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詩一會 · 041
菲利普·雅各泰(Philippe Jaccottet,1925-),瑞士詩人、翻譯家、評論家
菲利普·雅各泰可能是在世的法語詩人中影響力最為廣泛的一位。十七歲時,雅各泰就在詩歌寫作方面顯現出過人之處,隨后又在瑞士詩人、翻譯家居斯塔夫·胡的指引下開始接觸翻譯,并進入瑞士的梅爾蒙出版社工作。
一邊閱讀歌德、荷爾德林、里爾克的著作,一邊通過語言的轉換從中汲取營養,構成了翻譯家和詩人雅各泰的日常,也為他在詩歌風格上的突破奠定了基礎。1946年,雅各泰迎來了創作生涯中最關鍵的一年。這一年,他被出版社派駐到巴黎工作,從而結識了法國詩人弗朗西斯·蓬熱、伊夫·博納富瓦等一批活躍于詩歌界的創作者們。當時,法國正處于超現實主義詩歌衰落后的“懷疑的時代”,雅各泰等人厭倦了波德萊爾式的文字游戲,試圖轉向事物本身,讓詩歌與感性的世界建立一種明澈的聯系。1953年,他出版了第一部詩集《蒼鵠》,同年,他與女畫家安娜-瑪麗·海澤勒結婚,隨后定居法國南部的一個小村莊潛心創作。
或許是受法國鄉村生活的影響,也或許是愛人自然簡樸的繪畫風格感染了雅各泰的創作,在后來的詩集《無知者》(1958)《風》(1967)以及同時期的散文詩中,雅各泰更加傾向對自然的回歸,同時強調自我的消隱。他的多數作品中沒有作為抒情主體的“我”出現,但“我”的目光和感受又是無處不在的。換句話說,雅各泰是在刻意摒棄一種過度膨脹的自我和顯示自我的欲望,他希望通過自我的隱退,展現出事物最本質、清晰的樣貌。
有趣的是,雅各泰曾在1960年撰寫的一篇探討東方詩學的文章透露出對日本俳句的熱愛,這與他推崇“明澈”的詩學、反對西方抒情傳統的繁瑣和冗余是一致的。著名的瑞士文藝批評家斯塔羅賓斯基認為,雅各泰的詩中能“看見一種正直的話語在舒展”。在這樣的寫作中,詩人始終保持著謙遜的姿態,小心地避免使用過于浮夸的意象和輕率的表達。正如斯塔羅賓斯基所說,雅各泰的過人之處在于他能夠與所指稱的事物建立一種恰如其分的關系。“雅各泰的文本始終屬于一個個自我,‘我’,但它們擯棄了主體的所有權威:只是提問,只是帶著憂慮的敞開,只是簡單的樸素。它們很少提及自身:它們言說缺失的事物,言說所追隨的事物,還有時而發現往往無法留住的事物……”
日前,雅各泰的詩集《在冬日光線里》由九久讀書人譯介出版,收錄了詩人于1966年至1982年創作的詩作,包括《課程》《低處的歌》《在冬日光線里》《人們看見》《云下所思》等。可以看到,這些作品并不具備傳統詩歌的章法,每一首詩都由數個片段構成,正如思緒以自然的節奏流淌而出。經授權,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從中選取部分詩作,以饗讀者。
《在冬日光線里》
[法] 菲利普·雅各泰 著 宇舒 譯
99讀書人 | 人民文學出版社 2019-10
人們看見(節選)
人們看見小學生們大叫著在庭院
厚厚的草叢中奔跑。
安靜的大樹
和九月十點鐘的光線
像一簾新鮮的瀑布
再次將他們遮蔽,用照耀著
彼岸星星的巨大鐵砧。
***
靈魂,如此怕冷,如此怯生,
它是否真的應該不停走在這冰川上,
獨自,赤著腳,甚至不再會拼讀
它童年的祈禱,
不停地被寒冷懲罰,因為自己的冷?
***
這么多年,
而真的這么少的學問,
這么虛弱的心?
連過路人支付的最粗糙的螨蟲
也沒有?如果他靠近。
——我儲備了草和疾流的水,
我將自己保持得很輕
為了讓小船少陷下去一些。
***
她靠近圓鏡子
鏡子如同不懂說謊的
孩子的嘴,
她穿著藍色臥室里的裙子
裙子也在變舊。
頭發很快將是灰的顏色
在時間很緩慢的火下面。
拂曉的陽光
再次強壯著她的影子。
***
在涂白了窗框的窗子后面
(對著飛蟲,對著幽魂),
一個老人花白的頭傾斜著
對著一封信,或者國家的新聞。
晦暗的常青藤抵著墻生長
保留著它們,常青藤和石灰,
黎明的,太長夜晚的,另一個永恒之夜的風。
快樂這個詞(節選)
我想起最近的一個夏天,當我再一次走在鄉間,“歡樂(joie)”這個詞,從精神上經過我,使我驚奇,如同有時一只鳥穿過天空,并不在人們的期待中,也沒能立即被人們指認那樣。開始我覺得,有一種韻腳來給它制造出回音,就是絲綢(soie)這個詞;不只是隨意聯想,因為這一刻夏天的天空,如同以往一樣亮、輕和珍貴,讓人想起巨大的絲綢旗幟,帶著銀色的投影,漂浮在樹和山丘之上,而這時候,總也看不清的蟾蜍在讓自己從蘆葦蔓生的深溝往上蹦,而蛙聲,盡管用力,卻像鍍了銀,像來自月亮。這是一個幸福的時刻;但和“歡樂(joie)”一樣的韻腳并不因此就是合理的。
這個詞本身,這個讓我吃驚的詞,這個我覺得我不再特別懂得其含義的詞,嘴型是圓的,如同一個水果;如果我開始夢到它,我應該從銀色滑向了金色(銀色是當我突然想到這個詞時,我行走于其中的風景的顏色),還從夜晚的時間滑向了正午的時間。我重新看見了驕陽下收獲的景色;這并不夠;不應該害怕讓變形的酵母繼續活動。每一粒穗變成了一個銅的工具,田野變成了一支麥秸和鍍金灰塵的樂隊;爆發出一陣洪亮的巨響,開始我以為是火災,但不是:它不可能是狂怒的,兇殘的,也不是野蠻的。(也不帶給我精神上的快樂圖景,或者快感。)我試著再聽清楚些這個詞(幾乎可以說它從一種陌生的語言,或者死去的語言中降臨我):水果的圓,小麥的金,銅管樂隊的狂喜,所有這些中有著真實,但缺少本質:就是完整,而又不只是完整(完整中有些靜止不動的,封閉的,永恒的東西),它是一個地方的記憶或者夢,雖然滿,雖然完整,卻不停安靜地,極端地,變寬大,敞開,朝向這樣一個廟:(它的柱子只攜帶著空氣,就像人們在廢墟中看到的一樣)它的柱子與不確定性相分離,卻沒有打碎兩者之間看不見的聯系;或者來自以利亞的二輪馬車,馬車的輪子與銀河相稱著增大,軸卻沒有斷。
這個幾乎被忘記了的詞,應該是從這樣的高度回到了我身邊,如同一場幸福大暴雨的極端微弱的回聲。因此,在另一年的冬季誕生時,在一月和三月之間,從這個詞開始,我開始,不是思考,而是聽和收集一些跡象,開始隨著畫面改道;我懂得,或者懶洋洋地確信,我不能做得更好,哪怕冒著在打擊之后只能留住一些碎片的風險,甚至這些碎片是不完善和幾乎不嚴謹的,如此,這個冬天的尾巴在旁邊劃了幾杠,把這些碎片帶給了我——離偶然瞥見的驕陽很遠。
***
我如同某個在薄霧中挖洞的人
尋找著逃往薄霧的東西
因為聽見了更遠一點兒的腳步
和過路的陌生女人間的談話……
***
(薄霧中不再看得特別清楚的人,讓他相信和野薔薇
一樣的孩子……
他在冬末的陽光中走了一步
然后重新深呼吸,又冒險走了一步……
他從沒有被套在我們的日子上
也沒有自由得像在空中牧場里抖動著的牲畜,
不如說他有薄霧的氣質,
尋找著將薄霧驅散的一丁點兒炎熱)
所有的歡樂都很遠。很可能已經太遠,
就像他覺得他一直都這樣,甚至孩童時,
如果他更清楚地記起膝蓋擦到的一只
潮濕灰雀的香氣
還有花楸樹在紅色小徑上
投下斑點的花園里,他媽媽年輕的臉
他就不會再走,即使走到他花園的深處
***
如同用盡力氣的奔跑者
把白色的木棍遞給接替他的人,
而在那個人身后,他的手上就什么也沒有了,
沒有重新開花或者能點燃的樹枝?
***
那我就發明了,大地粗糙的的畫布上
夕陽的畫筆,
灑在牧場和森林上的夜的金色油彩?
而這就像桌子上跟面包放在一起的燈。
***
記得,在亂了陣腳的時刻,
用你衰弱了的雙手在這薄霧中舀,
收集這不丁點兒稻草做苦難時的窩,
那里,在你沾上污跡的手心里:
它也許會在手里閃耀
如同時間之水。
本文詩歌選自《在冬日光線里》一書,經出版社授權發布。按語寫作/編輯:陳佳靖,未經“界面文化”(ID:BooksAndFun)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