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玉山
(一組古裝圖片)
文藝創作,歷來推崇獨創,重復別人,即為蠢材;抄襲剽竊,更令人不齒。但是,在前人的基礎上加工改造,為我所用,也是常有之事。
(一)點化之妙,瓦礫皆金
有些傳唱千古的名句,不一定是原創,而是在前人成句的基礎上翻新,卻別開生面,光芒遠遠勝過原句。
王勃《滕王閣序》“落霞與孤鶩齊飛,秋水共長天一色”,堪稱不朽,其實脫胎于庾信《馬射賦》“落花與芝蓋齊飛,楊柳共春旗一色”,但影響不知要大上多少。因為確實比原句更好,庾句摹寫皇帝出游奢靡繁華的景況;而王句寫水天空闊之景,意境激宕雄渾,充滿初唐的青春氣息。后來也有很多人翻寫,但是都沒有翻出彩來。王勃這兩句,已經寫到頂了。
宋人林逋《山園小梅》“疏影橫斜水清淺,暗香浮動月黃昏”,無疑是詠梅絕唱。也是有出處的。南唐詩人江為有殘句曰“竹影橫斜水清淺,桂香浮動月黃昏”,原寫竹、桂,林逋只改了兩個字,用來寫梅,是那么傳神,寫出了梅的精神氣質,難怪竟湮沒了原句。詩家點化之妙,真如丹頭在手,瓦礫皆金。
這種創造性的改寫,雖以前人成句為藍本,卻是另一種自出機杼,古人認為這不是抄襲,而是點化。這是第一流的改造。
(二)如鹽入水,溶而化之
或者,借用、改造了前人的東西,雖然未必提升多少,卻與自己要表達的東西自然融合,就像鹽化在水里,了無痕跡,渾然一體了;讀者即便了解源流,也不覺得生硬。
像《紅樓夢》里,很多詩詞都是有出處的,并不全是芹翁原創。如林黛玉在寶玉讓人送來的舊帕子上寫下《題帕三絕》,其一為:
眼空蓄淚淚空垂,暗灑閑拋卻為誰?
尺幅鮫綃勞解贈,教人焉得不傷悲!
就是改寫了明末李香君的《訣別口占》:
眼空蓄淚淚空流,苦苦相思卻為誰?
自詡豪情今變節,轉眼無目更添悲!
用來寄托林黛玉的情傷,與人物、情境都很貼切,凄惻動人。
故事情節也可以借用,如果能夠完全溶解在自己的構造里。
《六祖壇經》里有這么個情節:“祖以杖擊碓三下而去。惠能即會祖意,三鼓入室。”五祖用拐杖敲了石碓三下,慧能就明白了,是讓他三更天去,要傳法給他。這個構思后來給個寫小說的抄去了,除了敲擊的位置,幾乎原模原樣照搬,但是同樣出彩。因為用在這里太恰當了,與整部作品的宗教意味、神魔色彩很搭;而且故事太精彩,毛頭毛臉的人物形象太可愛,通俗的影響力自然就遠遠大過佛經。
《百年孤獨》的第一句是:“許多年以后,面對行刑隊的時候,奧雷連諾·布恩迪亞上校一定會想起父親帶他去看冰塊的那個遙遠的下午。” 把將來、過去兩個時態、兩個現場疊加起來,真有點神神道道引人入勝的意思。中文作家里翻寫這一句的太多了,寫得最不生硬最不與作品整體相沖突的是陳忠實,他在《白鹿原》里,開頭第一句寫道:“白嘉軒后來引以豪壯的是一生里娶過七房女人。”魔幻現實主義的味道與關中平原的風情無縫對接,不說超越原創吧,也令人擊節贊嘆。
這些都是溶解了的,雖然未必有點石成金之妙,卻也不著痕跡,化了就如行云流水,生動自然。就怕用人家的東西,卻又化不了,生搬硬套,生吞活剝,那么鹽還是鹽,水還是水,終沒有成為一個新東西。
(三)戲而擬之,娛樂態度
還有一種玩法是這樣的:以娛樂的態度,把前人的創作戲擬一番,好讓大家哈哈一樂。它并不追求溶而化之,卻反其道而行之,往往故作生硬突兀,來制造娛樂效果。它和抄襲的區別在于,它并不掩飾,反而強調來源。電影,尤其是喜劇電影里經常使用這個手法,他們管這叫“致敬”,我以為,敬意不見得有多少,主要是在開玩笑,還是叫“戲擬”恰當一些。
譬如周星星同學的電影里就密密麻麻地戲擬老電影里的橋段,也經常戲擬他自己早年作品——當然,如果你不喜歡,這就叫炒冷飯,我倒覺得還不錯,很搞笑,也令人覺得親切而溫暖,令人想起當年看那些電影的自己,以及曾經一起看電影的人。
成龍早年的《A計劃》里,馬如龍假扮周爵士打入海盜老巢一段,就是對楊子榮打入座山雕巢穴的戲擬,妙趣橫生,看過《智取威虎山》的觀眾,到此無不會心一笑。
《紅樓夢》里有一段很古怪的文字,第五回賈寶玉夢游太虛幻境,先在秦氏屋里午睡,寫陳設:“案上設著武則天當日鏡室中設的寶鏡,一邊擺著飛燕立著舞過的金盤,盤內盛著安祿山擲過傷了太真乳的木瓜。上面設著壽昌公主于含章殿下臥的榻,懸的是同昌公主制的聯珠帳。”說它古怪,是因為這種油腔滑調輕浮語氣,與全書不大搭調。芹翁到底有何深意呢?這個不是本篇想談的,只說有人如何戲擬這個調調:
金庸《鹿鼎記》第42回,韋小寶被逼畫皇宮地圖,他想偷著給康熙報信,進了書房,“那親隨心中納悶,臉上欽佩,當下抖擻精神,在一方王羲之當年所用的蟠龍紫石古硯中加上清水,取過一錠褚遂良用剩的唐朝松煙香墨,安腕運指,屏息凝氣,磨了一硯濃墨,再從筆筒中取出一枝趙孟頫定造的湖州銀鑲斑竹極品羊毫筆,鋪開了一張宋徽宗敕制的金花玉版箋,點起了一爐衛夫人寫字時所焚的龍腦溫麝香,恭侯伯爵大人揮毫。”
一目了然,這兩段文字,就如描紅一般,照模照樣描畫下來。但金翁卻不是單純為了搞笑,而是有諷刺的意味。韋小寶乃社會大學出身,江湖經驗精熟,但是論起文章翰墨,卻是素味平生。這一段所提及的王羲之、褚遂良、趙孟頫等人,更是韋小寶聞所未聞。金翁把那種假模假式的派頭,暴露得淋漓盡致,嘲諷得體無完膚。當然,韋小寶這樣的人物,素來為人民群眾喜聞樂見。大加嘲諷,也不損其可愛,反而更顯其風流。
或點石成金,別開境界;或如鹽入水,渾然一體;或戲而擬之,開心開胃,其實都各有寄托,也各有價值,值得欣賞玩味。至于簡單模仿,甚或抄襲剽竊,那是要不得的。
作者:玉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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