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 | 子夜初 畫師 | 指尖糖 歌曲 | 銀臨
孤寂的海面上,揚著紅色大旗的戰船漸漸化作一個小黑點,向著無盡的地平線駛去。
0 1
碼頭上只剩下最后一艘船了。
水手們正拉起大帆,盤開一臂粗的纜繩準備啟航。
最后一個水手跳上甲板,正要收起跳板的時候,忽聽遠處一個聲音喊:“且慢,且慢……請問,這船是……是往東?!サ膯??”
大副從船頭走了過來。
來人一身書生打扮,一張俊俏的小臉白得跟女人似的,肩上東倒西歪地搭著個包袱。大概跑得急,這時候臉漲得通紅,頭發蓬亂,越發顯得有些嬌羞。
“你也要去東海尋鮫?”大副冷笑著打量書生。
書生一見那膀大腰圓的漢子,立刻是一臉笑容可掬,頻頻點頭道:“是啊是啊,這位大哥,請問能順路讓小生搭個船嗎?”說著騰出一只手去那包袱里掏,半天才摸出兩塊碎銀子。
那些粗壯的漢子面面相覷,不禁哈哈大笑起來:“就憑你,也想要尋鮫?也想要那兩萬金銖的賞錢?不怕得了錢沒命花嗎?!?/p>
連甲板上的水手都哄笑起來。
“皇上貼出皇榜重金懸賞,可不曾寫過什么人可以去尋鮫,什么人不可以去。我雖乃一介布衣,但是,但是……各位大哥也莫要瞧不起人?!睍蝗粊砹斯菤?,大副臉色一沉,哼了一聲說:“你以為這船是你能隨便上的嗎?知道這是誰家的船嗎?”
順著大副抬起的樹干一般粗壯的手臂,書生慢慢地抬起頭,船頭的大旗迎風飄揚,紅黑相間的旗身上紋著金色的麒麟圖案,原來是“麒麟號”的商船。
麒麟號雖然是個商號,但因其為朝廷鑄造兵器聲名大噪。相傳商號的主人與天朝第一統帥武封將乃是世交,也有人說商號的幕后主人根本就是武封將,那掛名的商號老板不過是為了掩人耳目。
不過這船身明顯比一般的商船要結實高大,簡直可以匹敵一般的戰船,若能搭上麒麟號的商船去尋鮫,恐怕將會有事半功倍的好處。
想到這個,書生忽然低聲下氣道:“大哥行行好,如今這碼頭上就只剩下你們一家的船了,就請大哥行個方便,小生必當感激不盡,他日……”
“怎么還不開船?!币恢闭驹诖^的須髯大漢見遲遲不曾啟航,有些不耐煩地走了過來。
他一身黑衣,膀大腰圓,絡腮的胡子遮去了半邊的臉,雖是這樣粗糙的漢子,衣裳卻穿得格外精致,袖口領口都繡了金色的花樣。
“船長?!币恍腥她R聲喊道。
大副附耳向船長說了幾句,船長瞥了那書生一眼,扔下一句:“不怕死的就上來?!彪S即轉身向那些水手們大聲道,“還不快開船,馬上要起風了?!?/p>
書生千恩萬謝地上了船,爬上甲板的時候還不慎跌了一跤,惹來眾人哄笑。
書生哼哼地拍拍衣襟,走到一旁的甲板上蹲下。
“喂,這里不是你待的地方?!币幻弥习训乃痔染吞吡怂荒_,書生趔趄著跌倒,又有人大笑起來。那船長看著不耐煩,突然喊道:“海征呢?讓海征把他給帶下去?!?/p>
話音剛落,就見從那下艙的出口處冒出一個小腦袋來,一眨眼的工夫已經利落地爬上了甲板。
原來是個十來歲的少年。
在那一群漢子中,他的身形顯得格外瘦弱嬌小,布滿污穢的臉上一雙亮亮的大眼睛,仔細去看,五官倒是清秀,只是頭發散亂衣衫襤褸,同那些甲板上的糙漢裝扮并無兩樣。
大副拎起那書生后領,一腳踹在他屁股上,狠狠道:“把這廢物囊子帶下船艙去,省得在這里礙老子的手腳?!?/p>
在水手們的一片哄笑聲中,書生跟著海征,順著木梯下了船艙。
0 2
艙底沒有燈光,一片昏暗中辨不清方向。
書生小心翼翼地踩著每一格走下木梯,卻突然一腳踏進水里,不禁失聲驚呼道:“漏水……水……怎么你們這么大的船漏水也不知道嗎?”
卻沒有人應他,他驚恐地抱住梯子待了一會兒。那名叫海征的少年已經點燃了一盞油燈,拿過來照著他腳下的梯子。原來艙底的水不過是淺淺一層,剛到那少年膝蓋的位置。
他這才壯著膽子走下梯子,撩起衣擺跟著海征向艙里走去。
誰知道才剛踏進水里,腳下不知道踩到個什么東西,猛然一滑就向前跌了出去。
而那個被他踩到的東西也似乎受了驚,猛力地動了一下。
書生驚叫起來,海征卻只是一臉淡定地走過來,把那絆住他的東西向旁挪了挪,原來是一條巨大的魚尾。
不,那不是魚,而是個鮫人。
書生呆呆地跌坐在水里,透過海征手里的油燈發出的微弱的光,他看到在船艙的一角正蜷縮著一個鮫人。和鱗片一樣暗淡無光的青灰色長發散亂地披在身前,臉色慘白,看來尚未成年,所以還帶著鮫尾未曾變身。
“走吧?!焙U魈嶂蜔粝驎f,微弱的燈光照著前路。
書生只得跌跌撞撞地爬起來,選擇離那鮫人最遠的位置移動身體,鮫人似乎也懼怕生人,怯怯地縮著身子,一臉驚恐,大半個身子隱匿在黑暗之中,看不清楚模樣。
又上了一段木階,他才終于被領進一個稍顯干凈的房間。
海征將油燈掛在柱子上,卷起的褲腳已經濕了大半。
“你就待在這里。”海征說著,走到一旁打開一個大箱子,從里頭拿出一摞的白菜蘿卜。
這原來是個儲藏食物的地方。
大船緩緩前行,透過船壁上的小窗看出去,波浪起伏的海面呈現出濃墨般的色澤。
0 3
天漸漸暗了下來。
他獨自坐在艙底,感受船身在海浪中疾行而左右搖晃著。靜下來還能聽得到甲板上水手們的呼喊嬉笑。他卸下肩上的包袱,小心翼翼地從里面抽出一卷羊皮紙。那是一張地圖,雖然年月久了上頭的字跡和圖紋都已經模糊難辨,但依稀能看出是張航海圖。
“嘎吱”一聲——門開了。
就看到瘦弱少年拿著一大碗飯菜走了進來,端到他面前遞了過去。他卻并沒有藏起地圖的意思,只是伸手接過飯碗向海征說了聲“多謝”。
海征似乎也對那地圖毫無興趣,正要轉身離開時,卻忽然聽見背后的書生說:“姑娘,你一個女孩子家,為何要跟著那些人出海?莫非也是為了尋鮫?”
海征猛然剎住了步子,本就明麗的眸子突然銳利逼人。
書生卻只是低著頭扒飯。
他端著飯碗的樣子也是一樣的沒用,卻怎么能一眼就認出她是女兒身?
“你怎么知道?”海征問。
書生低頭笑了一下,繼續扒了兩口飯,含混不清地說了句:“我又不是瞎子?!?/p>
海征本要去拉門的手,這時候卻反過來將門鎖推了上去。
書生一門心思的低頭扒飯似乎并沒有注意到海征這個動作,卻忽地,脖子上一抹冰涼引起了他的警覺,眼角瞥到銀亮的東西貼著自己的脖頸,這才似乎慌了起來:“姑娘……姑娘,有話好說?!?/p>
“叫我海征?!?/p>
“好,好……海,海征……”書生端著碗的手在發抖。
“不要說我了,你又為什么要跟他們上船?”海征慢慢地轉動了一下手中的匕首,“裝得一臉沒用的樣子?!彼哪抗饴湓谒罩曜拥氖种干希翱墒悄隳每曜拥氖謪s不像那么沒用?!?/p>
聽到這里,原本劇烈搖晃著的飯碗突然不抖了。書生低頭笑了一下,放下碗筷轉過臉來看向海征道:“姑娘也是好眼力,既然你看出來了,我也不必瞞你。”說罷了向海征抱拳道,“在下洛千城,奉皇命前去東海尋鮫?!?/p>
“洛千城……”海征慢慢地收起手里的匕首,退后一步打量他,一臉難以置信的樣子,“你就是斷糧三日敵軍百萬還能守城三日的那個洛千城洛將軍?”
洛千城淡淡一笑,道:“不像嗎?”
洛千城的故事在整個天朝恐怕無人不知,當初敵軍大軍壓城,援軍遲遲不到,東陽城被苦守半月,斷糧斷草,兵馬無援,洛千城卻仍然能守城三日,直至援軍趕到救下東陽百姓。
可是誰能想到這樣一個被傳為神話的男子,竟然是個白面書生,即使戰亂和烽火也不曾使他染上半分的滄桑。
海征將匕首插回腰后,仍然一臉不相信地望著他說:“既然是皇上派你去尋鮫,為什么不給你船?”
“密令?!彼p描淡寫地答了一句,仍然端起飯碗來大口吃飯。
“我才不信?!彼`心地說,“你哪里像個將軍了?”
“這船又哪里像個商船了?”他含著滿嘴的飯菜說,“說是戰船還差不多,想必也都備齊了炮火,準備隨時開戰吧。”海征歪著腦袋看他,又聽見他說,“還有那個鮫人,就是被關在艙底的那個,也是船上的人抓來的吧。做什么用的?莫非給你們引路去找靈珠?真是可笑?!?/p>
“可笑什么?”
“你可知道皇上為何要下令尋鮫?”
海征慢慢地吸了一口氣,說:“這有什么稀奇,人人都知道的。鮫人一族那顆代代相傳的靈珠是控制海域的神器,只要拿到靈珠,就能控制這蒼茫大海。你們天朝的皇帝有這樣的野心,一點都不奇怪?!?/p>
“控制海域?”他冷笑道,“憑什么?就憑就一顆誰都沒見過的也不知道是扁是圓的珠子?”
海征似乎并不覺得好笑,冷冷回應:“就像傳聞中的‘天旌旗’能號令天下魔眾一樣。持靈珠者,便能使海域內所有生靈對其臣服。這是海王立下的令……”海征微微一頓,轉而說,“所以,沒有憑什么,它就是這樣。”
說得如此理所應當,就像天地人和,日出日落一樣自然而然,無可厚非。
洛千城卻仍然一臉的不以為然,他已經認真地吃光了碗里飯菜,抹了抹嘴說:“你信這些?”
海征不答。
“若真是這樣,為什么鮫人一族到現在還沒有稱霸整片海域?”
海征仍然只是望著洛千城,但垂落的手卻慢慢地攥成了拳頭。
“什么尋鮫,什么持靈珠者,將為海之王,那不過都是廢話,是皇上的計謀?!笨粗U?,洛千城笑了,盤膝而坐道,“你知道武封將武將軍嗎?他是這麒麟號真正的老板,剛才你們的那個船長,他就是武將軍麾下的統軍。你知道武家軍有多少兵士嗎?十萬?三十萬?或者百萬?他為何要帶著這樣的大船出海?他真的是為了皇上去尋鮫的嗎?”
海征被這一連串的問題問得有些發怔,良久才說:“他們抓了那個鮫人,說是它會給我們領路。那個什么將軍想要找到靈珠去邀功,一點都不奇怪。你不也是這樣嗎?”看見洛千城沒有反駁,她又說,“更何況鮫人向來對自己的主子很順從,那個鮫人已經被船長買下了,自然不會違抗主人。”
“你們不要忘了,鮫人既然可以對自己的主人忠誠,那么對自己的王呢?即便這個傳言是真的,你真以為它能帶你們去找到鮫王,拿到那顆靈珠嗎?更別說,靈珠之說純屬無稽之談?!?/p>
“無稽之談?”海征慢慢地重復著。
“無稽之談?!甭迩С菙蒯斀罔F地說,“海神若是真的將靈珠賜給鮫人一族,那擁有如此神器的鮫人一族為何到現在還要忍受被人販賣奴役的生活,它們早就可以統治海域,你不是說,持靈珠者,便能使海域內所有生靈對其臣服嗎?”
海征被駁得啞口無言,良久才說:“就算你不信,自然還有千千萬萬的人信。比如,你們的皇帝,還有那個武將軍?!?/p>
“武封將?”洛千城冷笑道,“我都說了,他并不是真的去尋鮫,即便是真的去,也不是為了皇上去?!?/p>
海征呆呆地看著洛千城,想了想說:“你是說他……要造反?”
“若無此心,為何要帶著這樣大的船和這樣大批的兵士出海?”洛千城臉色一變,肅然道,“若是靈珠的傳說是真的,被他拿到靈珠,恐怕要以此為要挾罪,與天朝一字平肩,兩分天下了吧。所以你說得對,我不信,別人未必不信。不然也不會戰火連年,生靈涂炭了?!?/p>
海征不自覺地向后退了一小步,許久都沒有說話。
“你上船來是……”
“因為這艘船,必然會在尋鮫的途中,意外沉沒?!彼麛傞_手里的航海圖。
海征擰起眉頭,一臉“你們這些人好可怕”的表情看著洛千城,良久才說:“你這樣告訴我,不怕我去告訴他們嗎?”
“你不會說的。”
“為什么?”
洛千城直直地望著她的眼睛說:“因為你也在做一件事,一件不可告人的事?!彼吹缴倥鼷惖碾p眼中閃過一道光,嘴角不禁浮現得意的微笑,“你不會告訴我是什么事的,對嗎?”
海征微微低下頭。
洛千城站了起來,走到少女的身前道:“你不告訴我也不要緊,不過,你一定會幫我的?!?/p>
海征神色緊張道:“又是為什么?”
“難道你想要看著武封將拿到靈珠,挑起戰禍,之后民不聊生,最后連鮫人都無處容身嗎?你……”他試探地看她說,“應該是相信靈珠之說的吧。”
“我……”海征尚且猶豫,卻突然聽到船艙里一陣乒乓亂撞的聲音,跟著傳來鮫人的嘶吼聲。
海征疾步奪門而出,趟著水快步走到那鮫人面前,試圖抓住那鮫人的雙手??墒酋o人像是受到了劇烈的刺激,不停地甩動著巨大的魚尾,瘋狂地嘶吼著。
“沒事的,沒事的?!焙U骱鋈槐ё×缩o人,極力地安慰道,“阿滿,別害怕……沒事,沒事的?!?/p>
她說的,是鮫人的語言。
看到鮫人在海征的懷中慢慢地平靜下來,洛千城不禁壓低了眉頭。
這時甲板上的窗口開了,有人沖著艙底大喊:“干什么?”
海征抬頭應道:“沒事?!痹捯魟偮洌透械酱砻腿粨u晃了一下,洛千城一個不穩,被甩到了船的另一端,撞上船壁重重地跌在地上。
“有船撞上來了!”甲板上有人喊。
“該死,是戰船!”
“準備火炮!”
“快,快,準備迎戰!”
0 4
甲板上一片吵鬧聲。
海征抬頭看向跌倒在甲板一側的洛千城,他已經躬身而起,臉上那種懦弱斯文一掃而空,犀利的眉峰下是令人畏懼的鋒芒畢露。
“可見,我說得不錯?!彼麑U髡f著,船身又是一記搖晃,洛千城再次被甩了出去。海征趟著水疾步上前,正要扶起洛千城,卻還沒有站穩,船身又是一傾,兩人團抱著滾到船尾。
“是你們的戰船?”海征問。
“是孟將軍的船?!甭迩С峭高^甲板上破的洞向外看了看。
“要擊沉這艘船嗎?”海征恐懼地問。
“不錯。”
“可是你還在船上啊。”
洛千城坦然一笑道:“誅伐之戰,難免有所死傷,我也不過是個軍人而已。”
海征的眼睛里閃過一抹悲傷。
“放心,船沉之前,我會帶你們離開?!彼戳丝匆慌缘孽o人和眼前的海征又說,“帶我去炮房,在他們開炮將孟將軍的船擊沉之前,要毀了那些炮?!?/p>
在劇烈的搖晃中,洛千城不得不牢牢地抓住海征。
“我不知道你為什么會說鮫人的話,也許你也是個鮫人。那么,你一定不希望你的同伴就此無辜的喪生吧,如果你不帶我毀了這艘船,那么之后鮫人一族就從此永無寧日了……”
他看向那個甩動著巨大魚尾的鮫人。
海征微微一怔,船身猛然后傾,海征驚叫著被甩到了船壁上。梁柱倒塌下來,筆直地向海征倒了下來。
“海征!”鮫人發出凄厲的嘶叫,腳下洶涌灌入的水使海征無法站穩,猛然滑入水中,巨柱迎面壓下。
那一瞬間,海征想著:一定會死的。
可是,死神卻遲遲沒有到來,卻是另一股力量撞上了她,一直將她壓入水中。
一瞬間呼吸和視野都被咸澀的海水封住了,壓在她身上的洛千城被倒塌的柱子壓住背脊,有血滲透了青布衫。
“洛……洛將軍。”海征憋足一口猛然沖出水面,正要抬手去推洛千城背后的梁柱,卻被他抬手阻住。
“別動?!甭迩С菂柭暤?,“會塌下來,連你都壓死。”
他努力支撐身體的手臂開始發抖。
這時水流急促翻涌起來,鮫人嘶叫著游了過來,巨大的魚尾在水擺動著,推動了梁柱。
“快走?!焙U鞒脵C將洛千城推向柱外,鮫人尖叫一聲,巨大的梁柱滾落下去,卡住了鮫人的魚尾。
“阿滿!”海征高喊著趟回到水中,不顧一切地去推那梁柱。
鮫人嘶叫著推搡海征,洛千城雖聽不懂他們在說什么,但是卻看得出那鮫人是在叫海征離去。
——她剛才說“你們的皇帝”,可見她并不是他的族人。
——也許,她真的是個鮫人。
“不要,我不要……”海征哭喊著,無助而徒勞地推動著那根沉重的木梁,“要走一起走,我不要一個人走。”
“讓開。”洛千城走過來拉住海征,說,“我把柱子抬起來,你把他拉出去?!闭f著已經將柱子一肩扛起,海征有些吃驚那個看似瘦弱蒼白的書生卻突然頂天立地,將那坍塌的天也撐了起來。
“快??!”看海征不動,洛千城急聲高喊。
海征急忙抓住那鮫人喊道:“阿滿,出來?!滨o人嘶叫著從柱下掙脫了出來,魚尾劃過的地方流出一攤血水。“哐當”一聲,那柱子重新跌入水中,濺起巨大的水花。
“還能走嗎?”洛千城看著受傷的鮫人,抬手擦去了額頭混著血的汗水。
鮫人雖然神色驚恐,但倒也不像初時那樣懼怕生人了。
海征點了點頭,洛千城抓住木梯說:“先上去再說。”
但木梯上的出口已經被封住了,雖然能聽到甲板上的叫囂聲,但沒有光,沒有出路。
他使勁兒地推了推,仍然推不開。
洛千城只得轉身向海征說:“有沒有其他出路?”
“從下面走。”海正指了指水下說,“底艙有個出口可以通到炮房?!?/p>
海水順著破了的船洞向船內注水,“嘩啦啦”的水聲淹沒了海征的聲音,也淹沒了海征的肩膀。
“走。”洛千城抓住海征,毫不猶豫地潛入水中。
0 5
混沌的水底散落著桌椅板凳破碎的木屑,鮫人伶俐地游到前方,發出“嘶嘶”的聲音,海征一邊點頭,一邊向身后的洛千城揮手。洛千城的水性并不十分好,一路游到小倉房的門口時,已經憋得臉色通紅。
一口氣鉆出水面,洛千城大喘了一口氣。
海征抓住一旁的木梯,說:“上了木梯,就是炮房?!比匀徊环判牡鼗仡^去看鮫人道,“阿滿,你在這里等我,不要亂走?!?/p>
鮫人會意地點點頭,露著半截赤裸的身子,癡癡地望著洛千城和海征走進了炮房。
炮房內幾人正全神貫注地向外發炮,鏗鏗作響的炮聲使他們根本沒有顧及到身后漸漸靠近的身影。待到一個同伴被放倒,其他人才恍然反應過來,卻不及反抗,也被洛千城一個個扭斷了脖子。
忽然,一人詐尸般跳起,抓起一旁的鐵棍向洛千城的后腦砸去,海征匆忙間大喊一聲“小心”,順手就抄起手邊的鐵鉗揮過去,那人被擊中臉側,腦袋撞在船側,洛千城趁勢折轉那人的手臂,擰住脖子,“咔嚓”一下,那人也沒了動靜。
洛千城回頭看著倒在腳邊的人,不放心地抬腳踢了一下,確定那人已經死了,才向海征說:“多謝,我欠你一次?!?/p>
“你救了阿滿和我,不欠了?!焙U髡f著,轉身向下艙走去。
“你去哪兒?”洛千城急忙追上前拉住她說,“這船很快就要沉了?!?/p>
外面的炮聲、喊叫聲、兵器交接的聲音,以及透過炮洞能看到的漸漸靠近的船身都在印證著洛千城說的是真的。
可是,海征還是甩開了洛千城的手。
“我要去我該去的地方,我們不同路?!彼f著,已經幾步走下梯子,踩到水中。
“等一下……”洛千城急追而下,本想要抓住她胳膊,卻沒有來得及,只是拽掉了她的紅色頭巾。青灰色的長發散落下來,垂落到水中,發梢飄在水面上,像是輕薄的華錦。
她回過頭來,洛千城的表情是說不出的驚訝。
“你……你是鮫人?”
“你不是早就知道了嗎?”海水洗去了她臉上的污穢,白玉般細致的皮膚上凝著水珠,如同沾著露水的花瓣。明麗如湖水般湛藍的眼瞳中泛起令人癡迷的漣漪。
“我會說鮫人的語言,我為了阿滿不顧一切,因為我是個鮫人,我跟阿滿一樣,都是鮫人?!?/p>
“你要去東海是……”
“因為那里才是我們的家啊?!焙K鲃又胁ü怍贼裕褂吃诤U鞯哪樕?。
“對于你們來說,靈珠才是最有價值的東西??墒菍ξ覀儊碚f,族人的平安比什么都重要。這就是為什么即使鮫人擁有控制海域的神器,也不愿意去稱霸海域?!?/p>
洛千城一時竟然說不上話來。
他是被她的美震懾了,也是被她的話刺痛了。
她說得對,人類每一次打著替天行道旗號所發起的戰爭,無不使生靈涂炭,民不聊生。
也許鮫人是懦弱的,委曲求全的,但是,他們對和平的真心向往卻是人類無法想象的。
“海征……”
“靈珠的傳聞,是真的?!彼龜蒯斀罔F地說,“持靈珠者,將為海之王,這是海王立下的令,沒有誰可以違抗。雖然靈珠的力量到底如何沒人知道,但是……守護靈珠是鮫人一族的責任,它藏在任何一個可能活下去的鮫人身上。只有鮫人同伴才能找得到那顆靈珠,它可能在我身上,也可能在阿滿身上。所以你們,到處捕殺鮫人。”她看著洛千城眼底的光一點點的亮了起來,不禁笑了一下,說,“如果我留下來,你一定會把我獻給你們的皇上吧?”
“不,”他焦急地否認道,“我不會的?!?/p>
“你們人就是喜歡將整個天下據為己有,甚至海域?!彼Я艘ё齑秸f,“我不會相信你的?!?/p>
“海征,也許我是個軍人??墒菍ξ襾碚f,若能天下太平不去打仗,我寧可我的刀銹在刀鞘里,我的馬老死在馬廄之中。我寧可一輩子庸庸碌碌,與文墨為伍,做個不中用的書生,也不要做什么名揚天下的將軍?!?/p>
他的眼神堅定,字字如尖釘刺入她的心頭。
她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
可是,她卻還是說:“不,我不相信人類。我不會把靈珠交給任何一個人類。鮫人是很沒用,很懦弱,可是我們要守護我們自己的生活。靈珠是海神賜給鮫人的神器,沒有人可以從鮫人手中把它奪走,沒有人。”
“海征,”洛千城拽住她的胳膊說,“我不要靈珠,我要的是你。”
她猛然一怔。
她看見他眼底升起的光,不是欲望,不是欣喜,而是堅定。
難道,他記得了嗎?
海征慢慢地抽回手,咬著下唇說:“我不相信?!?/p>
“海征……”
不等洛千城把話說完,海征已經一頭扎進水里,阿滿緊隨其后,水下只能看到兩抹修長靈動的影子搖曳而去,只有他一個人站在木梯上,手里抓著那塊沾滿油污的紅色頭巾。
他想起多年前他在東陽城買下過一個鮫人,它始終不肯變身,拖著一抹巨大的魚尾整日躲在水池里。一聽到刀劍聲爭吵聲便會嚇得躲在池底不肯露頭。
但是它那種雌雄莫辨的美,實在美得驚心動魄,使人看了一眼,就再也不能忘記。
東陽城被困的那天,他放走了那個鮫人。
“你會去打仗嗎?”
那是第一次,它對他說了人類的語言。雖然聽起來生澀難懂,他還是聽懂了。那時候的他淡淡笑了一下,說:“我是個軍人,打不打仗由不得我?!?/p>
“如果讓你選呢?”它固執地問。
“阿玉。”他挽住它墨色的青絲,“我是個軍人??墒菍ξ襾碚f,若能天下太平不去打仗,我寧可我的刀銹在刀鞘里,我的馬老死在馬廄之中。我寧可一輩子庸庸碌碌,與文墨為伍,做個不中用的書生?!?/p>
“那為什么還要打仗呢?”
“因為我不忍心看著這一城的百姓因我無能枉死,我會守住這里,哪怕一天,一個時辰,一炷香,一盞茶,我都會守住?!?/p>
那時候的它再也沒有說什么,湛藍色的眼眸中閃爍著粼粼波光,而后它忽然扭過頭去猛然扎進護城河的水里,巨大的魚鰭濺起的水花打在他的面頰上,冰冷冰冷的。
是她了,雖然變了身,雖然過了這許多年,但是他不會認錯的。
就是她。
原來她的名字,叫海征。
0 6
一直游到船底,海征才發現原本的出口已經被傾斜的船身壓得變了形。
阿滿伸手過來幫她一起拉那扭曲變了形的門鎖。
“不行的?!彼悯o語說著,“拉不開的,我們從那邊走。”
她指著船的另一頭,阿滿卻突然拉住了她。
“怎么了?”
“你喜歡那個人是嗎?”阿滿低聲地問,“你知道他說的是真的,他不會把你獻給皇上的,為什么你還要說假話?你為什么說不相信他?”
明明已經是在水底了,她卻還是看到阿滿的眼睛里包含著淚水,閃著淡藍色的光芒。
海征淡淡笑了一下說:“阿滿,我們走吧。”
阿滿卻不肯放手:“他是個好人,他救了我。跟他走,他會待你好?!?/p>
“阿滿,我知道他說的都是真的,我也知道他是個好人??墒撬磉呥€有千千萬萬的人居心叵測,善惡難辨。我若跟他回去,就算他不會把我獻給皇上,其他人也會這樣做?!焙U骼M說,“我不能留在他身邊,那些人很快就會知道我是鮫人,到時他為了保護我,也許會身敗名裂,甚至萬劫不復。我不忍心?!?/p>
阿滿微微垂下眼睫。
“走吧?!焙U魉砷_手,向船的另一端游了過去。
然而卻在這個時候,一個猛擊,船身猛力晃動了一下,海水卷起巨浪,將海征的身體卷了出去,控制不住地翻滾著向后跌了過去。阿滿驚叫著甩動魚尾向海征游去,但趕不上海浪的速度。
突然海征停了下來,背脊撞在一塊突起的木板上,一瞬間,海征的身體軟綿綿地脫了力。
“海征?!卑M大喊著撲過去,一把將她抱了起來。
可是嚴重的撞擊使得海征的骨頭像是斷了一樣,完全無法支撐身體,失去了知覺的海征不斷不斷地往下沉著。
阿滿使盡全力拖著海征順著船底大洞游了出去。
深諳的海底漸漸有了光,向著海面,阿滿擺動魚鰭和魚尾,終于將海征拖上了沙灘。
“海征……公主……”
在阿滿的輕聲呼喚中,海征漸漸地睜開了眼睛。
“公主……”
“阿滿,不要叫我公主,我早就不是公主了?!焙U髅懔πα?,說,“從我被他們抓起來駕到市場去賣的那一刻開始,我就跟你們一樣了,我根本不是什么公主?!?/p>
海征脫力地想著:“我只是一個,快要死的鮫人而已……”
從她被捆進籠子里駕到集市上去售賣的時候,她就已經注定了是要死的人。
只是沒有想到那個人會將她買下,她永遠記得那一天,那個站在人群中的儒雅少年緩緩抬起手來,不緊不慢地說:“二百個金銖?!?/p>
隔著柵欄她看見那少年清俊的眉眼,宛如一個書生,秀氣像是畫上的人兒。
誰能想到他竟然是武將名門洛家的三公子,洛千城。
本以為他會將她當做奴隸,卻沒想到他專為她挖了池塘,將她像個觀賞品一樣養在池中。她不肯變身,他也不強求。只是日日來池邊看她,即使她不肯露頭,他也不會強求,只是一個人站在池邊,落下孤寂的身影。
“你長得真美,可是并不知道你是男還是女,叫你阿玉好嗎?”
“阿玉,你知道嗎?現在市場上好多人在買鮫人。他們都說鮫人身上有顆能統治海域的靈珠,他們會把那些鮫人的心挖出來,就為了看一看他們身上是不是真的藏著靈珠。”他見她驚恐地鉆在水下,不禁凄然一笑道,“我不會這樣做的,我真的覺得……好可恥?!?/p>
她從水底下向上望著他的臉孔,那樣悲傷,那樣難過,落下的淚濺起一圈圈的漣漪。
“阿玉,東陽城被困了。外面有三萬騎兵扎營,他們要圍城數月困死我們,怎么辦?”
“阿玉,我該怎么辦呢?”
“阿玉,我好累……”
東陽城被困半月,援兵遲遲未到。每天傍晚時分他都會到池塘邊看她,她看著他一天天的消瘦下去,竟然也會隱隱心痛。
突然有一天,他走到池邊說:“阿玉,跟我走?!?/p>
她奇異地看著他,他向她伸出手來,嘴角帶著笑意,眼神卻是黯然無光的混沌。
他將她抱到馬上,用毯子遮住她碩大的魚尾,一路將她送到護城河邊。
“你走吧?!彼麑⑺埋R來,她卻沒有放開圈住他的手。
他略微怔了一下,說:“城里已經彈盡糧絕了。如果東陽城守不住,你會被他們抓去的,我不想看到你被他們挖心,就為了找一顆根本不存在的靈珠。阿玉,你走吧,越遠越好,再也不要回來了?!?/p>
他松開手,將她放入護城河中。
她卻一把抓住了他的腳踝。
他吃驚地回頭來,看見她眼角落下藍色珍珠。
“阿月,別擔心,我會沒事的?!彼α艘幌?,蹲下身子松開她的手說,“如果我死了,你要記得我,那就好了?!?/p>
她暗自咬著嘴唇,被他一點一點地掰開連著蹼的手。
“走吧。”他催促著,“不要再回來了?!?/p>
她轉身沉入水底,那一天晚上,她變了身。
變身的時候她發著高熱,忍受著錐心刺骨的疼痛,天亮的時候,她終于有了兩條腿。拖著疼痛的雙腿,她終于跑到了援軍的駐地,高聲喊著救命,昏倒在營前。
援軍終于趕到,東陽城脫了困。
她遠遠看著城墻上飄起的紅色旌旗,慢慢地松了一口氣。
然而那時候她已經知道,自己就要死了。
身上藏著靈珠的鮫人一旦變身,便會日夜忍受錐心刺骨的皮肉之痛,日復一日,年復一年,直到有一天那個鮫人被這痛苦折磨而死,或是自取滅亡。
然而在沒有找到靈珠可以寄托之人之前,她還不能死。
然后,她遇到了阿滿。
在集市上,那個金黃色眼珠的年輕鮫人一看就是王裔的血統,他和她一樣,有著不能逃避的使命。
她唆使主人買下了阿滿。
她對阿滿說:“你愿意接管那顆靈珠嗎?”
“阿滿,我知道這樣對你不公平,但是沒有變身的鮫人,便有這樣的使命?!彼匆娝壑虚W爍中著光,心疼地抱住了那孱弱的身子道,“這便是宿命,直到那個有能力有資格擔當海域王者的人出現之前,我們鮫人便要世世代代的保管這顆靈珠。這是海王的令?!?/p>
她感到懷中的阿滿默默地抽泣著,可是,已經沒有退路了。
海面上的漸漸映出一片紅色,落日懸在半空如同綻放的紅色鳶尾花,鋪開在一望無際的海面上。
“阿滿,”她握住那連著蹼的手放在心口,慢慢地抱緊了,在它耳邊低聲說著別人聽不懂的一切,“答應我,替我做這件事,但是不要告訴他,什么都不要告訴他……”
她握住那纖細而尖銳的手指,慢慢插入了自己的心臟。
“阿滿,”她的聲音漸漸飄散如柳絮,“這樣的話,如果以后你遇見喜歡的人,你就可以為他變身,與他白頭,不要像我,像我這樣傻……”
阿滿默默地點著頭,淚水落在她垂落的手邊,一串串淺藍色的晶瑩珍珠落入沙土中,被海浪沖沒了。
0 7
“將軍,你信這世上真的有靈珠嗎?”洛千城看著身邊的老將軍問道。
戰事已然平息,海面恢復了一如既往的平靜。
孟老將軍回過頭來,淡然笑道:“有,便是無盡戰禍的開始,那我寧可信其無。”
“那還要去尋鮫?”
“皇命不可違,”孟將軍回過頭去,“尋還是要尋的?!?/p>
洛千城不禁也是微微一笑。
甲板上卻忽然傳來喧鬧聲:“快看,看啊,那是什么?!?/p>
站在穿頭的士兵們好奇地眨著眼睛,一個個擠上船頭向海里望了過去。
“好像是個鮫人。”
“將軍,洛將軍。”有兵士追上瞭望臺道,“前面有個鮫人,將軍,要不要抓它上來,說不定已經到了東海?”
瞭望臺上,一老一少兩位將軍對視了一眼。
洛千城接過孟老將軍遞來的望遠筒,遠遠看了一眼,便道:“我下去看看。”
孟將軍卻按住了洛千城的肩膀說:“千城?!?/p>
洛千城停住步子,回頭看向白發蒼蒼的老將道:“將軍您說得對,如果真的有所謂靈珠,那便是永無休止的戰禍的開始。所以,我也不信什么靈珠?!?/p>
孟老將軍輕聲嘆了一口氣,道:“要小心?!?/p>
洛千城快步走下瞭望臺,抬手勒令水手道:“放下小船。”
阿滿半漂浮在水面上,看著那從大船上放下來的小船漸漸靠近,忽地沉入水中,直到聽見船上有人喊:“阿滿,是你嗎?”它才終于露出半個腦袋。
“阿滿?!甭迩С菙R下船槳,看著撲在船舷上的鮫人道,“你來找我?是海征有事?”
阿滿默默搖了搖頭,靜靜垂下眼睫,過了許久它才抬起頭來,張開了嘴。
然而它卻并沒有說出一個字,只是從口中吐出了一顆葡萄大小的黑色珍珠。
洛千城微微一怔,珠子已經滾入了洛千城的手心里。
漆黑而毫不起眼的珠子,一顆龍眼大小,帶著溫熱的溫度。
“海征……說給你……”阿滿艱澀地說著他聽得懂的語言,良久才終于清晰而有力地說出了最后一個字,“王?!?/p>
洛千城感到背脊猛然被人拽住,一把攥緊了手中的那顆珍珠。
他終于明白,那不是珍珠,那是萬千人舍命要爭奪的——靈珠。
她是要他做這無盡海域的王,她托給他的不是天下,是比天下更大的責任。
“海征說的?她人呢?”洛千城抓住阿滿的手臂,阿滿卻只是默默地搖著頭。
“阿滿,我要見她?!甭迩С羌鼻械刈ブM說,“讓我見她。”
波光粼粼的海面上,鮫人青灰色的長發如同錦緞般鋪開去。
“海征……說你……王。”阿滿艱澀地重復這幾個字,漸漸地游離了小船。
讓他來做這個“王”嗎?
為什么,是他呢?
一個時辰之前,他還在說著他不信這荒謬的傳聞,而如今,她卻切實地把這一切交到了他的手上。
可是他才不要做什么王,他不過想要做個普通人,和一個他愛的鮫人廝守一生。
“阿滿,我不要做什么王?!彼麚涞酱线叄M搖著魚鰭慢慢地靠近了一些。
“你告訴海征,我只要見她,不管多久,我等她回來。不管多久!”
“海征……你……王……不要辜負……海征?!卑M說著。
遠處的大船有人喊:“洛將軍?!?/p>
“洛將軍?!边h處的大船上傳來呼喊聲,大船漸漸靠近了。
阿滿仿佛受了驚嚇,猛然扎入水中。
“阿滿!”洛千城焦急地在水面上尋找著鮫人的影子,“告訴海征,多久都好,我會等她,多久都會等,多久都行!”然而茫茫海面上卻再也看不到阿滿的影子,只有淺淺漣漪一圈圈泛開。
大船駛了過來,他知道阿滿再也不會出現了,正如那一日他對她說:“你走吧,再也不要回來了。”
于是,她真的再也不會回來了。
再也不會回來了。
洛千城握著靈珠的手慢慢地收緊:這小小的珠子,卻使他不堪重負。
小船靠上了大船,將士們將他拉上船來,一眾人等焦急而殷切地望著他,孟老將軍上前看著臉色蒼白的洛千城道:“千城,前面是何情形?”
“沒有……”他按著心口的手慢慢垂落下來,囈語般地說,“什么也沒有?!闭f罷,就那樣低著頭一路走到船艙里去了。
“將軍……”一名副將上前正要說什么,卻被孟老將軍抬手攔下:“洛將軍說沒有就沒有,回程吧?!?/p>
“是?!币槐娝趾捅考娂娪?,桅桿上揚了滿帆。
孤寂的海面上,揚著紅色大旗的戰船漸漸化作一個小黑點,向著無盡的地平線駛去。
作者簡介
子夜初 期刊作者
微博:子夜初
公眾號:子夜初(ID:ziyechu2014)
原文名:靈鮫公主
本文插畫師:指尖糖。圖片已獲得插畫師授權,若轉發、使用,請咨詢插畫師 @指尖糖 。畫集《 露華 》熱賣中。
點國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