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2月25日早上九點五十左右,曾在87版《紅樓夢》中扮演男一號賈寶玉的演員歐陽奮強,在社交平臺上曬出了一張合照。
這張照片乍看平平無奇,有點像父母輩的戰友聚會,來的都是和氣的叔叔阿姨。但仔細看就會發現,這幾位還真不是一般人,都是當年紅極一時的“名角”。
除了兩鬢斑白的歐陽奮強,照片中還有一眾參演過“神劇”87版《紅樓夢》的演員:襲人(袁玫)、王熙鳳(鄧婕)、平兒(沈琳)、惜春(胡澤紅)。
風流英俊的寶哥哥如今面目慈祥,精明強勢的鳳辣子竟然看起來最年輕......照片里的這次重聚,充滿了恍如隔世的味道。
至于其余劇中人的命運,則像網友們的感嘆,“可惜林妹妹不在了”、“陳曉旭就是我心中唯一的林妹妹”......如同一出分不清現實和劇情的寓言。
在初代神劇《紅樓夢》播出三十二年之際,有關演員與電視劇的前塵往事也值得細細地品味。
時值1979,改革開放沒多久。央視導演王扶林剛從BBC考察學習回來,就“鬧著”要拍經典名著,理由是既然英國可以拍出莎翁劇,我國的名著也不差。
說者無心,聽者有意。趕巧當時國家相當重視影視文化發展這方面,就把王扶林的建議提上了日程,后來還斷斷續續地開了幾次相關會議。
這事往前推了一步之后,有領導王扶林打算從哪一本書開始拍。人送外號“王大膽”的他就說先拍《紅樓夢》吧,都是室內戲和家長里短,倆字兒“省錢”。
直到30年后,王扶林在訪談節目上拿往事“開涮”,才說自己當年膽子是真大,竟然挑了一部人物龐雜,每個配角都各有性格的巨著來拍。
1981年,央視又開了一次會,專門討論古典名著影視化的相關事宜。王扶林又向上面提了個要求,說要拍《紅樓夢》可以,不過自己得先閉關一年,理由是好好讀書,順便理解原著。
幾經商討之后,領導們同意了王扶林這個看似刁鉆的要求,放他回家讀書。彼時的操盤者們都達成了一個共識:在《紅樓夢》這個頂級IP面前,容不得任何草率和馬虎。
十二個月過后,讀了數百萬字資料,幾乎要把原著翻破的王扶林終于又往前走了一步:他請來三位紅學專家做編劇。小小的組里湊齊了周雷、周嶺、劉耕路三位紅學泰斗,在王扶林的眼里這三人無異于自己的主心骨。
結果剛建組沒幾天,不等編劇們動筆,王扶林自己就先出了回丑。那時是1983年初,幾位編劇正籌備著開工寫劇本。導演王扶林發了話,表示“這前五回沒多大意思,咱從第六回開始,上來就拍黛玉進賈府”。
編劇們一聽就傻了,幾人趕緊說前五回橫豎都得留下來,那是整部書的靈魂,沒它不成席,王扶林這才知道自己丟人丟大發了。好在他并不糾結于面子問題,被“訓”了之后倒也輕松,直接同意從第一回開拍。
從1983年3月6日動筆到1986年1月定稿,在歷時兩年又兩個月后,被無數人稱贊的87版《紅樓夢》終于定下了劇本。
王扶林導演不光膽子大,也很會管理,特別擅長“專人做專事”。別看劇組剛籌備的時候只有四個人,但王扶林一次就請來21位專家做顧問。里面有著名作家,語文課本里的熟面孔沈從文和曹禺,也有書法家啟功,以及紅學泰斗周汝昌先生,著名學者吳組緗先生等等......
有保駕護航的顧問團還不夠,當年找上門一起拍戲的攝影、禮儀指導還有作曲和化妝師,都是《紅樓夢》的書迷。
橫跨文學、紅學兩大領域的專家團和用愛發電的書迷們,極大程度地紓解了王扶林當時的焦慮:到底該如何在改編的同時,盡可能還原這本傳世巨著。
《紅樓夢》市面上流行的120回中有40回是高鶚的續作,但這部分續作在編劇之一周嶺眼中并不完美。他一琢磨干脆親自上陣,按照曹公的筆法和線索,自己續出了后半部分,連劇中的名場面“秦可卿淫喪天香樓”,他都反復推敲,最后親自重新編寫。
天時地利皆占,只差人和。在選角工作開始后,屬于87版《紅樓夢》的時代,終于有了即將到來的預兆。
八十年代初,全國的妙齡男女們大概都有過一個幻想。他們之中更勇敢的或許還寫過一封信寄到劇組。兩種舉動當時都有一個共同目的,那就是在《紅樓夢》中找到一個屬于自己的位置。
畢竟“啟用新人”這話就像句咒語,只要看過書、做過夢,就很難不被它吸引。在大幕緩緩拉開的同時,日后成為主演的那幾個年輕人,卻還散落在全國各地,為手頭上的瑣事忙忙叨叨。
他們有的在話劇團報幕,有的在川劇團唱念做打,但就是不知道自己的命運即將發生翻天覆地的變化。
發布演員招募令之后,《紅樓夢》劇組的工作人員們也在沒日沒夜的忙。他們不光要全國各地出差,有時候還得客串一回“人販子”,直接從大街上拉人面試,就為了不錯過任何一個有幾分眼緣的素人。
尋尋覓覓過后,劇組篩選了無數年輕人,也成就了無數年輕人。他們有的一輩子坎坷悲慘,有的則陰差陽錯成了主角。
論及87版《紅樓夢》選角故事的精彩程度,當下娛樂圈爽文都得叫聲“祖宗”。俗話說,一千個讀者心里有一千個林妹妹的人選,當年黛玉的選角可比這個還難,千挑萬選才從上萬封自薦信里找到了陳曉旭。
原本她會跳芭蕾也會唱京劇,但就是運氣不好,兩樣都沒繼續,只好去話劇團當報幕員,順便演幾個沒臺詞的小角色,一副體制內干到老的樣子。
好在陳曉旭18歲那年,團里的前輩畢彥君帶了本雜志給她,順便指了條明路:干嘛不往《紅樓夢》那里寄封信,他們正挑演員呢。
陳曉旭千里迢迢地跑到了北京,在被問了幾百個問題后,她成了唯一一位從自薦信中挑出來的主演。當時有人問王扶林,為什么一眼就看中了陳曉旭,他只說了一句:陳曉旭有點詩人氣質。
《紅樓夢》一經播出,充滿憂郁和惆悵的陳曉旭和林黛玉,就此名震全國。哪怕后來陳曉旭把廣告公司做到了年收入兩億,人們也只說“看不出林黛玉這么會做生意”。
同樣是選角,林妹妹的故事還有幾分浪漫色彩,但到了鳳辣子頭上,就有點“時刻準備著”的潑辣勁了。
那時鄧婕比陳曉旭還不起眼,她總是說一口帶方言味的普通話,身量又黑瘦矮小,完全不像當家主母的樣子,劇組甚至準備安排她演大丫鬟平兒。
誰知剛要勸退,原本演王熙鳳的大美女卻出了幺蛾子。這位大美女叫樂韻,五官美艷身量豐腴,導演組只見了幾面就相當滿意,力邀其出演王熙鳳。
可17歲的樂韻到底心思不在演戲上,加之當時搭上了外國富商想要出國留學,導演組幾經挽留,甚至幫其挑了戲份少的角色,可對方仍然不買賬,直接辭演了。
幾經波折后,王熙鳳一角花落鄧婕。一口椒鹽普通話的小丫頭自此成了榮國府的二奶奶。而被紅樓劇組給予厚望的樂韻,則在香港生活浮沉許久后又為生活所困,最終走上了自殺的絕路。
這出好戲湊齊了鑼鼓班子,唯獨還缺一人,混世魔王賈寶玉。當時歐陽奮強也算體制內的員工,但卻在峨眉電影制片廠坐了六年冷板凳。原因無他,那張娃娃臉演小孩有點老,演成人又太幼稚。直到碰上了四處尋人的《紅樓夢》劇組,他才算轉了運。
起初歐陽奮強和演員張玉屏是好友,對方和王扶林有交情,就幫忙內推。后來王導到成都選角+看景,干脆讓鄧婕傳話,說要歐陽來成都最好的賓館面談。
目睹了二十多個競爭者試戲之后,當初心里沒底的歐陽奮強倒自信起來:不是我,還能是誰?昔日坐冷板凳的演員,就此成了最后一個進組的“混世魔王”。
數次南下北上之后,劇組從全國各地篩出了150位適齡演員。有百貨公司的售貨員,也有皮鞋廠的臨時工,但是這幫社會身份不同的年輕男女們有一點極為相似:夠年輕,也夠聽話。
于是酷愛折騰的劇組就想方設法地搞了個大新聞,直接在圓明園搭建了培訓基地,不搞軍訓也不搞團建,一門心思地給演員們上課。
上什么課呢?就是如何從里到外地成為一個古代人。什么聲臺形表都不夠,劇組直接安排史上最強顧問團做講師,給平均年齡不超過20歲的演員們上了整整三個月。
從琴棋書畫到形體語言,超豪華培訓班雖然身在圓明園,但一點也不像仙境,反而極為現實,也極為殘酷。畢竟,在三個月之后,近一半的“備胎”要被淘汰掉。正如那句話所說“關關難過關關過”,在這批等著試煉的年輕演員們面前,除了機遇和前途,還有未知與落差。
1984年春夏兩季過后,聲勢浩大的選角活動塵埃落定,妙齡男女們在經歷了三輪錄像考核,最終只有60人留在大觀園中。
這些二十出頭的年輕人,或許沒有預料到自己將和一個數百年前的虛構角色產生交集,從而在別人的命運中度過整整三年的時光。
有一講一,只有三十六集的87版紅樓夢并不長,但足足拍了三年。這三十六個月中,劇組輾轉多地,先后在北京、河北兩地搭建了主要場景,還跑遍了219個散布在全國各地的景點,林林總總的投資和開銷近700萬元。
看似乏味的數字背后,正應了那句媒體形容87版劇組的話:擰成一股繩。那時劇組有位服裝師姓史,她在接到這個項目之后沒少跑圖書館,有時候還親自拜訪學者,最后活生生把自己學成了《紅樓夢》愛好者。
同樣沉迷其中的還有化妝師楊樹云,兩人經常為了妝發切磋,有時候一聊就是一整夜,只為確定林黛玉衣服的某個細節,或者妝容上一點點改動。
最夸張的一次,化妝師為了把握林妹妹“罥(juan,四聲)煙眉”的形狀,先后翻遍了專家提供的古畫和古籍,最后不得已跑到杭州去看西湖邊的柳樹,從那里面汲取靈感。
此處該有一個冷知識,在《紅樓夢》中一共有十三首經典的配樂,它們是少有的比演員還要更早確定的版塊。這些經典音樂出自作曲家王立平之手,他足足寫了四年,期間不止一次地倍感挫敗和痛哭,但當年的字字泣血,換來的是流傳至今的經典。
創作過程中的大開大合之后,王立平才想起來,自己當時的稿酬也不多,凈想著怎么拼命了,什么錢不錢的,一句“我能遇上這樣的機會,是積了八輩子德”足矣。至于整個項目的統籌和牽頭人,導演王扶林也只是拿到了400塊獎金。
1987年正月,《紅樓夢》試播六集。試水過后,它于同年五月正式播出,當即引發了現象級的觀劇和討論熱潮。這股懷念之風,一直綿延到了今天。
具有生命力的作品正是如此,盡管它過去了數百年,但仍然活躍在我們生活中的每個角落,并且衍生出了更具有現代眼光的碎片。
往正式了說,有百聊不厭的“紅學”,往詼諧了說,也有伏地魔和黛玉的“伏黛CP”。百萬字的《紅樓夢》和87版的電視劇就像一座高峰,不管如何挖掘研究,它都有著難以企及的高度,和難以復刻的深度。
在影視作品越來越“以快為榮”的當下,我們似乎習慣了一部從頭水到尾的偶像劇,劇中北漂可以一人獨居精致的小公寓,自稱月入八千的白領也能滿身大牌。
更荒誕的是,每逢類似的劇播出,總會有種聲音鋪天蓋地,“今年劇王就是它了”、“好好嗑,劇中CP是真的”。
這些越來越漂浮甚至荒誕的劇情,無一不讓人懷念古早老劇的好。畢竟《紅樓夢》里沒有高談闊論的丫鬟,更沒有頭頂梳得溜光水滑的王妃。
不管是劇里還是劇外,87版《紅樓夢》所呈現的都是一種老派又矜貴的“好”:事事得體,處處精致。
時間回到1984年早春,一群樣貌出挑的青年演員被導演組召集到圓明園。那時候他們滿心歡喜和躊躇,但是對未來一無所知,就像不知道日后將會和書中的角色形成命運共同體一樣。
恰如《紅樓夢》中所說,“混沌世界,天真爛漫”,當年書和劇,以及后續發生的一切,也正是如此。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