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是否曾意識到過身體內有另一個陌生的自己?
1
不要天真的認為自己有多么了解自己,更不要認為自己能夠完全掌控自己,其實你根本不知道在自己的身體內還存在著一個陌生的自己。
也不要總是認為自己有多么高尚,不要總是說著換做自己會如何如何,其實你完全不知道自己有多么卑劣。
我們似乎都有著這樣的壞毛病,對自己寬宏大量,會找一百個理由來原諒自己的錯誤,對別人卻又要求全責備了。
這是人與生俱來的秉性,也算做是一種本能吧?
當然,如果人人都能夠正確審視自己,及時糾正自己的過錯,那便人人都是圣人了。
可怕的并不是我們會犯錯,而是我們從不曾意識到自己的過錯。
可怕的并不是每個人的秉性中都有著缺陷的一面,而是我們一直理所當然的將它當作正常。
而這我們從不曾正視的一點,在醫院里又要更加常見了。
比如有一位我同行朋友,在我既往的認識里他為人謙和且彬彬有禮,業務上水平極高,生活中幽默風趣。
最起碼生活工作中無論是待病患還是同事,都非常有耐心。
甚至,在我這個急診科醫生眼中有些娘娘腔。
但是,某一次偶然的經歷打破了我的認識。
有一次外出,我坐在副駕駛上,路過一個很小的沒有紅綠燈的街口時,他的行為舉止讓我突然意識到:“這是他嗎?”
因為街道很窄,行人很多,所以行車速度很慢。
在斑馬線前,他瘋狂的按著喇叭,嘴巴里不停的說著一些臟話來懟那些行走在斑馬線上的路人。
那一刻,我感覺到很詫異,雖然行人對行駛中的車輛毫無顧忌,但是作為駕駛員不應該減速讓行嗎?
我看著他,突然一個可怕的念頭從我的腦海中閃過:“我自己是否也是這樣有著不受控制的一面,在靈魂的深處有著自己不了解的一面?”
事后我向同事們調查,自己到底是一個什么樣的人,有沒有過自己沒有意識到過的另一面?
同事們告訴我:“這叫做路怒癥!你以為自己沒有過?”
我們都有這樣一種體驗:當我們行走在馬路上時,我們會覺得那些不懂減速讓行的汽車駕駛員毫無素質;當我們駕車行駛時,我們卻又會鄙視嘲諷路人不懂交通規則了。
每一個人都認為是別人的錯誤,因為我們站在了不同的角度。
我不是要說我們自己有多么好,也不是要揭露我們自己有多么壞。
我只是想說:可能我們從來沒有意識到過自己的卑劣,甚至深信只有自己才是正義和道德的化身!
2
急診的夜班總是異常忙碌的,一低頭一抬頭之間便是一整夜在悄無聲息中流逝掉的時光。
夜班中身穿白大衣的我會遇見每一個病人,和每一個人談話,與每一個人勾心斗角,卻沒有春暖花開,更沒有沒有詩和馬。
有的只是淋漓的鮮血,有的只是人間的無奈糾結。
一位中年男子坐在我面前很久了,我想盡快結束診治的時間以接診下一位等候的病人。
但是,很明顯,在我們的交談之中,他控制著節奏。
除了和病情有關的內容之外,他又開始喋喋不休的說著自己的故事:“三十年前,我十幾歲的時候就有過一次胸痛,那個時候我在東北當兵,身體一直很好………”
他說著一些漫無邊際的話,而我對他的愛情、事業、以及那些年在東北和老張之間的故事毫無興趣,我只想知道他現在有什么癥狀,既往有那些相關的病史。
起初,我沒有打斷他的話,因為我認為或許其中隱藏著一些有價值的信息。
后來,我無法打斷他長達十分鐘滔滔不絕的談話了。
等他說完后,我問他:“你的病歷本呢?”
那個時候我們使用的系統還沒有電子病歷功能,需要在病歷本上記錄下患者的病情。
有些患者會因為各種原因沒有攜帶病歷本來到醫院,而解決的辦法就是要么去買上一本,要么找數張紙代替。
如果換做是你沒有攜帶病歷本,你可能會這樣說:我忘記帶了;我忘記買了;我馬上去拿一本;我現在就去買;我過一會去買;你隨便找張紙寫吧。
可是,這位看似身材弱小的患者卻說出了讓我很詫異的話,他說:“連病人的病情都記不住,還看什么病,你會不會看?。俊?/p>
我下意識的瞟了一眼電腦上的HIS系統界面,此時時間為夜間22:30,而我在工作的5個小時內已經接診了39個病人,并且還有9個等待就診的患者。
“剛才不還是聊的很開心嗎,怎么說翻臉就翻臉?”我沒有想到他會這樣回答我,我也沒有同他爭吵。
因為只是一轉身的功夫,我就有可能忘記他,忘記他的長相,忘記他的氣味,忘記他的病癥!
因為脫下這身白大衣,走出醫院之后,大家都只不過是路人而已,我不認識他,他也不認識我。
我始終認為:每一個病人都有著自己的故事,每一個病人都有著自己的不幸,他們可能是大相徑庭,也可能是極其相似。
書寫病歷不僅是工作的流程需要,也是醫生為了回顧病人的病情、治療經過、檢查結果,更加重要的是為了病人的安全。
比如曾經有一天中午,我接連接診了三位60歲到80歲之間的老年女性患者,他們的名字分別是張秀英、張汝秀、陳汝英。
更要命的是這三位老年女性患者都是因為胸悶、頭暈前來急診就診的,如果沒有書寫病歷,你猜我有沒有可能將她們混淆?
他既不愿意去購買病歷本,又不愿讓其它等候診治的病人先行診治。
我只好再次耐心為他解釋為什么看病一定要病歷本,但是他又給了一記超級懟:“別人是病人,我也是病人,我管別人做什么?”
排在他身后等待看病的人已經有些不耐煩了:“沒有病歷本,醫生怎么看病,就是一塊錢的事情!”
事實上他已經浪費了我十分鐘以上的時間,或者說浪費了兩個急診病人就診的時間。
雖然排在他身后的病人中,有人在呻吟,有人在嘔吐,但是他卻不為所動。
“好吧,我這里多了一本新病歷,送給你用吧!”顯然送給他病歷本的老太太已經有些不耐煩了。
為什么醫生看病非要寫病歷,為什么掛號不送病歷本,這些問題可能會困擾他一生。
因為在他的世界里覺得這些完全是不合理的現象,他甚至會認為自己是堅持正義的斗士。
只不過這位男性或許從來沒有意識到一點:因為這一塊錢一份的病歷本,他讓其它等候就診的患者承受了更多時間的痛苦。
事后,有人鄙視著說:他就是舍不得多花一塊錢,如果不是的話,為什么臉也不紅的拿了別人的病歷本?
你以為故事到這里就結束了?
三天后,他又來急診復診,剛好又是我在值班,我還沒有開口他便不好意思起來。
“醫生,對不起啊,那天我腦子短路里,一時想不開.....”
而我除了笑著說沒有關系之外,又能怎么樣呢?
3
有些人會將自己裝在套子里,有些人則是與全世界為敵!
有很多人,在生活中其實是一個很好說話的人,又或者是一個自以為通情達理的人。
但是,別人卻會在背地里用兩個字來形容他:攪毛!
攪毛這個詞在南京話里就是:胡攪蠻纏、不好說話、格外糾結、異常執著的意思。
還有一部分人,只要雙腳踏進了醫院的大門,就會覺得每一個醫生都是壞人,每一個護士都是小人。
他們卻不知道,在醫院的日光燈下,他們卑劣的一面已經展露無疑。
某天深夜,一位40歲的女士帶著自己的母親走進了急診室。
“現在不準套用醫保卡,如果老人要看病,必須要用她自己的醫??ā!蔽液芸炀桶l現了她存在套用醫保卡的行為。
有很多患者都這樣問過:“這是我家人的卡,里面的錢都是我自己交的,為什么不給用?”。
禁止套用醫??ㄊ怯泻芏嗬碛傻?,但卻不是我制定的,更加不是我能控制的。
“套用醫??ㄊ沁`法的,如果被發現,不僅會凍結你的醫???,而且還會扣我的錢!”我努力和這位女士解釋。
我將掛號單遞給她:“你去換一個號,用老人自己的名字,我先給老人看??!”。
但是,這位女士卻并沒有挪動身子。
原來這位老人已經出現了頭暈頭昏伴惡心超過3個小時了,對于有著常年高血壓、糖尿病的老人來說,當務之急是應該完善頭顱CT和心電圖檢查。
但是,這位女士卻不愿意檢查:“我們只要求掛水就可以了,她的病情我很清楚!”。
我一邊在病歷上記錄著老人的病情,一邊嚴肅的告訴她:“如果你不做檢查,我是肯定不會給老人輸液的,因為如果存在腦出血、心律失常等其它情況,到時候誰能負責?而且,無論是檢查還是輸液,都要用老人自己的醫???!”。
無論我如何口吐蓮花,家屬就是不為所動,并且理直氣壯的回應:“去年來看病,就是咳嗽,你們非要做胸部CT檢查,不就是肺炎嗎?不用做檢查我也知道是肺炎,如果不是肺炎能一直咳嗽嗎?”
她的言下之意便是:老人根本不需要做任何檢查,做檢查就是過度檢查!
“反正該說的我都說了,所有可能我也告訴你了,如果你堅持不做檢查,就請簽字吧?”我把所有情況都清晰的寫在了病歷本上。
這位言之鑿鑿的家屬卻又不肯簽字的人:不做檢查也要簽字,一點道理都沒有!
“正是因為不做檢查,所以要簽字。如果配合診療的,才不要簽字!”
“真搞笑,如果別人不愿意治療,要回家的話,也需要簽字嗎?”
話不投機半句多,其實事已至此我也已經明白了大概:她是既要看好病,又不愿意花錢,而且不愿意承擔責任!
我的內心翻騰著這樣一句始終沒有說出口的話:“這是你親媽嗎?為了親媽就不能花點錢,承擔一點責任嗎?”。
可能每一個醫生都會遇見類似這樣的病人或家屬,每一個醫生都會遇見這樣的奇葩和無奈。
她始終沒有在病歷上簽字,帶著頭昏頭暈的媽媽,在罵罵咧咧中離開了醫院。
我想她可能已經忽略了媽媽不適的癥狀,也可能已經忽視了身為子女的責任,但是有一點她卻沒有遺忘:退號!
也就是說,我前后花費了很長時間與其溝通,為老人查體,記錄病歷,告知各種可能、可以采取的措施和風險,這一切不僅沒有換回患者和家屬的諒解,竟然連三塊錢的掛號費也沒有賺回來!
當然,這種情況也是時時發生的:
“醫生,你也沒有給我開藥,把號退了吧?”
“我就是量血壓,什么也沒有做,把號退了吧?”
他們退的并不是區區三塊錢的掛號費,他們退的是人性的卑劣,是對知識的蔑視,是對自己的侮辱。
趙大膽曾經這樣評價:“免費醫療,保證治好,而且不用家屬承擔任何風險,這才是他們想要的東西!”
最可憐的并不是費盡口舌的我,也不是機關算盡的她,而是如同木偶一般被她拎來拎去的老人。
4
前天夜班的時候,我差一點又要被投訴了。
當時我正在接診第32號病人,一位老年女性卻突然闖了進來。有些面色蒼白的患者氣喘吁吁的說:“醫生,我胸悶,心里發慌!”
很明顯,這位突然自行闖入診室的病人要更加危機一些。
事實上,最近本地氣溫驟降,心腦血管疾病多發,心律失常、急性心肌梗死患者短時間內明顯增多。
“稍等一下!”我剛忙對正坐在我面前的第32號病人解釋了一下,然后帶著患者去了急診搶救室。
因為此時此刻我需要第一時間監測患者的生命體征,需要第一時間網上心電圖檢查,如果患者是急性心肌梗死的話便可以第一時間進行搶救。
然而,意外發生了!
第33號病人家屬開始發飆了,大聲吵著為什么醫生不按照掛號順序看病?
護士說:“那個病人比較急,需要先看?!?/p>
家屬說:“誰不急,不急的話誰掛急診號?”
護士解釋道:“人家是心臟病,隨時可能出問題,你只是發熱,稍微等一會吧?”
家屬不顧患者本人的勸阻繼續吵著:“發熱就不急嗎?發熱就低人一等嗎?”
家屬是一位30歲左右的女性,她不僅跟護士吵,甚至跟隨我進入了急診搶救室吵。
我拉起了隔簾,鄭重的告訴她:“在急診看病,不僅要看掛號先后,更要看病情危重程度!有什么事,等我看完這個病人再說!”
果然,這位自行闖入急診室的老年女性患者正在發生著急性心肌梗死。
將病人交給搶救室里值班的醫生后,我拿著病人的心電圖告訴這位氣憤不已的女性:“人都是要生病的,大家相互體諒一下,如果換做是你發了心臟病,你不希望第一時間看嗎?”
“那你怎么知道我們病不重?我現在就要投訴你!”
我看了看她,心想為何年紀輕輕卻如此不便是非、不知好歹?第32號病人都沒有任何意見,你卻有這么大的意見?
我沒有理會她,回到了急診室繼續診治夜班第32號病人。
倒是第33號患者本人,她的母親開始斥責她起來了。
最終她口中的患者只不過是咽痛發熱而已,甚至連輸液的必要也沒有。
我知道這位女性之所以如此可能是因為關心則亂,也可能是因為對病情完全沒有了解。
我也知道在平日的生活中她可能并不會將自私表現的如此淋漓盡致,甚至會完全是另外一副模樣。
但,在醫院里她卻這樣做了!
但,在遇見事情時卻將體內另一個陌生的自己釋放出來了!
事實上,無論是在醫院里,還在人世間,從來都不曾有過春暖花開,也不曾有過劈柴喂馬,能遇見的只是卑劣的我們自己。
可惜的是,我們從來都不曾意識到過自己陌生卑劣的一面!
可悲的是,我們還在為自己的“光明磊落”而拍掌喝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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昨天帶著孩子參觀了南京大屠殺紀念館
多巴胺想說的是
勿忘國恥,振興中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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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用一根聽診器丈量了一個又一個萍水相逢者的生命,而那些在我手中流逝掉的生命又用一滴又一滴堆積在眼角的淚水向我詮釋了生命的意義。
我是最后一支多巴胺,記錄來自真實世界的聲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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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片:《hello,樹先生!》
音樂:《無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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