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
由董潤年執導的電影《被光抓走的人》自12月13日上映以來就獲得了極高的話題度。這部異類的國產愛情電影,讓人難以定義它的影片類型,也讓人難以定義它的主題。影片看似在討論“愛情”,卻將“愛情”拆解得分崩離析,給所有觀眾留下了疑問。本刊編輯部特邀《被光抓走的人》中飾演王揚的青年演員丁溪鶴進行專訪,從演員的角度出發,談談他眼中的這部作品。
| 丁溪鶴,青年演員,畢業于中央戲劇學院導演系,在片中飾演王揚。 |
《中國作家》:很多觀眾在看完《被光抓走的人》之后,都在熱烈地討論這部電影的類型問題:它究竟是軟科幻、末世寓言還是文藝片?作為參演其中的演員,你如何定義這部電影的類型?你是如何看待電影的類型化問題?
丁溪鶴: 這部電影可能不同于我們傳統意義上“XX片”,我覺得可能也許我們的電影觀眾需要思考另外一個問題,就是 “電影的文體問題”。因為我特別關注電影的文體問題,比如在法國新浪潮時期,讓·呂克·戈達爾的電影就并不是一個故事,但有時中國的觀眾更愿意把電影看成一個故事。 電影也可以被當作散文或者詩來寫的。但大多數人在看電影的時候,一定要聽一個有起承轉合的故事,可能因為我們現在有的時候內心太浮躁了,太想找尋一個沖突特別強烈的東西,去慰藉自己。反而更少去關注自己的內心:我自己在經歷什么?我是不是能從中看到一個更加打動我的一段感情,或一段敘事?
《被光抓走的人》仍然講了一個完整的故事,它展現了四段人物關系的心理歷程,所以我更愿意把它歸類為 魔幻現實主義的城市寓言,富有荒誕性。同欣賞現代藝術的審美方式異曲同工之處在于,如何對一堆素材進行的解構和重構,還有導演在解構和重構當中所帶來的這種敘事效果背后的意味。其實很每個電影都是不一樣的,每個電影里都有很精彩的世界,我覺得大家以后可以不必看到“文藝片”這三個字,就覺得我一定要去定義這個電影。
《被光抓走的人》劇照
《中國作家》: 影片剛開始出現的“光照”,作為整部電影的強刺激,改變了片中四條線索中人物的生活。導演最終也沒有解釋“光照”的來源,以及失蹤的人去了哪里。而是借電影中蕓蕓眾生之口,說出“光抓走的都是相愛的人”這個設定。但是這個設定本身就是以訛傳訛的謠言,三人成虎,當人們對這個世界沒有一個明確的判定標準,就會別人說什么你就信了,接著就開始懷疑身邊的一切,這也是片中人物生活崩裂的開始。
丁溪鶴:其實導演想要表達的這個故事挺深,他有一些對于科學的反思——科學方法論是不是靠得住的?歸納法靠不靠得住?統計靠不靠得住?我一直也在反思科學這個東西,這個方法論到底有沒有問題,問題在哪?我們怎么避免這個問題?人類是特別迷信自己的主觀能動性的生物,以為自己能解決所有問題。其實人類所面對的大部分的問題是解決不了的,而且我覺得沒必要解決。你接受“自我存續”就可以了,存在就是存在,接受就好了。 人人都是一個局部系統熵減,然后總體系統熵增的狀態。熱力學第二定律是沒辦法突破的。
《中國作家》: 影片中是多線敘事的布局,片中民政局為背景開始的兩場戲是王珞丹飾演的李楠去辦理離婚,你飾演的王揚和劉佳一去登記結婚,但結果——想離婚的沒離成,想結婚的沒結成。而劉佳一和王揚作為即將步入婚姻的一對小情侶,面對突如其來的“真愛審判”陷入了懷疑和恐慌之中。但同另外三條線相比,影片呈現的劇情相對單薄,那么它完整的劇情是什么?它在整體的故事格局中又代表了什么意義?
丁溪鶴:我認為導演寫這個劇本,試圖呈現愛情的幾個方面,黃渤和譚卓老師那一對中, 愛情是忍耐和妥協;王珞丹老師那條展現了 愛情是放下;白客那一條展現了 愛情是嫉妒;我和劉佳一的 愛情是激情和迸發。基本上每一條線,他都有一個相對比較完整的愛情形態:它的常態,它的爆發點,以及它的結局。
在我的這條劇情線中,劉佳一是一個白富美,因為爸爸在外面鶯歌燕舞,媽媽也是成天打麻將,她的錢花不完,但是缺乏陪伴。王揚則是一個四川郊區的“椒鹽小伙”,很窮,也很愛這個姑娘,是隨叫隨到的“忠犬型”男友。當時有這個傳聞說是光是只抓相愛的人,本來他們的愛情就受劉佳一父母的質疑,光照事件發生以后,劉佳一就開始懷疑了。王揚真的很愛劉佳一,但是年輕人對愛情特別濃烈,激情四射。所以當劉佳一想要分手,王揚卻不能自證時,就干脆人為創造了一個被光抓走的一個狀態——我去跳樓,我要用我的死來證明我對你的愛。
我們中間還剪掉一段日常生活的片段,劉佳一的爸媽被光抓走了,兩個角色在家中對這個事情進行了討論。這個片段是能把這兩個人拉回到日常,這樣觀眾才能對這兩個人物建立共情,繼而才會去關注這兩個人的命運。但是確實每個電影留有一些遺憾的,畢竟我們這部電影中,導演想講的主題很龐雜,但是篇幅有限,所以有些東西也是沒辦法完整地呈現。
這部電影的敘事風格還是偏 散文化的,沒有那么強烈的戲劇沖突,經過前面一個強設定之后,人們慢慢走進了一個相對來講比較平和的生活節奏,但是它試圖通過 內部的抵觸,去強調影片的內在張力,或者說是個人的反思。對于王揚最后跳樓自證這部分,我不想把它作為一個一般性的情況看待,因為我覺得每個歷史節點都會存在一個特殊性的意外,這是人物突然間的沖動,也是編劇在寫作節奏中,是 需要一個特別猛烈的情感去打破沉悶的。
《被光抓走的人》劇照
=========
《中國作家》: 《被光抓走的人》是一部典型的“疫苗電影”,不同于“蜜糖電影”單純地帶給觀眾視覺上的享受和快感,“疫苗電影”在影片結束后給所有觀眾留下了問題:“如何面對愛情?”如果作為你自己,而不是影片中的角色,你是怎樣看待這個問題?
丁溪鶴: 我對愛情是這樣理解的:愛情首先具有兩面性。一個是對于另一半的需求,以及愛情的樂趣;同時還有如何與愛情產生的困惑和影響相抗衡,以及存在你自己內心的責任感。我的方法論是“不住因果”,努力去愛,未來不期,過往不糾,既要順其自然,又要去肩負自己的責任。因為畢竟有的時候人不能太順遂自己的內心,也要對自己有一些規訓。此外我覺得很多人其實是陶醉在自己的愛情里邊,并不是在真的在思考:我如何讓對方更舒服、更滿意、更好。同時我如何讓對方也學會對自己好,如何 在愛情當中找尋一個平衡,這是需要人動腦的,也是一個需要長時間的 自省和修煉的過程,降伏其心。
《中國作家》: 關于影片中“一部分人毫無征兆地消失”這個概念,其實并不是導演首創的,2014年的美劇《守望塵世》、以及《復仇者聯盟》中都已經使用了這個概念,那么關于最近被討論得很多的國產電影和前人或者其他國家作品“撞梗”的困境,國產電影的創作者們應該如何解決呢?
丁溪鶴:我一直覺得電影不僅僅是文本,它作為一部文藝作品,是由很多要素組成的一個復雜的有機體。文本僅僅是它的一個方面,因此我們不能因為文本上的這一點前人有所著述,我們就不創作了。我可以很負責任地說,我們目前看到的所有的故事之前都有人做過。但是我們對于相同的故事,會有不同的闡述,因為我們擁有不同的角度,以及不同的社會環境。在不同的社會樣本下,會有更多 細致的、生活化的東西在其中。
我覺得作為藝術電影獨特的一點在于,有一些探索前人可能已經做了,因此在做作者電影的時候,這些創作者更多還是學習,然后力求把中國的作者電影,比如它的語匯,以及它的藝術水準跟國際看齊, 同時針對中國本土的特性、民族性做一些新的探索。我覺得當前的文化語境下有一些很獨特的東西,這也是我們的先天的優勢。所以有很多很獨特的社會問題、社會選題我們可以討論,我們甚至可以討論得比別國的作品還要深刻,這也是我們的電影界所具備的更好的優勢。
丁溪鶴:鮮活的人物才是優秀作品的根基
=========
接受采訪的前一天,丁溪鶴剛剛結束在沈陽的拍攝,回到北京。這是他第二次和蔣佳辰導演合作了。在上一次合作中,丁溪鶴主演的電影《尋狗啟事》斬獲了第21屆上海國際電影節“亞洲新人獎”的“最佳男主角”大獎。談及這個獎項,丁溪鶴坦言自己還是有一定的運氣成分在的,因為他能在這個年齡段里遇到了“張廣勝”這么好的角色。
自2011年由中戲導演系畢業,丁溪鶴入行已近十年。2018年的這次獲獎經歷,讓他的機會多了起來,但是他仍然堅持更多地去接觸現實主義題材的作品——離生活越近,才越能走進演員自己的內心。這同時也是演員從始至終,由內而外的一種修行,以達到能自由塑造人物的狀態。因此,他一直希望能讓自己在電影中塑造出“輕熟男”或者“啞光男”的形象,這類型的角色在30+的年紀,或者已婚未育,或者是處在一段長期穩定的戀愛中,在面對社會、家庭和事業的壓力時,仍然愿意笑著去面對,同時不忘年輕人的激情。“我更希望扮演你身邊的人,而不是想象當中的人”,丁溪鶴如是說。也是這種堅持和自我認知讓他得以接觸到了董潤年導演的這部處女作《被光抓走的人》,并最終出演了其中一條故事線中的男主角王揚。
回憶二十多年的崢嶸歲月,丁溪鶴直言自己是走了許多彎路的。當時既有電影市場的千變萬化所帶來的危機重重,也有自身缺乏沉淀和思考所面臨的種種困境。但是這近十年來的人生閱歷和感悟,讓他覺得自己在把控角色方面變得更有自信了。丁溪鶴是從戲劇舞臺走向電影的,談及人物的塑造,他一直在強調表演的“內在張力”,也表示之后會繼續嘗試這種類型的角色。在他看來,對“內在張力”的強調,并不意味著如何釋放你的情緒,反而是作為演員如何去控制這種能量,從而讓觀眾能夠順利解讀演員要表達的情緒。甚至可以說電影中當人物的能量積蓄到一定程度,反而是觀眾需要釋放,因此演員的釋放要比較符合觀眾的一個心理習慣,才能讓觀眾產生共情。只有真正進入到角色,真正讓自己去面對人物的矛盾和糾結,表演出來的東西才是真實的。因此當丁溪鶴每每接受一個新的角色時,他都會對所塑造的人物進行深刻的認知和思考,以求完整地帶入到狀態之中。當表演開始的瞬間,丁溪鶴便隱匿起來,只剩角色存續于世。
當演員在電影市場中愈來愈依賴于作品本身,而優秀作品的基礎就在于如何塑造一個能夠跟人建立共情的人物時,作為一個不浮不躁,能夠沉淀自身的青年演員,丁溪鶴的修行才剛剛開始。
圖片來源:由受訪者本人提供
責任編輯 / 李夢一
2020年第01期影視版目錄
(總第642期)
電視文學劇本
我們的隊伍向太陽(上)/王朝柱
戲劇劇本
技術問題/戴冰
微電影文學劇本
一張來自前世的欠條/閔凡利
創作札記
奏一首氣壯山河的人民解放軍進行曲/王朝柱
“五糧液”杯陽翰笙劇本獎征文作品
出警/路曉延
故事大本營
電影劇本大綱:鐵血刑警 等11則
電視劇本大綱:天下第一刑名師爺 等2則
篇名書法:汪政
封二:“五糧液”杯《中國作家》陽翰笙劇本獎戰略合作單位 宜賓文化長廊
封三: 劇作家王朝柱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