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月二日(按:1935年)下午六時,乘特別快車程赴莫斯科,車中每日三餐,一般還可以。我和顏小姐(按:顏鶴鳴之女)同住一房,每次去餐室的時候,總要經過許多扇門。車上無聊,我又好奇心起,有一次,我便索性數他數,原來一共有十六扇門。精確算起來,我每次從臥室到餐室,各門啟閉共需三十二次,回來又啟閉三十二次,一共是六十四次,這樣一來吃的一頓飯,幾乎馬上可以消化得干干凈凈了。車中初時幾天的飯食還好,過了幾天,大概是車中的糧食缺乏,結果是一天不如一天。白面包沒有了,只有粗制的黑面包,幸好我是個隨遇而安的人,所以也不覺得怎么樣。所幸臨走時,家里怕我不習慣吃西餐,硬要我帶上點罐頭食物,到了這時竟救了急。
梅蘭芳與胡蝶在赴蘇游輪上合影
沿途經站很多。大站約停十余分鐘,小站只停五六分鐘,到了重要的有領事館的站,顏大使總下車去看。我們因為怕冷,而且沿途白雪皚皚,所以有時只下車拍個紀念照便了。
在上海未出發前,就聽說蘇聯的氣候非常寒冷,我們便應有盡有的把冷天用的衣物帶齊,所以有足夠的御寒裝備,因而也就不覺得冷了。只有在將抵莫斯科時,在赤塔下車和領事拍了一個照是最冷的。站了不一會,手腳都僵痛起來,好像千百把寒刀向身上耳上手上插下來一樣,真可說是這回歐游中我所感到最冷的一天車中頗感無聊,大家有時玩玩橋牌,多數時候也只是閑談。顏大使的外表看來很威嚴,其實是一個很和善的長者,有他在時,氣氛常會變得輕松愉快起來,因為他時時有說有笑。他作駐外使節多年,見聞廣博,也給我們增加了不少知識。
梅蘭芳與胡蝶在蘇聯
梅蘭芳先生是一位沉默的謙厚君子,待人誠懇,因為車上有的是時間,我又對新鮮事物感興趣,加上梅先生和我兩人既不會飲酒,也不會打牌,有人說:“這里有梅先生在,何不就此拜師,就此機會學唱京戲?”梅先生自是謙遜說:“這哪敢當呀!”不過禁不起我一再“央格兒”(北平土話“央求”的意思),就說:“拜師可不敢,就唱一段《三娘教子》吧!”
別看我學方言挺快,而且學什么方言就像什么,可是這腦袋、這嗓子一到學京戲,可真成了榆木疙瘩,饒是梅先生一句句教,總也學不會,可又不想放棄這大好良機,就請梅先生教唱一段易上口的“別窯”,這“兒的父……”一句句至今還哼得出來,倒還真是梅先生親授的。所以我有時會開玩笑說我還是梅蘭芳的親傳弟子。一九三七年“七·七”盧溝橋事變后,有一個時期梅蘭芳先生曾避居香港,那時我也在香港,但彼此心情都為困難感到沉重,他蓄胡明志,我也深居簡出,極少交往。而今梅先生早已作古,我也垂垂老矣!真是不堪回首話當年了。
梅蘭芳與蘇聯演員
話扯得遠了,還是書歸正傳。回到當年的歐洲之行吧。坐過火車的人,都有這樣的經驗,日子不易打發,尤其是長途旅行,隆隆隆,單調的聲音,搞得人昏昏沉沉,老想睡,老感到疲倦,我幸好攀上了梅蘭芳這樣的好老師,日子竟過得極快,車中有兩件絕對相反的可喜和討厭的事,可喜的是沿途各站都有小販到車里來做買賣,賣的是牛奶雞蛋面包之類,價錢很便宜,而且也很新鮮可口。有時還有很肥嫩的燒雞,比起海參崴兩元一只的老雞真不可同日而語,尤其是在后來幾天車上缺少可口的糧食的時候,更覺得它是天上的佳肴了。可討厭的卻是車上沒有浴室,在這十天的旅程中沒有好好洗過一次澡。幸而天冷,如果是在夏天真不知如何是好了。
車行十日,沿途所見的都是皚皚白雪,顧盼窗外,無論森林平原,都堆滿了積雪,裝綴一個燦爛的銀光世界。我的童年雖在北方度過,卻還沒有見過如此壯麗的雪景。車經貝加爾湖的時候尤其美麗,景色奇異,耀眼生輝,車駛出了好一段路程,那壯麗的景色仍在腦海里久久不能淡去。
(《胡蝶回憶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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