書》1980年8期)一文中曾指出過,1978年再版《宋詩選注》時,錢鍾書對原書有一些修改,特別是在序言中加寫了這一段:
毛澤東同志《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以近代文藝理論的術語,明確地作了判斷:“又詩要用形象思維,不能如散文那樣直說,所以比興兩法是不能不用的。……宋人多數不懂詩是要用形象思維的,一反唐人規律,所以味同嚼臘。”
《宋詩選注》序言寫于1957年6月,曾在1957年第3期《文學研究》上刊出過。毛澤東給陳毅的信寫于1965年7月,首次公開發表在1977年底的《人民日報》上。這樣就出現了1957年文章中使用了1977年才出現的史料,但錢鍾書在重印《宋詩選注》的時候并沒有在注解中說明這個問題,留下了一個“《宋詩選注·序》修改之謎”。
《宋詩選注》第一次再版時,錢鍾書于1978年4月寫了一則“重印附記”:“乘這次重印的機會,我作了幾處文字上的小修改,增訂了一些注解。”1988年第六次重印,1992年第七次重印,錢鍾書都寫了“重印附記”,對此沒有說明。1985年應出版者要求,重審《宋詩選注·序》,錢鍾書決定保留毛澤東的引語(見李洪巖《智者的心路歷程》第429頁)。
錢鍾書一生文字中,只在《宋詩選注》中引過毛澤東的話,第一次是《在延安文藝座談會上的講話》,第二次就是《給陳毅同志談詩的一封信》,都可以理解成“為引而引”。以錢鍾書的智慧,本不應該出現這樣一個選擇,而當有人指出這種選擇的時間差異后,錢鍾書為何還要堅持到底?
錢鍾書在自己的文字中不輕易引時賢的話,這是一個自覺的選擇。他曾對傅璇宗說過修訂本《談藝錄》“道及時賢,惟此兩處”的話,雖然事實上并不止兩處,但可以判斷錢鍾書對待時賢的態度。那么如何理解“《宋詩選注·序》修改之謎”呢?
第一,我們要注意錢鍾書看到毛澤東給陳毅信的時間,應該是在信公開發表以后,時在1977年12月31日。《宋詩選注》第一次“重印附記”完成于1978年4月,前后相距約三個月。“真理標準討論”發生于同年5月,中國共產黨十一屆三中全會同年12月召開。也就是說,錢鍾書在《宋詩選注·序》中加進毛澤東的話并在引述這段話前加了一句略有稱贊意味的評價(以近代文藝理論的術語)的時候,當時中國還沒有開始思想解放運動,錢鍾書不顧時間差異引毛澤東的話,更多還是出于自我保護,恰好可以印證他后來坦然講出的:“在當時學術界的大氣壓力下,我企圖識時務,守規矩,而又忍不住自作聰明,稍微別出心裁”。這個細節恰好說明了當時中國知識分子的普遍心理狀態。
第二,錢鍾書是真誠的知識分子,既然“又忍不住自作聰明”,那么后來也就不必再為自己護短,“我就不利用這個慣例的方便借口了”是一句真誠表達內心感受的實話。敢于坦然承認自己在特殊歷史時期內心的恐懼,并承認自己為逃避這種恐懼所作的不合常識的選擇,其實更真實體現了自己的人格。
我猜想,這也是為什么后來錢鍾書愿意在自己的傳世之作中,保留一處有明顯不合常理“史料”的緣故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