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傅華軒

吳佩孚和馮玉祥之間的恩恩怨怨，事情還得從一次壽宴說起。

做壽是一件很喜慶的事，壽星老心花怒放，賓客們奉上壽禮，壽聯賀詞盡獻溢美之言，一派喜氣洋洋！但是，也有因為做壽弄了個大別扭的。

1923年，初夏，中原地區最大事情，莫過于洛陽為直魯豫巡閱使吳佩孚做壽的事了。古都洛陽，四月正是花團似錦的時節，滿城怒放的牡丹，迎接著各地來為巡閱使祝壽的軍政要員。吳佩孚的巡閱使署，門外高搭彩棚，門楣紅燈高掛，從署外到內宅，鮮花彩帶裝飾得仙景一般，幾班樂隊，輪番吹打；擺著長長的兩排八仙宴桌，招待眾多的普通賓客。

壽典舉行之前，吳佩孚在大客廳與來自北京和十八省的督軍、總督或他們的代表開懷暢談，大談"河洛文化"。

有人拿出文房四寶，要大家即興賦詩。

軍閥們雖然個個氣魄威武，其實許多人肚里卻是沒有多少"文化水"的；秀才出身的吳佩孚談古論今、口吐蓮花，獨領風騷。現在要軍閥們作詩、填詞，他們胸無點墨、一個一個面面相覷，誰也不敢上前。

吳佩孚很興奮，他克制不住了。他站起身來，卷卷袖子，說："我先拋磚引玉。各位見笑了！"說著，揮毫立成七絕一首：

歐亞風云千萬變，英雄事業古今同。

花開上苑春三月，人在蓬萊第一峰。

大家齊聲道好。"大帥儒將風度，出手果然不凡。真可謂'蓬萊世代出名將'呀！"

吳佩孚自從第一次直奉交戰獲勝，就開始有點膨脹，到如今把膨脹的心情赤裸裸地表現出來了！"人在蓬萊第一峰"，太牛了。

有人報："壽賀開始"。大家匆忙起身，一個個向吳佩孚行壽禮。廳外，鑼鼓齊鳴，鞭炮震天。縷縷煙霧，騰空而升。從前大廳一直排到署外的儀仗隊和列在主要街道的官兵，此刻齊聲高唱吳佩孚為他自己的軍隊作的軍歌，一時全城歌聲震天！

正是吳佩孚洋洋得意的時候，又有人報："馮玉祥將軍到！"吳佩孚神情一振："他？"很出乎吳佩孚意外，他覺得馮玉祥是不會來洛陽為他賀壽的。能派一位代表，也算馮玉祥對他的厚意了。既然親自來了，他吳佩孚決定親自迎到署外。

馮玉祥是河南督軍，著一身督軍服，已在吳的巡閱使署外下了車，隨從們正從車上往下抬"壽禮"，好家伙，這份壽禮分量不輕啊。吳佩孚急腳快步，朝他迎去。"煥章將軍，煥章將軍！"(馮玉祥字煥章)，說著，雙手伸了過去。

馮玉祥恭恭敬敬地向吳佩孚行了個軍禮，然后說："煥章敬祝大帥萬壽無疆！"

"多謝，多謝！煥章將軍身體健康！永遠健康！"說罷，兩人挽手向署內走去。

吳佩孚跟馮玉祥，雖然同是直系家族中的骨干，關系卻如同冰火，并且越來越不協調。馮玉祥也是北洋的老人了，最初附于袁世凱，曾經是皖系軍閥的骨干；因為同段祺瑞的"小扇子軍師"徐樹錚關系不好，徐樹錚要改編他的隊伍，扣發他的軍餉，還要"流放"他到邊疆。一怒之下，他離開了段祺瑞，投到直系曹錕名下；可是，吳佩孚對他卻產生了反感。一是覺得他"對主人不忠，東風東倒西風西歪，重用不得"，二是知道他是一個名將，性情憨厚，勇敢善戰，怕爭了他的寵。所以，便想著法子排擠他。

第一次直奉大戰之后，馮玉祥立了一大功，喜得曹錕屈尊下拜，連說："大戰能勝，全賴將軍；直有今日，將軍首功！"曹錕親手將一紙河南督軍的委任狀交給馮玉祥。吳佩孚心里不高興，卻又說不出口，便提拔了他的親信寶德全為"河南軍務幫辦"，其實是去監督馮玉祥。

寶德全監視馮玉祥已不是從今日開始的了，第一次直奉戰大前，就已經監視過馮玉祥。馮玉祥對這些情況都知道，心里清楚著呢，怎么能接受他成為自己的"幫辦"呢！結果，寶德全赴軍務幫辦任職時，到開封日子不多，被馮玉祥找了點毛病，槍斃了。

吳佩孚嚴查急追此事，馮玉祥回電只是說："寶幫辦尚未到任，即于途中被亂軍打死。"氣得吳佩孚把自己視為珍寶的宜興紫砂手壺，當即摔得粉碎，發誓要"處置"馮玉祥。馮玉祥到河南就督軍職時，發現督軍署所有要員的職務全被吳佩孚安排了自己人，只給他留下一個秘書長的空位子。馮玉祥氣得大罵："吳佩孚心太險惡了，想把我軟禁起來。這樣安排人事，我這個督軍還干什么？我怎么干？"于是，他把吳安排的人全部拒收，重新安排了自己的人，這更加深了吳馮之間的矛盾。

現在，馮玉祥親臨洛陽，來為吳佩孚祝壽，吳佩孚自然感到意外。客廳里坐下，馮玉祥拱手說："大帥壽日，煥章來遲了！"

吳佩孚忙說："煥章將軍大駕光臨，令寒舍蓬蓽生輝！今日，你我哥倆，一醉方休！"

馮玉祥點頭稱是，但還是說："大帥，煥章是個窮當兵的，我的地盤也甚為荒涼，大帥壽誕之日，我本當厚禮來賀，怎奈力不從心，今日只好清水一壇，聊表心愿。"

吳佩孚認為這是馮玉祥的謙辭，壽禮哪能真送清水的？忙說："子玉(吳佩孚字子玉)就很佩服馮將軍的直爽！常言說得好，'君子之交淡如水'嘛，煥章將軍能以清水來贈子玉，誠屬子玉莫逆！我要向光臨的所有賓朋恭薦閣下！"

吳佩孚命人打開馮玉祥的壽禮，一個大木箱，里面原來是一個能盛300斤酒的大酒壇，一定是好酒啊！開蓋必定酒香四溢，然而，開啟后證明，的的確確是一壇清水時，他臉上立刻陰云密布起來……

一壇清水，使一場喜氣洋洋的祝壽歡宴大煞風景。其實，馮玉祥心里話"兵荒馬亂，民不聊生，你吳佩孚如此鋪張做壽，我要給你潑點冷水！"吳佩孚感到太丟人了。"你馮煥章不來洛陽，我是想到的，但你千不該萬不該來侮辱我。古今中外，哪有用清水賀壽的？"他越想越生氣，暗暗發誓要報復馮玉祥。

此后不久的第二次直奉大戰，馮玉祥臨陣倒戈，致使吳佩孚指揮的直系大敗，吳佩孚從此一蹶不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