靜謐的雨夜,南岸區輔仁路,街面上行人寥寥無幾。一旁小吃店的老板慵懶地與熟人聊著天,隱隱可見蒸籠的熱氣與冰涼天氣碰撞生出的白煙。另一側街心花園當中的狹窄步道,一個行人扛著把淺色雨傘徐徐前行,忽然,一個瘦高個兒的人在他身后出現了,一步一步慢慢貼近。靠近樹木遮蔽的“盲區”時,后面貼上的那個人突然轉身,從另一條步道奔跑著離開,最后畫面只見一個黑影,面目皆不可辨……
那天是2019年10月21日,這段視頻定格在當天的19點48分。一起盜竊案發生,受害者在趕路過程中丟失了隨身財物,隨即趕往派出所報案。在派出所進行詢問筆錄時,作為刑事偵破的“戰略支援部隊”——南岸區公安分局刑偵支隊情報視頻偵查大隊(簡稱“圖偵大隊”)的輔助偵破工作也在迅速展開。
黃鎮岳,一位自2013年“圖偵大隊”成立伊始便在崗,平均每天至少要看4個小時視頻、6年已看過8000小時視頻的圖偵民警,坐在辦公桌前,在三臺電腦屏幕的包圍中,身體前傾,眼睛緊盯街面探頭錄下的場面,食指輕微地無聲地叩擊著桌面。他正憑著敏銳的職業嗅覺和異乎尋常的專注力,捕捉那些常人壓根無法覺察的“蛛絲馬跡”。
那個扛淺色雨傘走在前面的人,已確認是受害者,那么那個黑影——一直貼上來的瘦高個兒,就是犯罪嫌疑人。可是那個黑影,不僅看不清面目,甚至他是不是真的身著黑衣也不能確定,因為街心花園的光線實在暗淡,加上正下著雨…….
“遇到這種‘斷片’的情況,就要果斷回溯查看。”黃鎮岳說。
他調集相鄰街區的攝像素材,在一幀一幀隨著時間游走的高清畫面之中,終于鎖定了某個目標,迅速截圖。
圖片一:19點28分,一對情侶走在右前方,男孩一手撐著一把大傘,一手摟著自己心愛的女孩,沒有拉鏈的衣服口袋敞開著,女孩與男孩甜蜜對視,斜挎包歪在身側。一個身形瘦高、穿著黑色長外套的人端端正正地撐著把雨傘,走在距他們只有兩步遠的左后方,并且緊緊挨著花臺。
圖片二:19點36分,那個“黑色長外套”依然端端正正地打著傘,這次他剛好在一個男子身后——那個男子正站在街沿邊尋找出租車,剛好斜挎了一個包,歸家的焦急使這個男人沒有顧及自己隨身財物的安全。
……
乍一看,這個瘦高的黑衣人并沒有什么不妥,但在極富“圖偵”經驗的黃鎮岳看來,此人很可疑。對比圖中的其他行人,黑衣人的傘撐得很端正,傘桿打得直直的,傘面壓得很低,剛好遮住全臉。雖然看不見他的臉,但憑直覺能感受到他低垂的目光正在仔細觀察什么,這人總是與前面的行人保持著一種若即若離的距離——對了,這就是尾隨!黃鎮岳知道,通常情況下,一個有經驗的“偷兒”最先會尾隨好幾個對象,然后根據實際情況再來重點“盯梢”,最后朝一個目標下手。從打傘的姿勢來看,這個人應該具備了對街頭攝像頭的“反偵察”能力。近年來,警方在居民生活區、重點關注區、街面都布置了攝像探頭,加大犯罪防范力度;相應的,犯罪嫌疑人的“反偵察”能力也在俱增。
黑衣人很狡猾,在盜竊得手的19點48分之后,當晚遍布街頭巷尾的探頭幾乎沒有再捕捉到他的身影,“此人專門選擇雨夜作案,能夠在一只手撐雨傘的情況下盜竊成功,可見是個慣犯。”
不知此人“去處”但是可以反推他的“來路”呀!釘在屏幕前的黃鎮岳直了直身子,迅速確立了一條新思路。他開始查找案發前兩小時內黑衣人在街頭的行動蹤跡。“時間回溯”,從19點28分到19點18分,從19點到18點50分,黑衣人的“來路軌跡”逐漸清晰——原來,這人來自一個叫做“東原錦悅”的繁華商圈。這個商圈周圍租戶很多,客商交織,魚龍混雜,治安情況復雜,最容易藏污納垢。大的目標鎖定了,再協同刑警進行一一排查,刑警支隊存有盜竊慣犯的資料庫。很快,身為慣偷的黑衣人被揪了出來。
“刑警們奔波在現場,那里是他們的戰場。我們守在辦公室,瞪大眼睛盯著的電腦屏幕,就是我們的戰場。偵破案件的關鍵線索可能一閃即逝,而‘圖偵’工作的要求就是找到每一個細微之處,既要有眼力,還要用心去看。”黃鎮岳說。“我要是在審查素材的時候動一下,或是注意力不集中,很可能就把犯罪嫌疑人漏掉了。”
黃鎮岳今年35歲,已經當了6年“圖偵民警”。不高的個子,瘦削的身材,偏黑的面龐,布著血絲的雙眼,偏高的發際線……一副面對電腦長期熬更守夜的“典型面貌”。一坐動輒數個小時,整個身體向前傾斜,臉部與正中間的屏幕只有不到半米的距離,壓力全集中在胳膊和兩條大腿上,每每站起身,總是冷不丁搖晃幾下。當年,畢業于中國刑警學院的黃鎮岳,專業是公安圖像技術,最初做的是現場勘查,也就是“痕跡靜態發現”,主要是現場攝影,以及捕捉“手跡、足跡、工具痕跡”等。在攝像監控的時代,一種新的偵查技術手段——“圖偵”誕生了。圖偵民警利用遍布街頭巷尾的探頭,通過觀察、分析推演出犯罪分子的蛛絲馬跡,為破案提供最直接的線索和可靠的依據。當年,黃鎮岳剛加入‘圖偵’,從“靜態發現”轉為“動態發現”,為“轉型”吃了不少苦頭。
“雖然那時整個南岸區只有300個攝像頭,按說素材量不大,但畫面都是非數字的‘模擬標清’,很模糊,有時僅僅能看見人影在晃動。再加上剛開始看視頻找線索沒有經驗,一個鏡頭要反復看上10遍,才能有一點點發現。”
慢慢地,經驗值累加。在繁華鬧市,一個監控探頭的一秒鐘視頻里,可能會出現數十個小人頭,而且每個人頭都處于運動的狀態,在常人看來,想要確定某個人,無異于大海撈針。但一絲一毫的“動態線索”都逃不過黃鎮岳練出的“火眼金睛”。
“從警至今,除了大量接觸的盜竊侵財,包括搶劫、強奸、故意傷害、綁架等八類暴力犯罪也都有涉及,‘圖偵’工作在破案過程中發揮了重要的協助作用。”
黃鎮岳還利用其他偵查技術,將圖像提供的線索和其他線索結合在一起,完成圖偵民警破案的依據,“‘圖偵’工作要更多地走向融合。現在都是合成偵查,團結起來力量大。”
讓黃鎮岳欣慰的是,現在南岸區刑事案件發生數量呈逐年下降趨勢,“打擊刑事犯罪是我們職責所系,讓老百姓隨時隨地都有安全感,是我們幸福感的最大來源。”
(作者系中國作家協會會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