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我國歷史上,文獻的聚集總是與散佚相始終。我國歷代產生的文獻無法計數,其中有不少文獻是被自然淘汰的,這很可以理解,不能認為是不正常的。但是,天災人禍造成的意外損失確也接連不斷,難以縷述,這里舉十數次大文獻損失,以見其梗概。
1、秦始皇焚書。始皇三十四年,博士淳于越主張效法古制,分封諸侯,認為“事不師古而能長久者,非所聞也”。李斯堅決反對,李斯建議:“史官非秦記皆燒之,非博士官所職,天下敢有藏《詩》《書》、百家語者,悉詣守、尉雜燒之。有敢偶語《詩》《書》者棄市。以古非今者族。吏見知不舉者與同罪。令下三十日不燒,黥為城旦。所不去者醫藥、卜筮、種樹之書。”制曰:“可。”(《史記·秦始皇本紀》)
2、西漢末年戰亂。《后漢書·儒林傳》:“昔王莽、更始之際,天下散亂,禮樂分崩,典文殘落。”《隋書·牛弘傳·請開獻書之路表》:“及王莽之末,長安兵起,宮室圖書,并從焚燼。”又《隋書·經籍志》謂《七略》所載“大凡三萬三千九十卷,王莽之末,又被焚燒”。
3、東漢末年戰亂。《后漢書·儒林傳》及董卓移都之際,吏民擾亂,自辟雍、東觀、蘭臺、石室、宣明、鴻都諸藏典策文章,競共剖散,其縑帛圖書,大則連為帷蓋,小乃制為縢囊。及王允所收而西者,裁七十余乘,道路艱遠,復棄其半矣。后長安之亂,一時焚蕩,莫不泯盡焉。”
4、西晉末年惠懷之亂。梁阮孝緒《七錄序》:“晉領秘書監荀勖因魏《中經》更著《新簿》,雖分為十有余卷,而總以四部別之。(《隋志》:“大凡四部合二萬九千九百四十五卷。”)惠懷之亂,其書略盡。江左草創,十不一存。”《隋書·經籍志序》:“惠懷之亂,京華蕩覆,渠閣文籍,靡有孑遺。”
有人把“惠懷之亂”解為“八王之亂”。考《隋書·牛弘傳》中牛弘敘述此事作劉、石憑陵,京華覆滅,朝章國典,從而失墜,此則書之四厄也。”所謂“劉、石憑陵,京華覆滅”,主要指懷帝永嘉五年六月劉曜、石勒攻占京城洛陽。《晉書·懷帝紀》:“六月癸未,劉曜、王彌、石勒同寇洛川。王師頻為賊所敗,死者甚眾。……丁酉,劉曜、王彌人京師。帝開華林園門,出河陰藕池,欲幸長安,為曜等所追及。曜等遂焚燒宮廟,逼辱妃后,……百官士庶死者三萬余人。”這次京華蕩覆,與八王之亂有直接關系,八王之亂以東海王司馬越毒死惠帝、另立懷帝為結束,其時間在惠帝時期。劉曜、石勒攻占洛陽則在懷帝永嘉五年。史官把兩件事連起來叫“惠懷之亂”。所以把“惠懷之亂”解釋為“八王之亂”不準確。
5、侯景之亂與梁元帝焚書。南朝以梁代藏書最盛。梁武帝末,發生侯景之亂。北方降將侯景,被梁武帝封為河南王,次年(太清二年)叛亂,攻破建康。太清三年攻下臺城(宮城),武帝憤恨而死。《太平御覽》卷六百十九引《三國典略》:“初侯景來,既送東宮妓女,尚有數百人,景乃分給軍士。夜于宮中置酒奏樂,忽聞火起,眾遂驚散,東宮圖籍數百廚,焚之皆盡。”《隋書·經籍志》:“元帝克平侯景,收文德之書及公私經籍,歸于江陵,大凡七萬余卷。周師入郢,咸自焚之。”《太平御覽》卷六百十九又引《三國典略》:“周師陷江陵,梁王知事不濟,入東閣竹殿,命舍人高善寶,焚古今圖書十四萬卷,欲自投火與之俱滅,宮人引衣,遂及火滅盡。并以寶劍斫柱令折,嘆曰:文武之道,今夜窮矣。”
隋牛弘把以上五次重大圖書損失稱為“五厄”。
6、隋末唐初。隋朝藏書極富,西京長安、東京洛陽均富藏書。西京嘉則殿書三十七萬卷,去重復有三萬七千余卷,為唐朝繼承。東都洛陽藏書所謂“上品紅琉璃軸,中品紺琉璃軸,下品漆軸,于東都觀文殿東西廂構屋以貯之”者,《隋書·經籍志》云:“大唐武德五年克平偽鄭(王世充),盡收其圖書及古跡焉,命司農少卿宋遵貴載之以船,溯河西上,將至京師,行經砥柱,多被漂沒。其所存者,十不一二。
7、安史之亂。《舊唐書·經籍志序》:“自后毋煚又略為四十卷,名為《古今書錄》,大凡五萬一千八百五十二卷。祿山之亂,兩都覆沒,乾元舊籍,亡散殆盡。”
8、黃巢起義。《舊唐書·經籍志》:“開成初,四部書至五萬六千四百七十六卷。及廣明初,黃巢干紀,再陷兩京,宮廟寺署,焚蕩殆盡,曩時遺籍,尺簡無存。”
9、靖康之難。北宋末靖康元年(1126)金軍攻破汴京(開封),次年四月擄徽、欽二帝及宗室后妃數千人及各教坊樂工,技藝工匠,攜法駕、儀仗、冠服、禮器、天文儀器、珍寶玩物、皇家藏書、天下州府地圖北去,汴京公私積蓄為之一空。《宋史·藝文志》:“迨夫靖康之難,而宣和、館閣之儲,蕩然靡遺。”這些書被掠到北方后,傳下來的極少,以宋版書而論,北宋刻本傳世絕少,就是一個證據。
10、李自成起義。錢謙益《牧齋有學集》卷二十六《黃氏千頃齋藏書記》“……歲積代累二百有余載,一旦突遭焚如,銷沉于闖賊之一炬,內閣之書盡矣。(澤遜按:此內閣當指明文淵閣,張萱嘗編《內閣書目》。)而內府秘殿之藏如故也。煨燼之余,繼以狼藉,舉凡珠囊玉笈、丹書綠字,綈幾之橫陳、乙夜之進御者,用以汗牛馬,制胳騎,蹈泥沙,藉糞土,求其化為飛塵,蕩為烈焰而不可得。自喪亂以來,載籍之厄,未之有也。”
11、乾隆禁毀。清乾隆征求全國遺書,纂修《四庫全書》,同時也對圖書進行了一次大清查,當時因政治原因列為禁書(包括全毀、抽毀)的“據《禁書總目》《掌故叢編》《文獻叢編》《辦理四庫全書檔案》諸書考之,在于銷毀之列者,將近三千余種,六七萬部以上”(孫殿起《清代禁書知見錄序》)。另外,清代康熙、雍正時亦有禁書,據王彬主編《清代禁書總述》(中國書店1999年出版),清代禁書有3236種,數量接近《四庫全書》。近人鄧實曰:“昔者之毀,乃官府之所藏,而山巖屋壁尚有存者。今之毀,并毀及民間,而比戶誅求,其所留遺者亦僅矣!”(《國粹叢書》第二集《禁書目合刻跋》)
12、嘉慶宮火。嘉慶二年乾清宮火,昭仁殿在其東側,同時被焚,天祿琳瑯四百余種宋元抄校善本蕩然無存。
13、太平天國起義。揚州文匯閣、鎮江文宗閣《四庫全書》均被焚,片紙不留。文瀾閣被推倒,《四庫全書》流入肆市,百姓用來包裝物品,幸丁申、丁丙兄弟搶救,未遭全毀。經太平天國起義,東南各省新舊文獻大都被毀,以至在太平軍被鎮壓后,市面上幾乎買不到書,社會上無書可讀。研究版本學的人一般都知道,康、雍、乾、嘉四朝刻書往往不難得,而道、咸兩朝刻書往往印本稀見,反倒被視為善本,原因是太平天國時書版大都被毀。張秀民《中國印刷史》:“太平天國起義,南方戰火連年,揚州文匯閣及鎮江金山文宗閣《四庫全書》全毀,杭州文瀾閣《四庫全書》亦不全,其他民間藏書損失尤巨,一般士子缺乏讀本。”
14、英法聯軍縱火圓明園。在東南各省太平天國起義同時,咸豐十年(1860)英法聯軍攻陷北京,在搶劫之后,放火焚燒圓明園。文源閣《四庫全書》及味腴書屋《四庫全書薈要》等毀于一旦。京城其他圖書損失尚無法計算。
15、庚子事變。光緒二十六年庚子(1900)英、美、德、法、俄、日、意、奧八個帝國主義國家組成的八國聯軍入侵中國。圖書損失極大。張忱石《永樂大典史話》:“翰林院坐落在東交民巷,與使館區相接,該地淪為戰場,存放《永樂大典》的敬一亭被毀,該書絕大部分為兵火所焚,其余也散落瓦礫中,遍地皆是。帝國主義侵略軍竟用《永樂大典》來代替磚塊,構筑工事和鋪路,甚至做成馬槽,肆意糟蹋。一些稍微懂得此書價值的侵略者,又乘機搶劫。英國使館與翰林院毗鄰,可謂‘近水樓臺’,劫走最多。使館官員翟理斯在《使館被圍日記》中記道,當硝煙余燼尚未完全熄止的時候,他從翰林院的廢墟中拾來一些《永樂大典》,其中卷一三三四五這一冊,被作為戰利品后來交給他父親收藏。”英國人普南特·威爾《庚子使館被圍記》1900年6月24日記云:“昨日有一放火者,伏行如貓,用其靈巧之手術,將火種拋入翰林院。只一點中間,眾公使居住之英使館頓陷于危險之域。”威爾當時就在英國使館中,他說,翰林院者,乃中國十八省之牛津、劍橋、海德堡、巴黎也,中國讀書人最崇敬者厥維翰林。院中排積成行,皆前人苦心之文字,均手鈔本,凡數千萬卷。所有著作為累代之傳貽,不悉其年。又有未上漆之木架,一望無盡,皆堆置刻字之木板。……在槍聲極猛之中,以火具拋入,人尚未知,而此神圣之地已煙焰上騰矣。……無價之文字亦多被焚,龍式之池及井中均書函狼藉,為人所拋棄。……有綢面華麗之書,皆手訂者。又有善書人所書之字,皆被人隨意搬移。其在使館中研究中國文學者,見寶貴之書如此之多,皆在平時所決不能見者,心不能忍,皆欲揀選抱歸,自火光中覓一路抱之而奔。但路已為水手所阻,奉有嚴令,不許劫掠書籍,蓋此等書籍有與黃金等價者。然有數人仍陰竊之。將來中國遺失之文字或在歐洲出現,亦一異事也。”又6月25日記:“英館之北,今已有人駐守,……此處毀壞荒涼之狀,儼如墳院。”按,英館之北即翰林院,其被毀之情狀,可堪回首!
翰林院中除《永樂大典》之外,還有許許多多各種文獻檔案,那“排積成行”、“一望無盡”的圖書,包括數以萬計的《四庫全書》底本和《四庫全書》未收的“四庫存目”書原本,這些乾隆時從全國征集來的圖書,在《四庫全書》修完后,并未發還原藏書家,而是存放在翰林院中。這些書是普通裝潢。威爾所強調的“綢面華麗之書”指的當是《永樂大典》。其余則大都是四庫進呈本。由于《四庫全書》曾對原本進行了大量篡改,所以其底本對后人了解篡改情況十分有價值。而“四庫存目”之書根本沒有收入《四庫全書》,就更有價值,其中孤本無法計算,所以在近年輯印《四庫全書存目叢書》時,有一兩千種書查無下落。可見翰林院的慘遭兵火破壞,是我國歷史上文獻的重大損失,這一損失的嚴重性,人們還沒有充分估計到。
16、日本侵華戰爭。日本帝國主義侵略我國,對我國的圖書文物進行了瘋狂的掠奪與破壞,所造成的損失不可勝計。我曾參觀清華大學古籍書庫,里頭有一架子因火燒而嚴重受損的書,那是抗日戰爭中在重慶被日本飛機轟炸的燼余之物。這批書近已得到修補重裝。我們學習古籍目錄版本,會讀到張元濟先生的《涵芬樓燼余書錄》。
1932年1月28日晚,日軍進攻上海閘北,我國十九路軍奮力抵抗,這便是“一·二八事變”。1月29日清晨日軍飛機轟炸商務印書館,商務總管理處,第一、二、三、四印刷廠和紙庫、書庫、尚公小學以及東方圖書館中彈起火。2月1日日本浪人再次闖入東方圖書館,放火將日軍飛機轟炸時未毀之圖籍全部燒毀,館中珍本古籍及其他中外圖書四十六萬余冊化為紙灰,隨著炮火硝煙,飄滿上海天空(參張樹年主編《張元濟年譜》)。涵芬樓原是商務印書館資料室,1924年擴建為東方圖書館,地點在上海寶山路西商務總廠對面,為五層大樓。其中第三層為善本書室,仍名“涵芬樓”。其藏書量居當時全國公共圖書館之首,宋元善本、名家抄校本及全國府州縣志均收藏較多,富有盛名。日本飛機轟炸之后繼以縱火,必欲毀之而后快,其用心不言而喻。先是,1924年為避戰禍,張元濟曾取出善本古籍五百余種寄存于租界金城銀行保險庫內,從而使這部分古籍珍本幸免于難,后來忍痛將這部分善本編為《涵芬樓燼余書錄》,成為永久的紀念。日本侵華戰爭對中國圖書文獻的破壞,從東方圖書館被毀可以見其一斑。
17、“文化大革命”。1966年至1976年十年間中國處于“無產階級文化大革命”階段,無數文物文獻被毀,其中家譜被毀尤多。民間藏書及字畫,大多被沒收,許多被燒掉或送造紙廠化成紙漿,這樣的事情到處都是,數不勝數。小時候我在農村,我的村莊是個文化村,不少人家有書,“文革”中全都抄到大隊(當時一個村叫一個大隊),堆放在小學,我父親是小學教師,據我父親回憶,當時書堆到屋梁(小學是地主家的大房子,屋梁很高),小學派兩三位老師從中挑書,他們不敢多挑,僅挑出《辭源》《辭海》《資治通鑒》等書,其余全部裝成三大馬車送到了縣造紙廠,化為紙漿。其中最珍貴的不是四書五經,而是許多小說和鼓書唱本。鼓書唱本流傳不多,是俗文學的寶貴資料。我的姑姑偷偷留了幾本唱本,后來形勢發展到殘酷的階段,這幾本唱本也被家人偷偷拿來燒鍋了。我的伯父把我家家譜藏在屋梁上,后來全家都勸他:“一旦被搜出來,你能受得了嗎?”還是自己偷偷燒了。經此洗劫,民間藏書受到根本摧殘,存者稀如星鳳。
摘自杜澤遜:《文獻學概要》,中華書局出版。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