歲末年初。
覺得應該說點什么,又不知該說什么。
既然短史記的宗旨是“疑今察古,辨偽存真”,就說說如何“辨偽存真”吧。畢竟,判斷各類歷史文章的可信度,本就是一個互聯網歷史欄目編輯的核心日常,常年與偽知識、偽常識打交道,多少總會有那么一點點經驗。
這點經驗,說穿了無非三條:
1.回歸常識,這是窺破謊言的核心訣竅。
2.區分“事實陳述”與“觀點表達”,這是對史料進行脫水的核心手段。
3.對史料的解讀保持克制,這是考據史實的必要心態。
分別簡單說兩句。
一、回歸常識
對此,史家呂思勉有一段很形象的闡釋。他說:
研究歷史,有一件最緊要的事情,便是根據現代的事情,去推想古代事實的真相(根據歷史上較為明白、近情的事情,去推想糊涂、荒誕的事情的真相)。這么一來,自然見得社會上古今的現象,其中都有一個共通之點。得了這種原則公例,就好拿來應用,拿來應付現在的事情了。所謂“臧往以知來”,歷史的用處,就在這里。儻使承認了歷史上有一種異乎尋常的人物,譬如后世只有操、莽,在古代,卻有禪讓的堯、舜;現在滿眼是驕橫的軍閥,從前偏有公忠體國的韓、岳、張、劉。那就人的性質,無從捉摸;歷史上的事實,再無公例可求;歷史可以不必研究了。(《和議的成就和軍閥的剪除》)
呂先生所言的“原則公例”,即是一種常識。這種常識,或基于對人性的體察,或基于對現實的認知。這種常識,既可以用于“禪讓的堯、舜”是否真實存在這樣的大問題,也可用于史實細節的考據。
圖:呂思勉
比如,我們之所以對“段祺瑞向三一八慘案遇難學生下跪懺悔”這一說法起疑,是因為按照常識、依循常理,段祺瑞身為國家元首,若真有下跪懺悔的舉動,必是媒體報道的重點,而查閱當日京、津地區的重點報紙,卻無只字提及。有了這種基于常識而生的疑慮,再去翻查史料,很容易就會發現,這是一段偽史。
再如,我們之所以對“1940年代前后,西康省府曾下令:政府的房子比學校好,縣長就地正法”這一說法起疑,是因為按照常識、依循常理,軍閥因所處地位的不確定性(非但子嗣不能繼承其地位,即便其本人也未必能長期維持割據),往往重視眼前利益甚于長遠利益;而且,勢力越小的軍閥,地位的不確定性越嚴重,對短期利益的重視就越高。教育恰恰是一種收益期限特別漫長、收益多少難以預料的長線投資,很難成為割據西康的小軍閥的施政重點?;谶@樣的疑慮,再去翻查史料,重新勾勒西康當時的教育狀況,就可以發現事情的真面目。
二、區分“事實陳述”與“觀點表達”
如何通過區分“事實陳述”與“觀點表達”,來給史料脫水?
可以簡單舉個例子。關于“魯迅拒絕諾貝爾文學獎”一事,魏建功在《文藝報》上有這樣一段回憶:
劉半農托付(臺)靜農(向斯文.赫定推薦魯迅為諾貝爾文學獎候選人)這件事,我還在場。這一件事情的發動是由于瑞典人斯文.赫定的關系。……這斯文.赫定是用陰謀手腕的老手,拿瑞典諾貝爾獎金的華冕來取悅中國學者是一份現成的人情,劉半農向(魯迅)先生動議就是斯文.赫定給他談后的事。這一段經過回想起來,魯迅先生的回信不僅僅表示自己的謙虛,實在還嚴正而又堅決地拒絕了帝國主義陰謀分子斯文.赫定的誘惑。
這段回憶文字中,“斯文.赫定是用陰謀手腕的老手”、“斯文.赫定的誘惑”之類詞句,就是典型的觀點表達,是魏建功的個人觀感、個人評價、個人理解,是需要過濾的對象。
圖:瑞典地理學家、探險家斯文.赫定
而“拿瑞典諾貝爾獎金的華冕來取悅中國學者是一份現成的人情,劉半農向(魯迅)先生動議就是斯文.赫定給他談后的事”一節,則屬于“事實陳述”,它不在脫水的范疇,是需要翻查史料,來證實或證偽的對象。
史料查證的結果則是:(1)真正進入到了斯文.赫定視野的中國作家,是梁啟超、徐志摩、胡適等人,沒有魯迅;(2)想要向斯文.赫定推舉魯迅為諾獎候選人的,其實是劉半農;(3)斯文.赫定在1927年春天曾與以劉半農為代表的北京學術界就西北考察問題展開過談判,而劉半農托臺靜農詢問魯迅是否愿意成為諾獎候選人,已是談判結束五個月之后的事情。此時,斯文.赫定與西北考察團已深入蒙古高原,并無“拿瑞典諾貝爾獎金的華冕來取悅中國學者”的必要。
三、對史料的解讀保持克制
許多謠言產生的原因,是傳播過程中出現了信息變異。而出現信息變異的一個重要原因,往往在于沒有對史料的解讀保持克制。
比如,七七事變之后,中國政府曾繼續對日償還了兩個月的庚子賠款,這是一個可以確定的事實。那么,該如何解讀這個事實呢?此時需要的是保持一種克制的心態,繼續搜集史料,將“繼續還款”一事的具體背景補充清楚。而非匆忙做出評價——在歷史領域,越是簡單明了、清晰有力的結論,往往也就離事實越遠。
補充背景資料之后,很容易會發現如下事實的存在:
(1)中國政府下定決心全面抗戰,是在1937年8月4日,7月的償還庚款,系按部就班之舉。
(2)8月繼續償還庚款,是采納了海關總稅務司梅樂和的意見。梅認為,在兩國并未正式宣戰的情況下,如果中國政府率先毀約,停止償還庚款,日軍很可能以此為借口出兵直接占領、掠奪津秦一帶淪陷區的中國海關。所造成的損失,將遠超過對日償付的款項。
(3)為兼顧戰爭現實、國際信用和國內輿論,從1937年9月起,中國政府采取了將對日庚款償付存入倫敦的特別銀行賬戶,使日本人無法染指的變通之道——即名義上仍繼續償還,但日方無法實際得到還款。
圖:錢鐘書
若不保持解讀上的克制之心,即便是歷史當事人,也常不免陷入到錯誤的結論之中。一個典型的例子是“錢鐘書被清華破格錄取”。
錢報考清華,數學只得了15分;入學時曾蒙校長羅家倫特地召至校長室談話。據此兩點,錢遂在回憶文章中稱自己進入清華是羅家倫利用校長身份破格錄取。殊不知,當時清華的錄取標準是國、英、算三門主科“有一科目考分在85分以上,一定錄取……各科平均分數及格,合乎入大學標準,也能錄取”,錢本就符合這個錄取標準,用不著校長羅家倫來為他“破格”(比錢低一班的季羨林,數學只考了10分,也因滿足標準而被正常錄?。?。他被羅家倫召見,不過是因為羅注意到了這位新生科目成績上的巨大反差,希望對他做一些提點與勉勵。
略言之,人的視野有限,而歷史演進的鏈條難以窮盡。許多時候,我們自以為把握住了歷史演進的全部鏈條,其實卻是未必,最重要的一環很可能已被忽略。保持一種克制之心,不腦補邏輯鏈條,史料停在哪里,論述就停在哪里,推論也停在哪里,謠言自然會少很多。
謠言無盡,真相難尋。希望這三點粗糙的小經驗,能起到些微的助益。
再見,一零年代;你好,二零年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