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為系列完結篇,《葉問4》的動作戲密度之高,超出預期。就像李連杰在《霍元甲》里迫不及待地展示畢生所學,也像劉家良在《醉猴》里打出前所未見的陽剛暴烈,其實都是在隱隱傳遞一個信息——時間不多了。
《醉猴》是當時年近七旬的劉家良的復出之作,也是最后一部自導自演的真功夫片,《霍元甲》被李連杰定義為他最后一部武術電影,而《葉問4》在上映前也釋放了信號,這是甄子丹最后一部功夫片。
傳統功夫片時代的終結是無法阻擋的趨勢,即使以后潮流再起,也不見得是我喜歡的樣子了。
一個動作片迷是很難對《葉問4》做出理性評價的,不是對其中的商業計算和意識形態視而不見,也不是看不到它在故事上的陳舊和角色上的刻板,而是其中摻雜了太多私人記憶與情感,不知該怎么權衡和表達。
索性在十年系列完結之時,分享一些關于葉問、詠春和《葉問》電影的幕后故事。
我們都知道,真實的葉問既沒有打過擂臺,也沒有去過美國。所以《葉問4》在曝出葉師傅將打進美國海軍陸戰隊的劇情時,很多人說這太扯了。虛構的確是虛構,但也不是完全沒有現實原型,只不過它的主角不是葉問,而是葉問的徒弟梁紹鴻。
梁紹鴻(左一)
今年已77歲的梁紹鴻在1955年~1959年期間跟隨葉問學習詠春,介紹人不是別人,正是當時的好友李小龍,同校同學的二人興趣相投且經常切磋。1974年,身在紐約的梁紹鴻在唐人街碰到一起斗毆事件,他徒手制服一名持刀男子的過程被兩個休班警察看到,遂邀請他留下教功夫。
梁先生后來分別在紐約和弗吉尼亞開了武館,又被推薦去了警校做教練,開館期間,不停有人來試手,但都是好意,與電影中一樣,梁紹鴻奉行“閉門切磋”原則。
一天,一個學生說美軍海豹突擊隊的一個教官嘲笑詠春拳荒謬,于是梁紹鴻很想會一會他。因為武館里有不少來自海軍的徒弟,所以就由他們帶路去海軍基地,但那天不巧沒碰上。
幾天后,一個壯實的大個子美國人來拜訪梁紹鴻,正是教官本人。但那不是一次劍拔弩張的會面,教官解釋說是親自來澄清誤會的,有人歪曲了信息,就是想看他們倆打架。他欣賞詠春拳簡潔快速的打法,想交個朋友。
梁紹鴻從此與這位教官時常交流搏擊心得,教官又把他推薦給了司令官。在此后的二十年里,梁紹鴻任教于美國海豹突擊隊,專門訓練實戰格斗。
在梁紹鴻的這段經歷里,可以看到《葉問4》中的一些故事和人物的出處,當然,出于戲劇性考慮,正反兩面角色做了刻意的對立設置。詠春真的“打進”了美軍軍營(《葉問4》片尾有字幕說明),但是以友好和平的方式。
王家衛在拍《一代宗師》時,梁紹鴻負責單獨訓練梁朝偉以保證動作的真實可信 (梁紹鴻認可《一代宗師》,對《葉問》則不滿意)。梁老先生著有一本《詠春六十年》,記錄了他跟葉問學拳、美國任教、拍攝《一代宗師》等經歷,感興趣的可以一讀。
與李連杰同齡的甄子丹直到45歲才靠《葉問》爆紅,而那時李連杰已幾近退休。甄子丹遇上葉問,背后也有奇妙的淵源。
2004年CEPA施行后,徐克卯著一股勁的武俠大片《七劍》即將開動,誰知開拍前幾周事先敲定的韓國演員(宋承憲)臨時辭演,他的角色是戲份吃重的大師兄楚昭南,并且在天山拍攝需要足夠的檔期支持,想來想去定下甄子丹(他當時剛返香港不久,檔期輕松)。
老板黃百鳴回憶說,《七劍》是全明星戲,但天山實在太冷條件又差,很多明星拍完自己的戲后就飛走了,但甄子丹全程未離開劇組。徐克現場想到什么后一看沒有其他主要演員,就把戲份改給楚昭南,甄子丹抓住了機會,打足拼足。
《七劍》完成后,黃百鳴立即與甄子丹簽三年三部戲約,《龍虎門》《導火線》分別嘗試漫畫動作和綜合格斗,第三部便想換個動作風格,甄子丹提議拍《衛斯理》,但黃百鳴受當時《功夫熊貓》的啟發還是決心拍功夫片。
后來的事我們知道了,王家衛的葉問版權五年到期后被黃百鳴買入(為此還鬧了點風波),并給正在拍《江山美人》的甄子丹打電話讓他準備學習詠春拳。甄子丹怕自己又演成陳真(故事背景相近,都有道場動作戲),訓練、節食之外花了很大功夫準備文戲,戒掉的煙也重新吸了起來。
《葉問》是葉偉信與甄子丹合作以來第一次不讓甄子丹兼任動作指導,“你已經證明了自己是好好的動作導演,不如今次專心做葉問吧!”
另外,甄子丹說過自己早在《葉問》前十幾年就有公司找他演,名叫《葉問傳》,他也收了定金,但最終沒有進行下去。
兜兜轉轉十幾年后又碰到“葉問”,所以好似一種命中注定。因此,在角色的投入度上,《葉問》是讓甄子丹在表演上真正“開竅”的作品。
《葉問》系列從第二集片尾引入幼年李小龍,之后是第三部里陳國坤飾演的青年李小龍,這一集里就正式講在美國的李小龍,依然由陳國坤飾演。
陳國坤的那場巷斗讓人驚艷,也是《葉問4》的第一場大的動作戲,多年做“李小龍”的分身,已經讓他不論身手還是精神上都具備了一份獨到的力量感。
《好萊塢往事》因對李小龍形象的刻畫而引發爭議,影片背景為1969年的好萊塢,《葉問4》的背景是1964年,那時李小龍還在忙著開班授徒和創辦“振藩國術館”,拍《青蜂俠》是兩年后的事。
那時的李小龍到底是什么樣的人?《好萊塢往事》和《葉問4》其實都各擷取了一個小小的片段,各有側重,本不必大驚小怪上綱上線。
成為精神圖騰的李小龍,早已被抽象化,電影和傳奇之外的真實的他,只能仁者見仁智者見智了。
《葉問2、3》中飾演華人警長肥波的鄭則仕繼續出現在完結篇中,已退休的他被葉問稱呼為波sir,寥寥戲份卻讓人印象深刻。
盡管不顯老,可鄭則仕也已有68歲了。作為連續出演三集的黃金配角,鄭則仕對這個系列的意義不能僅停留在戲內。
鄭則仕是導演葉偉信的伯樂和入行恩師,葉偉信在八十年代被徐克夫人施南生招進新藝城做辦公室文員,打印劇本、送審放片。
選擇去劇組后,葉偉信先是負責買盒飯,后受到鄭則仕賞識開始做場記,開劇本會都叫上他,做副導演也是鄭則仕的建議,鄭則仕第一次拿影帝的文藝片《何必有我》(1985)就是葉偉信幫他拍的。
葉偉信曾說自己讀書不好,入電影圈除了興趣外也是謀一份工,起初做的都是事務性工作,能快速找到自我定位,離不開鄭則仕的幫助。“師傅教我很多,也為我著想很多,如果沒有他,我就不認識電影是什么”。
繼續多談一點葉偉信。盡管近年多拍動作片,但性格內斂的葉偉信還是在其中保留了一定個人特色——重生活感、家庭/親情、社區,甄子丹跟葉偉信合作,也是因為喜歡他的文戲處理。
比如《葉問2》以50年代香港為背景,那時香港經濟尚未起步,物質條件治安環境都比較差,葉問一家生活困頓,如何生計便成為主題。
片中有葉問在自己并不寬敞的家里授徒、為兒子上學和房租而不好意思向徒弟開口收學費的情節,影片還還原了許多市井生活細節和鄰里間互幫互助的大家庭氛圍,并有意參考了五六十年代粵語片(如吳楚帆、龍剛),傳遞出久違的“人人為我,我為人人”的民間互助精神,葉偉信形容為“武術家版的《難兄難弟》”。
《葉問3》仍是生活主題的社區電影,已陷入重復,到了第四集更是最大程度倚重打戲,文戲僅剩些許,但對觀眾情緒的拿捏(比如打電話)還是很準確。未來,還是期望葉偉信能重回早期《爆裂刑警》《朱麗葉與梁山伯》的細膩風格。
《葉問》系列與九十年代的《黃飛鴻》系列、七十年代的李小龍電影&民初功夫片、五六十年代關德興《黃飛鴻》系列片集一起,構成了傳統功夫片的主要脈絡,它們多在民間真實人物的基礎上虛構加工,其中黃飛鴻出現頻率最高,在某種程度上成為功夫片原型主角。
“葉問”也脫不開原型框框,可以看作關德興時代與李連杰時代兩版黃飛鴻形象的綜合體。
關德興出演《黃飛鴻》時已經44歲,一出場便是老成持重的師傅,作為他的徒弟不可打架生事,親自教訓壞人也是盡量留余地,極少傷及性命。教化、武德、戒殺,是《黃飛鴻》片集的時代特色,甄子丹出演《葉問》時的年齡以及角色狀態,與關德興有近似處。
徐克版《黃飛鴻》丟掉老成呆板,李連杰飾演的黃飛鴻既有大師氣度又有青年人的俊朗面孔,儒雅、活力、世俗氣息共聚一身,受到年輕人歡迎。
背景年代更加晚近的《葉問》進一步突出生活感,葉問除了是一個性格內斂穩重的師傅,更是一個居家好男人(暖男),尊重妻子看重家庭,很聰明地照顧當下觀眾心理。
最后,如果還想了解葉問,邱禮濤的《葉問前傳》和《葉問:終極一戰》也不要隨隨便地當作爛片棄之一旁?!度~問前傳》里杜宇航演的葉問的確過于失真,神情緊張動作太急,但片中關于葉問早年拜師學藝的經歷可以作有效的補充。
如最開始拜入佛山陳華順(洪金寶客串)門下,到香港后再拜梁壁完善詠春拳理。延伸一下,梁壁為詠春宗師梁贊之子,陳華順為梁贊門徒。洪金寶早年拍過《贊先生與找錢華》,就是講梁贊與徒弟陳華順的故事。
《葉問前傳》梁壁一角直接請來葉問長子葉準老先生出演,當時年過八旬的葉準還秀了一把身手,難得一見。
黃秋生版的《葉問:終極一戰》選取了葉問晚年在香港的生活,尤其提到了他與一名紅顏知己的故事,這一段并非杜撰。
在與妻子張永成兩地分居之后,葉問認識了一個染有鴉片癮的上海女人,兩人同居并生了孩子,這引起弟子們強烈不滿,要求師傅要么離開她要么失去眾學員。最終葉問搬到一處屋村,繼續零散地進行詠春傳授,梁紹鴻就是在這時成為葉問的私家門徒。
1958年李小龍離開香港去美國的時候,葉問心事重重,知道那可能是永別。1972年12月葉問因頭頸癌去世,79歲;李小龍1973年7月去世,32歲,師徒僅相隔半年。
如果李小龍活著,明年,他也“才”80歲,說不定還能與小他兩歲的師弟梁紹鴻過幾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