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個強悍的部族，一群任性的人，它的崛起只需要一代，它的興衰也只在一戰之間。它就是趙國。”每一集，都有一段頗具《權力的游戲》質感的片頭，一句精煉的歷史評述或扣人心弦的提問，將觀眾帶入歷史紀錄片《風云戰國之列國》（以下簡稱（《風云戰國》）強烈的畫風中。

12月11日，由曾拍過《圓明園》《大明宮》等代表作的金鐵木導演執導，國內首檔“劇情式歷史紀錄片”《風云戰國》在騰訊視頻首播。有別于以往歷史紀錄片以旁白和史料展示的方式，該片通過真人表演和劇情式的演繹，給觀眾呈現了猶如電視劇甚至電影級別的觀感，更集結海一天、于榮光、鄭則仕、林永健、王勁松、李立群、喻恩泰等“戲骨天團”，他們化身“戰國七雄”齊、楚、燕、韓、趙、魏、秦的英雄人物，為觀眾探索戰國時期的六國興衰史、秦一統天下背后的深層秘密，再現2200多年前那一段波瀾壯闊的歷史。

這部帶試驗性的紀錄片中，節奏強烈、影視化風格和演員魅力無疑讓人耳目一新，首播三周后，豆瓣目前評分8.2，口碑不俗；但戲劇化的表達、濃郁的文學色彩，它還能叫歷史紀錄片嗎？如何在歷史真實和趣味性之間把握尺度？記者日前專訪了金鐵木導演，看他如何為“歷史紀錄片在形式上走得更遠”作出探索和嘗新。

看點推薦

歷史是“演”出來的，觀眾能不能接受？

《風云戰國》第一集用60分鐘講述了燕國800年的歷史：燕噲禪讓，子之之亂，強齊伐燕，燕昭王中興，千金市骨，招賢納士，蘇秦16年的間諜人生助燕昭王完成復仇大計，到燕國末期人人皆知的荊軻刺秦王的故事……這一切，不是用畫面特效或旁白解說來“講”歷史，而是有一個從頭到尾的故事，透過演員“演”，讓觀眾對燕國八百年的命運一目了然。

我們概念中的歷史是粗線條的，但真正的歷史發生時，應當是充滿細節的。《風云戰國》的歷史是“演”出來的，一群專業演員，在忠于史料的基礎上，加入對白和表演，更多歷史細節就被凸顯了出來。

這比傳統歷史紀錄片少了許多枯燥，場景真實、代入感強，能讓觀眾身臨其境感受歷史人物的內心、歷史事件的發展脈絡，對學生觀眾和非資深歷史迷十分友好；然而用電影手法創作紀錄片，網友提出爭議：“這可以算是紀錄片嗎”“劇情夠不夠客觀真實？”“在紀錄與劇情之間容易讓人搖擺不定”。這樣的嘗試能不能被觀眾接受、能不能獲得好的口碑和傳播效果？導演心里是有些忐忑的。但金鐵木想做一次極致的探索，在他看來，《風云戰國》不是在“演戲”而是在“演歷史”，所有人物、故事、情節都是根據權威史書、正史來創作，有趣還原、合理想象，精準拿捏，讓它跟史實并不相悖，也是對歷史的一種解讀和觀照。

七大戲骨加持，扎實的演技值回票價

《風云戰國》80%的影像，由真人演員來演繹，它的陣容不輸當下最火的網劇《慶余年》：有“永遠活在戲里”的王勁松、號稱臺灣“影視劇之光”的李立群、屏幕硬漢于榮光、頗有觀眾緣的林永健、香港黃金綠葉鄭則仕、“國民級反派”海一天、“秀才”喻恩泰等。

演技爐火純青的王勁松，出現在12月11日上線的首期“燕國篇”中。他出演了燕昭王，一位求賢若渴，讓樂毅、蘇秦等千古奇才傾心歸附，最終打敗強大齊國的明君。在遇到胸懷鴻鵠之志、卻被天下人拋棄的蘇秦后，王勁松眼里滿懷愛惜和賞識；當蘇秦決定以間人（臥底）身份輔助燕昭王，兩人拜別時，王勁松對著蘇秦的背影長長一拜，將君臣二人的信與諾盡數表現；當有傳言蘇秦有歸齊之心，二人再度相見，這是最后一見，蘇秦明知有去無回卻甘愿為燕國獻出生命，此時王勁松流露出萬分愛憐、無奈不舍的悲痛情緒；最后蘇秦以一己之力獨入虎穴，完成燕昭王等待三十年的復仇使命，銀發滿布的王勁松為被齊緡王（李立群飾）處以車裂之刑的蘇秦仰天長嘯，一路趔趄跑到宗祠，跪倒在地告慰祖先。這幾場節奏干脆、情感遞進的文戲，王勁松、李立群憑著扎實、豐滿的演技，將幾位歷史人物身上的品性和德行盡顯出來，令人折服。

導演評點

“每一個演員代表一個國家的氣質。他們塑造人物的經驗和能力都很強，你只要告訴他們人物的身份、性格、命運，把人物的故事與他們一起探討，他們就能把這些人物塑造得非常了不起。” ——導演金鐵木

王勁松（飾 燕昭王）

“王勁松對中國傳統文化、中國歷史非常癡迷，我做了二三十年的歷史類紀錄片，沒想到他對歷史人物的理解非常有眼光、有見地。有一場戲，講的是王勁松演的燕昭王，在國破家亡時做了燕王，他的目標是強盛燕國、對給燕國帶來大難的齊國復仇。當復仇之愿達成時，當他聽到燕國已經占領齊國，他第一件想做事是什么？這個我都沒主意，王勁松給了我很好的選擇。事實上，演員與導演一直在創作，在某些方面甚至比導演感覺更好。王勁松當時說：‘他第一時間應該去燕國宗廟，去告訴他的先祖，因為燕國是一個非常強調傳統和先祖文化的國度。’這讓我覺得王勁松非常了不起。”

于榮光（飾 趙武靈王）

“于榮光在武俠片里塑造了很多英雄人物。這一回他塑造的趙武靈王，是戰國所有君王里最具英雄氣質的一個，這對他來說并不難，正好符合他身上的硬漢氣質。”

鄭則仕（飾 魏文侯）

“鄭則仕在早期的香港電影里，經常以一種小人物形象出現，他能夠把小人物內在的力量表現得非常好，是一個演技派。這次他要塑造的魏斯，是戰國第一個開變法傳統的霸王，他深諳人心，能駕馭那些不無邪惡的奇才，但從內心深處并不相信這些平民出身的士人。鄭則仕感覺非常到位，演員只有年齡到了才會有這種震懾力。魏文侯從表面上看非常平和寬容，事實上他的內在有一點黑社會老大的感覺。穿越了兩千多年的歷史，鄭則仕找到了人物相通的地方，他能迅速抓住這種感覺。”

李立群（飾 齊緡王）

“李立群對每個角色都非常較真，較真到了苛刻的地步。我倆一直在抬杠，關于我們對戰國的理解。他扮演齊國歷史上非常有個性、有爭議的王——齊緡王。他想一統天下，但他最后葬送了齊國。我們倆爭論，他非常較勁，他要按自己的理解去塑造角色，戲不多，大概五六場，他把他心中的齊王塑造出來了，但他塑造的齊緡王仍然是源自史書的描繪，他找到其中的精華，在非常有限的時間內讓觀眾對這個人物留下印象。”

海一天（飾 韓相申不害）

“我問海一天：您對自己演藝事業最大的期待是什么？在表演方式上最高的理想是什么？海一天說：我的理想是做中國最強大、最復雜、最有氣質的反派。比如漫威電影里的滅霸，是個反一號，但他竟然成了電影里NO.1的角色，有了他大家差點把正派一、正派二都忘了。正好這回海一天塑造的是韓國變法的主導者申不害，中國權謀之臣第一人，他找到了這種感覺。”

林永健（飾 楚懷王）

“林永健的戲很快，他比較奔放。讓大家印象很深的是他扮演了很多充滿喜劇色彩的小人物，這么多年在現實主義題材里，對他的表演是一種歷練。這一次，他扮演楚國歷史上舉足輕重的王——楚懷王，這是一個非常浪漫、性格外放的王，林永健表演的時候爆發力很強，會讓人耳目一新。”

喻恩泰（飾 商鞅）

“喻恩泰扮演的是中國人家喻戶曉的推行商鞅變法、使秦國成為強大國家的商鞅。商鞅是一個非常冷峻的人，才華橫溢，滿腹經綸，這個角色很符合喻恩泰的氣質。喻恩泰非常博學，在演員里他有罕見的文化修養，他對商鞅也有自己的見解，塑造得非常到位。”

獨家專訪

金鐵木：從戰國看中華文明的童年，探索歷史紀錄片能走多遠

野心：想做紀錄片行業里的爆款

Q：創作《風云戰國》的初衷是什么？

金鐵木：我拍了不少歷史類紀錄片，拍過秦始皇，拍過唐、漢、清等許多朝代，一直想拍戰國卻沒有機會，這次和騰訊視頻紀錄片負責人朱樂賢老師有了共同的想法，一起碰撞出來的結果。從創作領域，大家希望拍一部好作品、受觀眾喜歡的作品，爭取不賠錢，更希望做一部爆款。紀錄片不是一個非常主流和受歡迎的藝術形式，它給人的印象是曲高和寡。但我想挑戰自己，希望做一部和主流電視劇一樣有影響力、甚至更有影響力的紀錄片，希望它是紀錄片行業里的頭部劇，也能和網劇、院線電影去競爭。事實上我們有非常大的野心，對自己提出了一個非常大的挑戰。受眾會不會喜歡？他們的訴求是什么？我也在等待，一部紀錄片需要更多時間去發酵，大概兩個月后我希望得到答案。

Q：你過往的紀錄片有影像瑰麗的特點，這回從形式上作出怎樣的創新？

金鐵木：這一次視覺奇觀的東西很少，我們更看重內容、人物、時代精神、戰國文化。我們探討的是華夏文明的童年時期，希望透過演員對故事的演繹、人物的塑造，寫一部戰國七雄的興亡史，對華夏文明的早期印象作一種解讀和感知。

這部紀錄片從形式上，接近于電視劇和電影，我想探索：歷史紀錄片在形式上能夠走多遠？為什么我們仍把它叫紀錄片，因為它的內容是真實的，包括故事、情節、演員的臺詞，主題和精神都源自史書，大都源自正史。包括《史記》《戰國策》《呂氏春秋》，《戰國縱橫家書》，內容非常考究和嚴格，以真實為第一原則進行劇本寫作。

爭議：是創新，就要敢于面對爭議

Q：不擔心產生爭議嗎？紀錄片強調真實，而演員表演、劇情式演繹又是個性化和戲劇化的，你怎么把控？

金鐵木：我20年前就開始用電影這種形式來拍紀錄片了，那時候我們是收著的，在形式融合方面沒有走多遠。這一次我們在形式上已經和電影、網劇沒有太大區別。全球最主流的做紀錄片的機構，BBC、Discovery國家地理、History Channel，也有相關嘗試。我想做一次探索，希望紀錄片能夠獲得像網劇《權力的游戲》這樣的影響力。我不知道結果會怎樣。

中國人最看重的一部史書著作《史記》，司馬遷的作品，事實上文學史料家用的就是這種記錄歷史的方法，他有獨一無二的文學感染力，才變成中國第一史書，但司馬遷對人物的刻畫、對故事的講述都源于他了解的真實歷史。《風云戰國》里的人物塑造、演員表演，仍然源自史書，權威史書給出這個人物的性格是暴力、多疑的，我們不會把他塑造得很溫柔，我們能夠做到的就是“歷史的真實”。

Q：你在選擇歷史事件、表達主題的落腳點上，和普通歷史教科書不同，有些歷史事件一筆帶過，但歷史人物的命運和心跡卻工筆細描。你的用心是什么？

金鐵木：用一小時的篇幅去講一個國家兩三百年的命運，這是非常難的事。你如何選擇那些事件？歷史就像一個人一生七八十年，塑造他一生格局的大事件可能只有四五件，一個國家二三百年，最核心的事件可能就那么五六件。隔了兩千多年我們看得更清楚客觀，我們把一個國家最具歷史意義、最感人的事選出來，讓觀眾在短時間內看出一個國家的興衰。

看一個國家的命運和興亡，最核心是看一個國家的文明。戰國時代，列國的興和衰是由這個國家的文化氣質、國民秉性來決定的。有什么樣的國民，就有什么樣的國家。齊國是七雄里最富有的，他一度想統一天下，但他最后亡了，亡的時候連抵抗都沒有，城門直接打開投降；秦和齊是完全相反的兩種文化、氣質和價值觀，這導致他們結局完全相反。戰國是中華文明的童年，他雕刻了華夏的根基，從戰國就能看到很多中國今天的東西。

做完這個片子后，我腦海冒出一句話：“我們都是戰國的孩子。”《風云戰國》講的是列國不同的氣質、文化基因，這極大地影響和決定了每一個國家的命運。我們希望這部片子既有微觀的東西（人物的情感和命運），又有宏觀的東西（文化氣質和國家命運），這是一個很高的難度，我希望能夠平衡、能夠做到。

撰文：記者蔡麗怡 實習生談綺甜

編輯：劉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