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下網商記者 倪軼容
“真的不行嗎?”隔著手機屏幕,曦元都能感受到女孩近乎哀求的口氣。有那么一瞬間,她有點心軟,但想了想,還是狠心拒絕了。
曦元是一位塔羅師,從業九年,算是相當資深的。到了她這個級別,并不是所有的客戶都接。那些把塔羅牌當做救命稻草,心心念念只想讓它“說”出自己想聽的話的,曦元一般都會冷漠處之。可是,還是會出現女孩這樣的客戶,用近乎“糾纏”的方式,求她占卜。
女孩想問的,無非是感情問題,但在過去的幾個星期里,她每個星期都要算一次,要復合嗎?還會分手嗎?好像一個荷包蛋,翻過來又翻過去,糊焦的味道已撲鼻而來。
在曦元看來,女孩要做的,實在不是在占卜桌上,追問感情的下落,而是反省一下自己的心態和處事方式。她覺得塔羅師就像天氣預報員,但帶不帶傘,最終還是人們自己決定的。
在她的冷漠中,有人情緒激動,有人憤而去找了別的塔羅師。但在消費著人們靈與肉的城市里,總有人帶著新的欲望和困擾,不請自來。
看盡人間不易
塔羅牌最早的歷史,據說可以追溯到古埃及。在西方,它逐漸演變成一種窺探人們命運走向的方式。有人對塔羅牌不屑一顧,將其斥之為“迷信”,但不可否認的是,當人們對自己命運的掌控力顯得蒼白時,總有那么一絲渴望通過所謂“神秘力量”,來改變自己處境的愿望。而在滋長欲望,卻要和“不確定性”共生的城市里,這種愿望變得尤為尖銳。
大概十幾年前起,塔羅在中國漸漸流行起來,塔羅師這一新興職業,也應運而生。如今,在淘寶輸入“塔羅師”,可以找到諸多不同的店鋪和服務。
在曦元從業的九年間,問卜者的年齡從16歲橫跨到70多歲。年少者問學業,問感情;中年人問家庭,問事業;老年人問健康,問生死。
這一年,經濟不景氣,曦元的客人里,出現了更多“有錢人”。令她意外的是,這些身處財富巔峰的人們,卻有著最大的恐懼:害怕從高處跌落,害怕“一夜回到解放前”。
曦元
曾有一位房地產商,一定要曦元幫他看看轉型之后做什么好;一位大公司高管,則在公司運營不佳的狀態下,表露出了對合作伙伴深深的不信任……
此前,曦元也遇到過突然遭遇解雇的白領,和失敗的創業者。和他們直抒胸臆的挫敗感相比,這些“大佬”們的恐懼和困惑,都隱藏得更深。很多時候,他們甚至會竭力反駁,努力營造出一副強大的樣子——但若真的強大,又怎么會在牌桌前,追問一個答案?
也有明星藝人,一上來就問,我參加那個演出,能收多少錢?但問得更多的,還是感情問題。在這個問題上,無論多大牌的明星,遇到的問題,都和普通人相差無幾;而他們傾述情感問題時的那種無助、焦慮和困惑的樣子,恰如卸妝之后的那張臉——略帶憔悴,卻更真實。
塔羅師的代價
在知乎上,有人問,塔羅師的收入有多少?底下的回答五花八門,有一條回答稱,朋友的店鋪,10位塔羅師,一年可賺400萬,純利潤300萬。不過,更多的回答則表示,只有極少數塔羅師能賺這么多錢,這是一個魚龍混雜,且商業氣息濃厚的行業——在互聯網時代,塔羅師自身的欲望也被無限放大。
這幾年,隨著塔羅越來越流行,圈子里也出現了不少低價,甚至免費的占卜,往往是叫人選一個數字,然后給出預測結果。而在微信的那一頭,所謂的“塔羅師”做起了“量”的生意——通過簡單的復制黏貼,短時間內就能幫很多人答疑解惑。曦元就聽說過,曾有一個“塔羅師”,10分鐘內幫200多個人做了占卜!對此,她非常憤怒,覺得擾亂了這個行業,但在赤裸裸的商業利益面前,人的心,變成了無底的黑洞。
每一年,塔羅師的行業都要經歷一場洗牌,太多的人來了又走。那些號稱幫助別人指點迷津的人們,最終自己也逃不過出局的命運。
曦元這樣的資深塔羅師,已有了選擇客人的權利,如今,她每天把占卜的數量嚴格控制在5人以內。和心理咨詢師類似,塔羅師是個很費心力的工作,畢竟,只有遇到問題的人,才會前來。
有一段時間,曦元覺得自己每天都在接受負能量,這讓她不堪其重。有人一上來就坦白自己的婚外戀,而曦元要強忍住從道德上譴責他/她的沖動;有人無窮無盡地傾訴“渣男”帶來的傷害,聽多了,甚至會對異性產生不信任感……就像是個廚師,一天到晚在炒菜,走出廚房,身上還是一股油煙味。
或許是看了太多人世間的狗血劇情,或許是出于自我保護的心理,曦元一度成了一個“不近人情”之人。那段時間,她喜歡穿棉麻質地的長裙,不化妝,又黑又長的直發及腰。這種波瀾不驚,不悲不喜的樣子,讓身邊的朋友都驚恐于她下一秒是否就要羽化登仙。而只有她自己,才知道這是塔羅師的代價——為了看清別人的欲望,在過分的冷靜中,她和自己的欲望走散了。
這種無欲無求的狀態,卻并不讓人舒服。那段時間,似乎沒有什么事情能讓曦元激動,別人興致勃勃地追劇、買盲盒,在分手之后痛哭流涕,她卻沒有任何情緒波動,孤獨到甚至感覺不到“孤獨”的存在。
在曦元看來,這并不是人生該有的樣子。限制人數,不讓自己的生活被塔羅填滿,是第一步。隨后,她還嘗試過蹦極、跳傘等活動,甚至去學著開了一把直升飛機。當身體呼嘯著從半空中跌落或者上升時,在本能的恐懼和激動中,她一點點找回了那個有著七情六欲的自己。
如今的曦元,是妻子,是母親,她有著和凡人無異的煩惱,但這些身份的疊加,比之前單一的“塔羅師”要豐富太多。之前,曦元覺得塔羅是一種修行,它讓人客觀沉著,不帶偏見。現在她卻覺得,帶著煙火味的塵世生活,才是真正的修行——就像羅曼·羅蘭曾說過的:“這世上只有一種英雄主義,就是在認清了生活的真相之后,依然熱愛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