薛蟠，綽號“呆霸王”，他出語粗俗，行事顛倒，在《紅樓夢》中一出場，便打死了馮淵，搶走了英蓮，屬于典型的十惡不赦、性情頑劣、侈傲紈绔、不知生計、不學無術的富二代、官二代。
然而， 看似熟悉而極易被概念化了的人物形象，恰好是閱讀經典作品的突破口。經典作品中的人物形象不會僅僅是呆板、刻意的呈現，不會臉譜化，更不會千人一面。 在標簽化的個體背后挖掘其形象的生動性，將會帶給我們極大的閱讀樂趣。
該怎樣評說薛蟠呢？北京四中的于鴻雁、白楠茁老師帶領學生們共讀《紅樓夢》，從薛蟠這個容易被臉譜化的人物入手，去學習理解名著中人物形象的方法。
被誤讀的與被忽視的
——由賈政和薛蟠入手，談文本細讀的趣味
○
于鴻雁 、白楠茁
（摘自《細讀〈《紅樓夢 〉：末世里的深情與荒唐》）
于鴻雁
北京四中高級教師，學校人文教育工作室核心成員，北京市骨干教師。
白楠茁
北京四中語文組教師，一級教師，西城區骨干教師。
01
薛蟠的罪孽
分析薛蟠之前，我們先列出薛蟠的五重罪：第一、打死馮淵，強搶英蓮，卻毫不以為意。 （第四回）第二、禍亂家學，紈绔下流，造成不良影響。 （第九回、第十回）第三、聚會濫飲，言辭低俗，勾三搭四不正經。 （第二十六回、第二十八回）第四、惡名加身，沖動暴躁，要打死寶玉。 （第三十四回）第五、性情不改，心癢難耐，慘遭柳湘蓮痛打。 （第四十七回）他胸無點墨、蠻橫無理、不務正業，無疑是一個壞到家的紈绔子弟。
這位“呆霸王”真正是有幾分橫霸的，單說打死馮淵搶走英蓮的霸道行徑，“人命官司一事，他竟視為兒戲，自為花上幾個臭錢，沒有不了的”。在薛蟠的思想意識里，他人的生命是可以用金錢一筆勾銷的，錢財權勢可以為他破除世界上的一切障礙。 是誰給了他這樣的自信，讓他想當然地認為打死了人沒什么大不了？
仔細讀前五回，我們就知道，是因為豪門貴族、官員世家之間互相庇護，織就了被民間稱為 “護官符”的社會關系網，是因為世間總是存在賈雨村和門子一樣的 官吏，是因為大家總能接受錢和權可以解決任何問題的 社會價值觀。所以， 一個人物的言行舉止，不僅表現了這一個人物的形象特點，更能反映出整個社會、整個時代的問題。
1987版《紅樓夢》劇照
薛蟠惹下了很多事端，經過多方打點，大多數最終化解消弭。家世的煊赫給了一個少年輕狂肆意的理由，他不了解這些外在的東西其實都是脆弱與易逝的。將他最終從這條快車道上拽下馬的第一個人物，是他迎娶的夏金桂。
薛蟠原以為世間眾人拿他無可奈何，現在卻是他拿夏金桂無可奈何。這個給薛蟠和薛家帶來了無盡煩惱的媳婦，不僅讓薛姨媽束手無策，也讓薛蟠徹底失去了威風。兩相對照之下，薛蟠的罪孽表現為任性，而夏金桂的罪孽則表現為惡毒。
接著連鎖事件便出現了。因為想要避開令他頭疼的家，薛蟠就借由南下置貨而離家。在平安縣遇到他喜歡的戲子蔣玉函，請他吃飯。只因酒店里名叫張三的跑堂多看了蔣玉函幾眼，他便心中有氣。第二天再到酒店，故意生事，擲出酒碗將張三打死。
1987版《紅樓夢》劇照
這是薛蟠手里的第二條人命。因為懼怕受刑，他承認張三是斗毆致死。消息傳回來，薛家開始營救薛蟠。按夏金桂的說法：“平常你們只管夸他們家里打死了人一點事也沒有，就進京來了的，如今攛掇的真打死人了。平日里只講有錢有勢有好親戚，這時候我看著也是唬的慌手慌腳的了。”
估計薛蟠也認為這次人命官司的結果和十五歲時候的應該沒有什么兩樣，他順著原來的生活軌道行事，卻不曾意識到，生活軌道正在悄然偏離原來的方向，事件的發展遠遠超過了薛蟠的認知。賈政托人知會平安知縣，薛姨媽又打點了幾千兩銀子，案件得以重審翻供，沒有定薛蟠死罪。逢周貴妃薨，知縣及上司需要在喪禮上應對差事，案件一直沒有了結。
薛蟠打死人的消息是在林黛玉生日那天送來的，黛玉生日是二月十二日。春天過去了，秋冬過去了，薛蟠一直被收押在太平縣。這期間，賈政的長女、入宮被封為貴妃的賈元春于十二月十九日薨。
1987版《紅樓夢》劇照
又是一年來到。正月十五前后，本來升任內閣大學士的王子騰死在赴京的路上。賈政在外放的任上看到了刑部奏本，薛蟠的案件審理過程受到質疑，遭到駁審，太平知縣被革職。“又托人花了好些錢，總不中用，依舊定了個死罪，監著守候秋天大審。”皇商名字被清退，薛家的家底幾乎被掏空，薛蟠的酒肉朋友、薛家的伙計們都隨之四散。
王子騰死后又因為海疆之事辦理不善被參劾，子侄受到牽連；賈政降調回京；賈赦因為“交通外官”被查抄家產，罪狀頗多。根系相連的幾大家族相繼衰亡破敗。直到賈蘭中舉，得到皇上垂詢和憫恤，適逢海疆靖寇，圣心歡悅，大赦天下。
再次見到薛蟠，已經是小說最后一回了。薛家湊足贖罪銀兩，薛蟠得以回家。此時劫難已過，夏金桂也因嫉害香菱反倒害死自己，留下來的是溫婉依舊的香菱。
在《紅樓夢》后面三十多回的故事里，薛蟠都是不在場的，不知道獄中的薛蟠會是怎樣的狀態。他可能最開始仍然擺出紈绔子弟刁蠻無賴的樣子，但刑打和沒有盡頭的囹圄生活，應該比遭到柳湘蓮痛打要痛苦多了。也許薛蟠未見得去想罪有應得的道理，但這畢竟是作者給他提供的第一個真正的社會課堂。
02
話說“呆霸王”
薛蟠“見英蓮生得不俗，立意買他”。針對這一筆，甲戌側批道：【阿呆兄亦知不俗，英蓮人品可知矣。】此評點甚有趣味，我們向來認為英蓮和薛蟠兩人有云泥之別，而脂批卻以薛蟠之垂青點染英蓮之不俗，又以英蓮之人品襯托了薛蟠的眼光。從“阿呆兄”這一稱呼來看，《紅樓夢》的第一批讀者顯然沒有我們現在面對薛蟠時勢不兩立的對峙情緒。
1987版《紅樓夢》劇照
對于薛蟠來說，這世上一切的東西都是易得的，只要自己想要，總是可以得到的。所以，薛蟠的一切行為都依從自己的本能和欲望，年輕人伸出手，向這個世界索求無度，無論是人，還是物，他幾乎所向披靡。而這也正是上天給予他的最大懲罰。因為易得，所以得手后也便隨手擲棄。 薛蟠不懂得珍惜，難以領略真正的彼此擁有帶來的快樂。
寶釵便深知自己的哥哥“素日恣心縱欲，毫無防范的那種心性”，薛蟠不斷地憑空惹出諸多事端。其一，因為他蠻橫霸道、奢侈淫靡；其二，則是因為他心思簡單，不顧首尾。故而，賈璉在和王熙鳳私下談論時稱薛蟠為“薛大傻子”，賈珍也說“他須得吃個虧才好”。沒有什么思量，只知大把使錢，想到什么，便說什么、做什么，看似得了些便宜，但在別人眼里也不過是冤大頭一枚。“呆”便有了呆傻之意。
第二十五回，大家忙著照應被馬道婆魘了的寶玉和鳳姐，園子里一下子涌進很多人，此時也顧不得男女大防，薛蟠也進來，小說的描寫讀來真是令人忍俊不禁：
“
別人慌張自不必講，獨有薛蟠更比諸人忙到十分去：又恐薛姨媽被人擠倒，又恐薛寶釵被人瞧見，又恐香菱被人臊皮，——知道賈珍等是在女人身上做功夫的，因此忙的不堪。忽一眼瞥見了林黛玉風流婉轉，已酥倒在那里。
”
三個“恐”把作為兒子、哥哥和男人的心態寫盡了，他想著母親，顧著妹妹，憐惜著香菱，竟是一個好男兒的樣貌。而那“忽瞥”的一眼，卻又將薛蟠拉回了欲望堆里。
“呆霸王”真是一個不受道德約束、不管人情世故的主兒，他行事直接，全憑欲望支配。而一旦有所領悟，他的表現也是直接的。他說話有時令人氣憤無語，有時又熱烈到令人難以招架。比如，他有了好東西，想著給一圈人送過去，又想著給寶玉送去，
“
我連忙孝敬了母親，趕著給你們老太太、姨父、姨母送了些去。如今留了些，我要自己吃，恐怕折福，左思右想，除我之外，惟有你還配吃，所以特請你來。
”
薛蟠的邏輯很是好玩，這好東西還有人“配吃”、有人不“配吃”一說，令人哭笑不得。可話雖有些牛里牛氣，但卻顯得真心真情，爛漫活潑。
1987版《紅樓夢》劇照
在擔了連累寶玉挨打的罪名之后，他又因為言語唐突，惹得薛寶釵哭了一夜，第二天，寶釵從大觀園回到家，薛蟠決定表態，做出深刻的自我反省。薛姨媽不相信，說：“你要有這個橫勁，那龍也下蛋了。”薛蟠的剖白感人肺腑：
“
‘我若再和他們一處逛，妹妹聽見了只管啐我，再叫我畜生，不是人，如何？何苦來，為我一個人，娘兒兩個天天操心！媽為我生氣還有可恕，若只管叫妹妹為我操心，我更不是人了。如今父親沒了，我不能多孝順媽多疼妹妹，反教娘生氣妹妹煩惱，真連個畜生也不如了。’口里說，眼睛里禁不起也滾下淚來。
”
薛蟠的悔過之語也是直白的，甚至是粗暴的。這樣的翻轉令我們感到有些恍惚，再細想一下，便能夠猜測出，估計薛蟠很多時候都是這樣在母親和妹妹面前承認錯誤的，這與其說是承認錯誤，不如說是撒嬌求關愛了。果然，母親和妹妹與他盡釋前嫌。
他的悔過也沒有長性。第四十七回，薛蟠追求男色，纏上了柳湘蓮。柳湘蓮深深厭惡薛蟠的淫賴無恥，便騙他出了城，找了個機會將其痛打一頓。薛蟠在挨打之后，很委屈地對柳湘蓮說：“原是兩家情愿，你不依，只好說，為什么哄出我來打我？”
薛蟠從小缺乏管教，過于縱容自己，行事沒有邊沿，然而他又不屬于心術不正的一類人，他所有的事情都做在明面上，從不施展陰謀詭計，因為他不需要這樣的手段，故而也沒有培養出這樣的能力。 他雖然壞，但與《紅樓夢》中的很多人物相比，卻壞得有點兒憨直。
柳湘蓮打了薛蟠，薛蟠一時仇恨他，同時卻也“愧見親友”，便決定由薛家鋪子里的老攬總帶著，南下學習經商。在返回的路上，經過平安州地面，遭遇強盜，恰是柳湘蓮拔刀相助，救下薛蟠，兩人拜為生死兄弟，“從此后我們是親弟親兄一般”。薛蟠一心又放在了柳湘蓮身上，不過，此次的確是一段生死交情。
1987版《紅樓夢》劇照
后來，因為尤三姐自盡一事，柳湘蓮追隨一位道士遁走世間，為柳湘蓮灑淚的，正是這位呆霸王。“不怕你們笑話，我找不著他，還哭了一場呢。”這正是薛蟠的做派， 他自有一番義氣，只是找不到一個合適的托付者。
在高顏值的紅樓人物形象中，薛蟠容貌身姿如何？細讀文本，你一定會發現一些有趣且耐人回味的細節。比如，第七十九回里，通過香菱之口，講述了薛蟠和夏金桂的姻緣故事。說夏家奶奶一看到薛蟠，“出落的這樣，又是哭，又是笑，竟比見了兒子的還勝”。可想 薛蟠的相貌并不差，只是人品學識太欠缺，讓我們對他的顏值沒有了什么期待，反之，還在心里不斷丑化他。
我們再來看一處文本細節。第四回里提到，薛蟠住進了賈府的梨香院，“誰知自從在此住了不上一月的光景，賈宅族中凡有的子侄，俱已認熟了一半，凡是那些紈袴氣習者，莫不喜與他來往，今日會酒，明日觀花，甚至聚賭嫖娼，漸漸無所不至，引誘的薛蟠比當日更壞了十倍”。這些語句，提醒我們思考，薛蟠怎么會比當日更壞了呢？薛蟠難道天生就是一個壞孩子嗎？進而讓我們思考，影響一個孩子成長的因素，都有哪些方面呢？
該怎樣評說薛蟠呢？從小說的字里行間，我們會發現，薛蟠不是只有一面，而是多面的，以至于我們很難用簡單的、單向的詞語來評價他。
薛蟠，一個缺少父訓的皇商家里的唯一的兒子，他本可以有機會在祖上傳給他的商業帝國里縱橫馳騁，但一貫的驕縱帶給他的全是斗雞走馬、恣心縱欲的生活。 他活潑潑的熱血奔涌中似乎找不到合適、健康的流動方式，其生命以放肆耍賴、天不怕地不怕、毫無敬畏感的姿態呈現出來。他將年少的時光和青春的活力全部宣泄在揮霍式的百無聊賴中，那些聚賭，那些聲色，那些使性，那些不堪，讓我們在覺得他可笑的同時，又生出很多的惋惜來。他任自己的欲望橫行世界，他將自己的情感和他人的情感都看得簡單，他直來直去，處處赤誠，處處霸道。 “呆霸王”，容易理解的是“霸”，難以理解的是“呆”。
薛蟠固然是令人討厭的，但有時又顯出一些可愛來。他的可愛顯現在他和其他人的比照中。比如，與賈環相比，薛蟠沒有那么陰毒猥瑣，他是坦蕩熱烈的；與賈璉相比，他沒有那么心口不一，他是直來直去的；與賈珍、賈蓉相比，他沒有那么厚顏無恥，他是留有底線的。
《紅樓夢》寫了各式各樣的人物，他們的生命故事和展開方式各不相同，在連續的劇情發展中，在復雜的性格對照中，每一個生命都得到了充分的展現。而這，正是《紅樓夢》讓人著迷的魅力之一。
如果閱讀中我們能夠在初步把握情節脈絡的基礎上，有意識地對人物形象進行縱向梳理，一定會有讓自己驚喜的發現和思考。
同樣的問題——“我真的了解他們嗎”，可以指向自己感興趣的任何一個紅樓人物，那不妨為他/她立一個行狀吧，這樣讀起來，便會趣味橫生。
涉及回目
第一回 甄士隱夢幻識通靈 賈雨村風塵懷閨秀
第二回 賈夫人仙逝揚州城 冷子興演說榮國府
第三回 賈雨村夤緣復舊職 林黛玉拋父進京都
第四回 薄命女偏逢薄命郎 葫蘆僧亂判葫蘆案
第二十二回 聽曲文寶玉悟禪機 制燈謎賈政悲讖語
第二十五回 魘魔法姊弟逢五鬼 紅樓夢通靈遇雙真
第三十三回 手足眈眈小動唇舌 不肖種種大承笞撻
第八十四回 試文字寶玉始提親 探驚風賈環重結怨
第一二○回 甄士隱詳說太虛情 賈雨村歸結紅樓夢
閱讀問題
閱讀第三回，依據文本勾勒出林黛玉棄舟登岸進賈府的路線圖及榮國府大致的院落布局圖。找到描寫榮國府賈母、賈赦、賈政居所的語段，對比概括三處主要院落的特點。閱讀小說中關于賈政和薛蟠的更多文段，選取其中一個角度或側面，寫一寫自己對這兩個人物的更多理解和感受。
閱讀要求
請閱讀小說前六回。
- 《多年父子成兄弟》，汪曾祺
- 《愛的藝術》，[美]艾·弗洛姆
- 《愛是一切的答案》，[美]芭芭拉·安吉麗思
- 《判決》，[奧地利]卡夫卡
《細讀〈《紅樓夢 〉：末世里的深情與荒唐》
于鴻雁，白楠茁 著
教育科學出版社有限公司
2019年10月
適應新課標課改要求，名校名師撰寫，北京四中授課精華，高考名著文本細讀。顧之川主編。讓青少年找到閱讀名著的方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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