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20年。人類歷史上從未有時代像今天這樣，科幻照耀現(xiàn)實，科幻也實實在在入侵現(xiàn)實。曾經(jīng)以為很遠之后才能發(fā)生的，突然發(fā)現(xiàn)昨天已經(jīng)發(fā)生。曾經(jīng)以為未來是明晰的，卻發(fā)現(xiàn)人類要面對更多的復雜與未知。

正如學者戴錦華所說，科幻的一端允許我們結(jié)構(gòu)故事，展示想象力，而另一端，「科幻是哲學，關于未來的哲學，讓我們釋放出肉體和物質(zhì)世界所形成的種種束縛，讓我們真正地去觸摸和思考未來的真實的狀態(tài)」。站在2020的開端，《人物》采訪了五位科幻作家，試圖找到一種答案。他們出生于不同的年代，都曾在科幻中感受到對未來的強烈樂觀，但這一次，他們不約而同地都表達了憂慮，又都與我們談及了「人」。盡管關切的具體領域不同，他們都跳脫出廣袤的宇宙、深刻的技術變革，回歸到人類本身。

技術很強大，它作用人，改變?nèi)?，塑造人，沒有一個人能置身之外。但當我們被技術和資本不斷推動、催促著往前時，有些人類最深層的痛苦、最基本的渴望還來不及探討。這些科幻作家們的回答，也許能夠讓我們在2020年，新的年份，開始思考那些在技術浪潮中被忽視的、有關人類自身的命題。

文｜賴祐萱

編輯｜槐楊

王晉康

王晉康，1948年出生于河南南陽，原石油系統(tǒng)高級工程師，科幻作家，代表作有《新人類四部曲》、《蟻生》、《活著三部曲》等等。

人物：你曾經(jīng)想象的2020是什么樣的？

王晉康：我出生于上世紀40年代末，在我的青少年時期，國內(nèi)科幻界對科技發(fā)展的前景整體是樂觀的，整個民族都沉浸在昂揚向上的情緒中。我少年時相信科技的力量是無窮的，我對未來的憧憬是：隨著科技的進步，人類終將全殲病原體，徹底告別疾病。如今年過古稀，我發(fā)現(xiàn)上述自由度是有限的，比如，全殲病原體只能是美好的夢想，人和病原體之間的戰(zhàn)爭肯定要延續(xù)到人類末日。

人物：當2020到來，你覺得最不可思議的事情是什么？

王晉康：不必等2020年到來就已經(jīng)遇上了。我寫過一個系列作品《新人類四部曲》，里面預言了對人類進行基因改寫的前景。雖然提前做出了預言，但我內(nèi)心中覺得它的真正實現(xiàn)還非常遙遠，只存在于科幻里。但在去年，2018年，我在深圳參加中國科幻大會，南方科技大學是其中一個會場。開完會，我正在該校附近吃飯，手機突然推出一個新聞：兩個經(jīng)過編輯的嬰兒誕生了。我很震驚，沒想到在我有生之年會親眼看見我小說中的情節(jié)變成現(xiàn)實，而且就發(fā)生在我身邊！

人物：眼見科幻變成現(xiàn)實，是一種什么感受？

王晉康：震驚，還有蒼涼。1997年我在北京國際科幻大會上發(fā)言，提出過一個觀點：人類對自身的異化早已有之，不過原本只限于「補足」，比如心臟不好了，裝個支架和起搏器。所謂「補足」就意味著它有上限，不會超過「上帝的造人標準」。人類一旦邁過補足階段、試圖改進自身的話，這種異化就越過了紅線。這一步是相當危險的，因為它沒了上限。

但人類早晚會走出這一步。科學技術已經(jīng)斬斷了人類的自然進化之路，現(xiàn)在遺傳病人都能繁殖后代，有害基因也隨之傳下去并迅速積累，這個問題怎么解決？依人類目前的認識水平尚無辦法。我們當然不能強制遺傳病人不許生育，這是不人道的，但這個問題確實存在。那么，將來的唯一辦法就是用基因方法來進行某種程度的校正。但這也非常危險，這個口子一旦被打開，沒人知道上限在哪里。比如，假如克隆人技術合法化，那么克隆一個無腦人，把它冰凍，將來原件需要器官更換時隨時摘取，這種情況會被允許嗎？如果某一天技術合法化，那么擁有較多資源的人會不會把自己的大腦編輯得比普通人聰明一萬倍？也許從社會整體來說，有這個一萬倍聰明的大腦是好事。但站在生命個體角度，人類個體之間的不平等就會更深刻。

人物：站在2020年，你覺得對人類影響最大的一項技術是什么？

王晉康：我覺得人工智能和基因工程是對人類社會沖擊最大的兩項技術。特別是人工智能。1997年我曾在小說里描寫了人工智能戰(zhàn)勝人類圍棋棋王的情節(jié)。那時候社會普遍認為在圍棋領域人工智能絕對戰(zhàn)勝不了人類，因為圍棋的算法太復雜，遠遠超出了電腦的運算能力。但我根本不相信這個觀點，我覺得只是時間問題。20年后，柯潔對戰(zhàn)人工智能Master，0：3完敗并淚灑當場，我對此感慨萬千。感慨的不是他輸了，而是他在下棋過程中的那種對「更高智能」的無奈?？聺嵉难蹨I不是個人之淚是人類之淚，這將是人類歷史上一個非常重要的節(jié)點?？聺嵤且淮觳虐?，絕對的天才，經(jīng)常在網(wǎng)上傲嬌「對不起，我又贏了，我還是天下第一」。但人工智能，這個人類造出來的東西讓他失去了這種自信。人類開始對自身智慧失去自信，這在此前是不可想象的。

人物：站在2020年的開頭，你會想象什么樣的未來？

王晉康：后人類時代開始。

其實我早在1997北京國際科幻大會上就提出了這個觀點。當時克隆羊已經(jīng)出現(xiàn)，人類破譯了上帝最核心的機密即生物繁衍的方法，等于搶了上帝的飯碗。還有「深藍」戰(zhàn)勝世界棋王卡斯帕羅夫，也對人類最自傲的智慧提出了切切實實的挑戰(zhàn)，雖然不如Master戰(zhàn)勝柯潔那么令人震驚，但也相當厲害了。

好萊塢大片中老有機器人拿著激光槍消滅人類，那是低檔次的憂慮。更大的問題是人類會失去自信，不再是這個世界的主人。萬一果真如此，人類該怎么辦？人類要從屬于哪兒？很多技術的發(fā)展不是我們所能預想到的，人工智能，基因技術，它不僅改變社會關系、生活方式，甚至在改變?nèi)祟惖谋驹础?

打一個比喻，科幻作家就像站在科學殿堂圍墻之上去看殿堂內(nèi)的精美。圍墻內(nèi)的科學家埋頭研究，也許久居蘭室而不聞其香；圍墻外的人因為隔膜而不太了解科學的震撼力。相比之下，站在圍墻上的科幻作家更容易感受到科學發(fā)現(xiàn)對普通人的震撼力，能踮起腳尖看未來?？苹檬顷P注未來的，但也許，未來離現(xiàn)在只有5分鐘，甚至「未來」在昨天晚上已經(jīng)悄悄來到，只是我們都沒有覺察。

韓松

韓松，出生于上世紀六十年代的重慶。代表作有《地鐵》、《高鐵》、《軌道》、《宇宙墓碑》等等。

人物：你想象中的2020年是什么樣的？

韓松：葉永烈的《小靈通漫游未來》是對我影響最核心、最深的作品之一。書里有專門造食物的工廠，有機器人在家里工作，還有會飛的汽車，當時覺得非常沖擊、非?？苹茫X得不可能實現(xiàn)。1992年，我有了自己的筆記電腦，有種科幻變成現(xiàn)實的感覺。

不過回頭看，那時候的科幻還是太樂觀。當時中國提出四個現(xiàn)代化，科學技術是第一生產(chǎn)力，人們對技術將帶來的很多問題沒有時間去思考。《小靈通漫游未來》也很樂觀，描繪了一個蓬勃的、美好的未來，一個烏托邦社會。它寫到了所有的美好，卻對未來可能存在的空氣污染、貧富差距、房價問題、技術的爭議，較少寫到。

人物：你寫過很多和軌道交通有關的作品，能看出你對軌道交通是有迷戀和偏好的。軌道交通也是城市高速發(fā)展中非常具象的呈現(xiàn)，你如何看待未來與軌道交通的關系？

韓松：這40多年，中國變化最大的就是交通，從國內(nèi)巨大的人口遷徙，到現(xiàn)在每年有1億2000萬左右的人去國外旅行。國家發(fā)生巨變，交通是一個符號。交通也是國家管理的基礎問題。它會改變?nèi)?，塑造人。比如無人駕駛，當人被解放出來，人可以在汽車上做很多事情，汽車會跟你的家庭、你的愛人聯(lián)系起來，變成人際關系中的媒介。有一天，人也可以去太空旅行，從太空中再看地球，人對世界的認知就會不一樣。

人物：你坐高鐵或地鐵，會想象你小說里寫的那些地鐵被挾持、無窮無盡地開下去的場景嗎？

韓松：會。軌道這個東西，速度太快了，會讓你感到失控。變化越來越快，不確定的東西越來越多。原來有目的地，但越開目的地越看不見，有天你會發(fā)現(xiàn)它停不下來，即使到了目的地，也停不下來，中間還會出現(xiàn)各種難以預料的局面。這也是國家現(xiàn)在提出要解決的問題。發(fā)展太快了，但質(zhì)量跟不上，還造成了生態(tài)環(huán)境的破壞等問題，有各種意外的和不確定的要去應對。這些不確定和失控是未知的，很多作者會在科幻作品里反映出來，只不過我選擇了以交通工具作為載體。

人物：未來世界，人類將如何面對生死病痛的問題？

韓松：未來，生命的問題將成為核心問題。一切都是為了處理生死。掙錢也好，住房也好，其他也好，歸根到底是為了讓人類避免疾病的痛苦，延長生命。那時候，醫(yī)療不光是治病，而是維持一個人存在下去的關鍵。人口那么多、資源有限的情況下，生老病死，最終只能靠科學技術來解決。最終，科學技術會支配人類的一生。還沒出生，在媽媽肚子里就要保證胎兒的健康，面對死亡，安樂死也好，或者用某種方式延續(xù)生命也好，人類可能都不知道自己該怎么活。技術改變醫(yī)療又會帶來很多問題，治療疾病，讓人長久地活下去，是否就意味著人類獲得了幸福？這個問題，是技術本身解決不了的。

人物：你更看重技術發(fā)展對待生命個體的自身感受，而非它本身？

韓松：是的。如果科學技術不能根本上解決生老病死，只是讓你多活一天是一天，你可能會更痛苦。十幾年前，上海有個科幻作家叫丁丁蟲，他對醫(yī)療世界寫得更極端。他說未來技術的發(fā)展讓人可以恒久地活下去，活在醫(yī)院里。醫(yī)院變成了一個平臺，采取各種方式來維持你的存在。作為人不能去想一些問題，不能去創(chuàng)造東西，如果只有技術，缺少很多可以想象的東西，人活著還有什么意義？那個小說也是在表達對未來的一種擔憂。

人物：很多事情的荒誕感已經(jīng)超越了科幻，變成了「科幻」的現(xiàn)實。

韓松：現(xiàn)實中很多事情，科幻作家是根本想象不出來的。太不可思議了?？苹靡呀?jīng)入侵現(xiàn)實世界，以前覺得很遠之后才能發(fā)生的東西，其實昨天晚上已經(jīng)發(fā)生了。這就是當下人類要面對的一種現(xiàn)實：混合現(xiàn)實。不光是人跟數(shù)字的交互，而是現(xiàn)實跟未來再也分不清楚。我想，這個特點會在2020越來越強烈。

人物：站在2020年的開頭，你會想象一個什么樣的未來？

韓松：想象20年后吧，我能想到的就是人類還會不會存在。最近一百年中，人類掌握了可以毀滅自己、毀滅地球的手段。核的力量，納米技術，人工智能，都是有可能在一夜之間把人類從地球上全部毀掉的。如果人的智慧無法應對這些，很可能一個偶然的事件，人類就會滅絕。

有人說，宇宙中存在大過濾定律，所有文明都很難邁過一個門檻。文明發(fā)展到一定程度，會被自己創(chuàng)造的技術毀滅。也許，人類已經(jīng)來到了這個門檻前，需要更大的智慧來邁過去。但現(xiàn)在這個更大的智慧，我還看不太清楚。這個世界有各種各樣的不確定因素。面對下一個20年，我確實是比較焦慮的。

飛氘

飛氘，上世紀80年代出生于內(nèi)蒙古赤峰。代表作有《中國科幻大片》、《去死的漫漫旅途》等等。

人物：你想象中的2020年是什么樣的？

飛氘：鄭淵潔寫過一個故事，變成超級科學家的皮皮魯，把幾個好朋友變成納米小人，用針管注射到中風的人的血管里，成功疏通了血栓。當時我覺得太神奇了。我家比較偏遠，人的飲食、生活習慣都不健康，老年人血栓、中風很多，走路顫顫巍巍甚至癱瘓非常普遍。我非常希望有技術能解決來這個問題，但現(xiàn)在還沒有解決。對解除人類遭受疾病的折磨，現(xiàn)實跟得還是比較慢。

我小時候比較瘦弱，經(jīng)常生病，開始對生命本身產(chǎn)生疑惑，覺得自己要是個機器人多好，不需要打針吃藥，胳膊壞了修一修，修不好就換，只要有能源就會一直存在，在某種程度上是一種永生。但現(xiàn)實生活中，很多東西修不好，做個機器人也可能中病毒、被格式化，或者電線一拉，什么都消失了。科技到最后還是解決不了我們內(nèi)心的貪婪，想要免于病痛和死亡的貪婪。

人物：為什么在《中國科幻大片》里，想把科幻和中國文化結(jié)合在一起？

飛氘：我覺得中國過去的歷史和科幻大片之間有些內(nèi)核是很相似的。最典型的例子是魯迅《吶喊》里的鐵屋子。人在鐵屋里邊睡著了，是把他叫醒忍受痛苦、還是讓他在美夢中死去？《黑客帝國》說的也是這個問題，要紅色藥丸還是藍色藥丸，探討的終歸是現(xiàn)實和囚牢的問題。最近我在搬家，找了一個木匠，他告訴我某個家具的材質(zhì)和過去給我做家具的那個木匠說得不一樣。我又問他另一個家具是什么材質(zhì)，木匠說，你不需要知道那么多，知道多了，發(fā)現(xiàn)和自己想得不一樣，不是鬧心嗎？人可能永遠面臨這樣的選擇：是清醒著痛苦，還是無知著快樂。

人物：站在2020年的開頭，你想象的未來是什么樣？

飛氘：我關心的是，在有生之年能不能看到我們規(guī)劃的一些目標實現(xiàn)。比如，醫(yī)療能不能解決最痛苦的幾種疾病問題？癱瘓在床是擊垮人的意志的，這也是為什么我對鄭淵潔納米小人兒的故事會印象那么深?？萍寄懿荒茏屓烁杏X活著有尊嚴？而不是有了那么多的發(fā)明體系和社會管理機制，人生病了還是很痛苦。醫(yī)療資源的分布，能不能變成一種讓多數(shù)人受惠、而不是少數(shù)人受惠的東西？韓松最近的三部曲，寫的是醫(yī)院這個題材，這是非常有敏銳度的，他找到了現(xiàn)代生活里所有人都會感到焦慮的問題。醫(yī)院就是你對人生產(chǎn)生幻滅的地方。

現(xiàn)在都說發(fā)展人工智能，很多家電設備都是智能家居，恨不得全屋都智能。但是，人真的需要這么多復雜的設計嗎？科技發(fā)展有時候是過剩的。我記得幾年前，幾個科幻作家聚餐，有人說其實我們用到iPhone6就足夠了，不要再出更強的手機了，很多功能的增加和強大是浪費，但資本和生產(chǎn)邏輯推著人往前走，逼著你必須更換手機。我相信不止我一個人這么想：世界可以不那么便利，速度可以再慢一點。不能長生不老沒關系，生活得麻煩一點也沒關系，只要活得有尊嚴。

遲卉

遲卉，上世紀80年代出生于東北，目前在《科幻世界》雜志任副主編。代表作有《大地的裂痕》?！秱稳?075·意識重組》等等。

人物：從編輯角度來看，現(xiàn)在的科幻寫作有哪些特點？

遲卉：回到《科幻世界》當編輯后，我看了很多新小說，發(fā)現(xiàn)這幾年的科幻作品和過去不同。2000年之前很多小說是寫技術異化人，現(xiàn)在大家很默契地把技術對人的異化交給了紀實作品，科幻的世界更關注人怎么操控技術，用技術改變世界。

一方面，寫硬科幻的這批作者和以前變化不大，仍在專注設想技術所能夠呈現(xiàn)出來的奇跡。另一方面，在《三體》、《流浪地球》火起來后，很多原來寫推理的作者也進入科幻圈，這是一件好事，他們降低了科幻閱讀的門檻，擴大了科幻的受眾。還有一些人是想做科幻電影的編劇，先來寫科幻小說。

作者們寫科幻，非常跟著新聞熱點和電影走。《流浪地球》出來后，我們整體投稿量翻了一倍；外星開發(fā)也越來越多，這個話題的熱度是個「U」型，2002-2003年左右特別多，之后經(jīng)歷很長的下降期，直到2013年，嫦娥三號成功登月后，突然變多，《流浪地球》后更是到了爆發(fā)期。現(xiàn)在很多作品，哪怕在背景里都提起一句外星開發(fā)。還有一個特點，有些作者們默認整個宇宙的環(huán)境是和平安定的，每個星球都是自主且穩(wěn)定的政體，互相有豐富的商業(yè)來往。這是很有趣的一種變化。

人物：怎么看待科幻作品當中的女性形象？

遲卉：我其實不太想談論性別話題。我比較年輕的時候，經(jīng)常去談論性別話題，談到最后覺得沒有什么用。性別不局限在科幻作品里，它無處不在。

曾有一部科幻作品，寫男性因為基因缺陷自然消亡了，女性統(tǒng)治了世界，男性變成了非常珍惜的物種。這個作品遭遇了很多抨擊、不滿甚至是憤怒。有趣的是，它是一個男性寫的。他是因為焦慮、不安寫的嗎？也許僅僅覺得好玩。如果把一個文學作品套上性別問題去理解，就是給它加了濾鏡，可能影響到受眾，也可能影響文學作品本身。

理解另一個性別是很難的。我寫完一部作品一定會找一個異性來讀，他可以告訴我對男性有沒有什么誤解。即便是同性，由于自身經(jīng)歷不同和經(jīng)驗不同，對同一件事也有不同看法。

我曾經(jīng)發(fā)過一條有關女性的微博，討論女性因外貌被嘲笑的事情。事情很小，但很多女生都憤怒地留言了，可能她們也有因為著裝、化妝、外貌、體重被嘲笑的，結(jié)果她們在那條微博下遭受了更多的嘲笑。兩性方面的言論是最容易引起憤怒的，在沒有理智的情況下，這些言論并不會帶來什么正面效果，反而會加深一些傷害。我現(xiàn)在是個「技術黨」，認為只有整個環(huán)境發(fā)生了變化，身處在其中個體的處境才能發(fā)生改變。

人物：對未來，你最關心的命題是什么？

遲卉：我關心技術弱勢者。一個新技術出來，大家都要去學，有人學得快，有人學得慢，人群就被技術劃分開來，會出現(xiàn)技術的弱勢者，他們被甩下來。只有當技術越來越向弱勢者下降，弱勢者才逐漸進入科技的世界。

去年我坐高鐵回家，有一個老太太向我求助，讓我?guī)退I票，我就幫她買了?；貋淼臅r候，又遇到這個老太太，我突然意識到她可能不是一個單純需要買票的人。于是我又幫她買了票，然后跟蹤她。結(jié)果，我看到這個老太太在幫其他老人買票。她發(fā)現(xiàn)了還有這么一個跟她一樣不會買票的群體，可能其他人不好意思向別人開口，她就來回跑，幫別的老人買票，中間賺一個小小的辛苦費。我覺得非常有趣，新技術并沒有直接應用到這些人身上，卻改變了他們的生活方式，將來這種事情會越來越多。技術就像下雨，每個人最終都會被淋濕，只是有些人快些，有些人慢些。

人物：站在2020年的開頭，你對未來有什么想象？

遲卉：我期待的東西很現(xiàn)實。我今年35歲，不打算婚育，期待的就是在我老的時候不需要擔心養(yǎng)老問題?；蛘哒f，在少子化、老齡化趨勢越來越顯著的情況下，我希望在接下來的20年到30年，一些非?，嵥?、骯臟、危險的工作能夠用機器去替代，把人力解放出來。

指數(shù)發(fā)展并不是鐵律，沒有人規(guī)定現(xiàn)在這種加速發(fā)展狀態(tài)還會持續(xù)下去。我們可能會一直待在地球上，假如有一天，像坐高鐵一樣，我們能夠直接去月球或者火星，才可能面對一個真正爆炸式的變化。

陳楸帆

陳楸帆，上世紀80年代出生于廣東汕頭，代表作有《荒潮》、《未來病史》等等。

人物：你想象中的2020年是什么樣的？

陳楸帆：小時候覺得「2020」是科幻小說或科幻片里才會出現(xiàn)的，太遙遠了。很容易把科幻電影里的場景投射到對未來的想象中，比如空中飛車、太空天梯、海底城。11歲我看《侏羅紀公園》，相信未來史前動物可以通過生物工程技術復活。當時最大的期望就是當宇航員，去太空。

人物：越來越多發(fā)布的關于太空的圖像，比如2019年發(fā)布的黑洞照片，會打破你的幻想嗎？

陳楸帆：人不是完全客觀地去感知外部信息，有一部分是內(nèi)心的投射。你的主觀意識、情感、經(jīng)歷、記憶，都參與你對外部世界的認知過程。所以，我們對宇宙的理解很大一部分來自我們對自我的認知和理解。有些東西你以為看清楚了，其實并沒有。有時候越抽象越朦朧的，卻反而越接近真實的狀況。

我當然會擔心太空和自己想象的不一樣，那是一種又恐懼又期待，混合的、復雜的感受。如果一個人無依無靠地進入廣袤的宇宙，可能會面臨很多無法預料的狀況，光是想象一下都會覺得很恐怖，但它又是你一輩子都想去做的事情。

這有點像《太空漫游》的主題，它原名叫Odyssey，奧德賽，一個回家的過程。一個人出去，經(jīng)歷了很多，最后回到原點。盡管他也不知道自己為什么要回到這里，但他總會被某種東西驅(qū)使，可能是命運，可能是童年的一些記憶，他總要去追尋一些東西，最后回到一個地方。我覺得對人類來說，可能這個地方就來自于太空。

人物：關于太空，最意想不到的會是什么？

陳楸帆：現(xiàn)在我們傾向太空探索是一個向內(nèi)的舉動，是人類為了擺脫自身生存的資源、人口、環(huán)境污染等等的困境，去尋找另一個外在的空間。在科幻作品里，我們想象外在空間跟內(nèi)在空間是一致的，對外探索的過程也是對內(nèi)探索。美國華裔科幻作者特德·姜有部小說叫《巴比倫塔》，里面的巴比倫塔是個無限向上的高塔，主人公到達最高點后，發(fā)現(xiàn)他回到了地面。宇宙的結(jié)構(gòu)是一個循環(huán)結(jié)構(gòu)，你想探索宇宙最深處的奧秘，卻發(fā)現(xiàn)回到了心靈根本的起點?！短章巍防镒詈笾魅斯┰胶蟮竭_一個房間，在房間里他看到了年老的自己，最后又回歸到「星孩」的狀態(tài)。我覺得這可能是對宇宙比較終極的一種設想。

人物：站在2020年的開頭，你對未來有什么想象？

陳楸帆：我特別感興趣的是「人」。人的自我意識、自由意志。今年我認識了一個用數(shù)學模型去模擬生物感知系統(tǒng)的人，在嗅覺皮層、神經(jīng)通路等等方面，他用數(shù)學模擬得出的最優(yōu)解和生物進化出現(xiàn)的結(jié)果是完全一樣的。這是非常有意思的事情，意味著我們可能都是被計算出來的。我們的進化過程，我們的意識，我們怎樣去思考、認知和理解世界，背后有一個最基本的邏輯，這個邏輯可能是被設計的。

這個話說出來有點「偽科學」，但從科幻的角度，我們可以這么說?？赡苡幸恍┮?guī)則在宇宙里普遍存在。如果這樣，我覺得也挺好，很多東西可以被解釋了?？赡芤膊粫m結(jié)自由不自由，因為很可能最后發(fā)現(xiàn)，自由也只是一種幻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