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兩個人一起是為了快樂,分手是為了減輕痛苦。你無法再令我快樂,我也唯有離開。我離開的時候,也很痛苦。只是,你肯定比我痛苦,因為我首先說再見,首先追求快樂的是我。—張愛玲”
“終于明白,有些路,只能一個人走。那些邀約好同行的人,一起相伴雨季,走過年華,但有一天終究會在某個渡口離散。紅塵陌上,獨自行走,綠蘿拂過衣襟,青云打濕諾言。山和水可以兩兩相忘,日與月可以毫無瓜葛。那時候,只一個人的浮世清歡,一個人的細水長流。—林徽因”
這里摘引的是微博上的兩條博文,標明是張愛玲、林徽因語錄,其實是偽托。如今的微博、微信上,大量流傳張愛玲、林徽因的句子,有的是倆人所作,有的則掐頭去尾,還有的完全是偽托。這些所謂的金句無非是談一些婚姻愛情的淺俗道理,卻被大眾津津樂道。網上流傳的這些句子,可以看出,張愛玲、林徽因變成了情感導師的角色,變成了通俗流行文化的符號,變成了一種文化消費品,跟真實的張愛玲、林徽因實際上沒有多大關系。
民國女作家堪稱中國第一代現代知識女性,包括蕭紅、丁玲、張愛玲、林徽因等。她們的人生遭際,文采風流,在今天看來,仍然具有非同凡響的魅力。她們被不斷地發掘、談論,同時也被不斷地誤讀、遮蔽。
林徽因
情感觀比當今女性還前衛
霍建起拍的傳記電影《蕭紅》,其中有這樣一幕:蕭紅和戀人蕭軍、追求者端木蕻良三人并排躺在一張床上。端木蕻良躺在右側,隔著躺在中間的蕭軍,帶著一臉殷勤,向躺在左側的蕭紅表達仰慕之情。蕭軍不服氣,和端木爭辯起來,雖然談的是文學,言辭中卻不乏醋意。電影之后的情節是,蕭紅與蕭軍分手,跟著端木走了。
逃婚、私奔,被迫與不愛的人同居,又兩度懷著前一個男人的孩子,跟另一男人相好。蕭紅的人生經歷太有戲劇性,在年僅31歲的一生中,至少先后跟五個男人有過情感糾葛。這類經歷放在今天也讓人目瞪口呆,成了電影青睞的素材。這些在《蕭紅》和許鞍華導演的《黃金時代》里都有表現,蕭紅和蕭軍、端木蕻良、駱賓基等人之間的情感關系,是電影濃墨重彩描寫的部分。
“蕭紅的情感太復雜,沒遇到一個好男人,一生特別坎坷。現在隔得遠,可以通過電影來講一些事情。”知名書評家止庵對民國作家多有研究,不過,他又說,“跟蕭紅的情感史相比,丁玲的經歷更復雜、更前衛。”丁玲身上曾發生過一段有名的“三人行”,兩位男主角一個是胡也頻,另一個是馮雪峰。其時三人都是文學青年,丁玲本來和胡也頻談戀愛,但發現自己還愛上了馮雪峰,遂提出三人一起生活,胡也頻和馮雪峰竟然同意了。這段“三人行”的日子雖然不長,但也夠驚世駭俗。
而民國女作家林徽因的情感故事也絕不遜于蕭紅、丁玲,畢生周旋于三個男人之間—詩人徐志摩、建筑學家梁思成、哲學家金岳霖。“林先生的家里總有三個人,二男一女的結構,子女不算在內。但大家都很有分寸和默契,屬于紳士型的結構。”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王一珂主編過林徽因的傳記,他直言林徽因的婚姻觀念很自由,處理夫妻關系非常前衛,生活方式超越當代。但林徽因很幸運,有一個包容的愛人,和梁思成始終維持婚姻關系。
林徽因在家中辦過很西化的文化沙龍,聚攏眾多男性文人,常客有沈從文、蕭乾、金岳霖、李健吾,還有林徽因和梁思成學界的親友。這也引起冰心、凌叔華等同輩民國女作家的嫉恨,冰心的小說《太太的客廳》就直接影射沙龍女主人林徽因。林徽因的反擊也有個性,其時她從山西考察回來,遂把一壇醋捎給冰心。“圈內男性很喜歡她,圈外女性都不喜歡她,有嫉妒的成分。”王一珂說,冰心、凌叔華的文學成就可能比林徽因高,但確實不如林徽因那么漂亮和有魅力。
在文化評論家解璽璋看來,民國女作家的婚姻觀、愛情觀都非常前衛,“五四新文化運動提倡婚姻自由、個性解放,打破父權、夫權。那時,女性流行背叛大家庭的束縛,婚姻也沒有今天這樣的約束力,才出現這樣一代女作家。”
他舉例說,蕭紅、丁玲都是受新文化運動影響,逃離了閉塞的舊家庭;又如出身官宦大家庭的凌叔華,戀愛婚姻很風光,情感史也很復雜。“民國女作家有深刻的思想意識,像林徽因最早接受歐風美雨、新文化影響,不再遵從三從四德的觀念,跟封建傳統倫理觀念徹底斷裂。”王一珂認為,這些民國女性有自己獨立的價值判斷,某種程度上比當代女性還要先鋒。湯唯飾演的蕭紅
人生作品遭誤讀和庸俗化
蕭紅、林徽因等民國女作家的婚姻情感史,富有戲劇性,也引來更多渲染與誤讀。人民文學出版社編輯劉稚感嘆,現在有關蕭紅的傳記很多,但不少傳記都在渲染蕭紅和男人們的愛情,弄得蕭紅像一個濫情的女性。“有些傳記穿鑿附會,比如蕭紅和蕭軍在什么場合下相遇的,本來缺少記載,但傳記里卻把蕭紅當時說什么話、做什么動作,講得活靈活現,弄得非常庸俗。”
在《黃金時代》里,蕭紅與蕭軍等人的情感關系,也成了言情小說式的多角戀。權威傳記《漂泊者蕭紅》的作者林賢治,對蕭紅的故事被搬上大銀幕并不樂觀,“蕭紅一生顛沛流離,跟男人的關系很復雜,電影肯定落在大眾感興趣的點上,而容易忽略一個作家最本質的地方。”他直言不諱,蕭紅首先是一個作家,對寫作有執著的追求,這一點在電影里很難表現好。蕭紅活在作品里,只有擁有了廣大讀者,才算是走近了大眾。
蕭紅一生都在追求自由,追求愛情的自由,追求文學的自由,讓人看到的是一個自由的靈魂。林賢治動情地說,“在愛情上,如果不追求自由,她可以當姨太太,過舒適的生活,但她寧愿背叛家庭,選擇走上流浪的道路。”在他看來,蕭紅離開蕭軍,也是因為不能忍受蕭軍的家暴和不忠,要告別屈辱的生活。蕭紅追求自由獨立,但在一個男性社會里,注定是悲劇。而在文學創作上,蕭紅不愿意為黨派利益支配,堅持自己的獨立性。
跟蕭紅悲劇性的命運相比,林徽因的家庭出身更好,各方面都更加幸運。“林徽因已經超出了文學的范疇,既會寫詩、散文,還是一位建筑學家。她在少女時代就到西方留學,接觸到攝影技術,當時是很時尚的生活方式。”王一珂說,林徽因漂亮且有文化內涵,帶有今天影視明星都不具備的魅力,被今天的大眾讀者當成了一個美麗的小資情調的淑女。而真實的林徽因跟大眾了解的林徽因,其實有很大不同。
林徽因僅在政治觀念上就發生過很大的變化,1948年后,她和梁思成都變成了極左派,跟胡適、梁實秋等人決裂,代表了當時一批知識分子思想上的轉變。今天的大眾并不了解她的政治觀念。王一珂透露,人民文學出版社計劃本月推出的林徽因文集,比以往的集子都要齊全,但還是有部分稿子目前沒法問世。“林徽因留有700多封英文書信沒有收入文集,梁家不同意發表。”王一珂說,假如這些書信公布,里面涉及很多隱私,甚至會顛覆大眾心目中林徽因的大家閨秀形象。
女作家張愛玲更是被大眾誤讀,被當成了小資代言人。在微博、微信上,流傳著大量的所謂林徽因、張愛玲語錄,很多句子還偽托倆人所作,大多是有關婚姻愛情之類的心靈雞湯。
“張愛玲的作品門檻其實很高,很多讀者未必讀完她的作品,但她文章中的句子被大家喜歡。”止庵笑道,張愛玲被誤讀成小資代言人,有巧合也有陰差陽錯。在解璽璋眼里,張愛玲的作品很市民化,恰好迎合了當前中國社會發展的潮流,受到大眾的熱捧。
張愛玲
張愛玲已神化,蕭紅被低估
跟生前的聲名相比,民國女作家們的文學地位,身后發生了很大的變化。她們之中,張愛玲的文學地位變化最大。因與胡蘭成的關系,張愛玲的作品1949年后在大陸一度銷聲匿跡。但上世紀八十年代,由于海外學者夏志清的發掘,張愛玲的作品受到空前重視,在國內逐漸形成了龐大的“張迷”。
“民國女作家擁有市場的沒有幾個人,張愛玲有大量讀者,林徽因有不少粉絲,蕭紅也有一批粉絲,其他作家幾乎沒有多少讀者。”止庵舉例,像當年曾與張愛玲齊名的梅娘,雖然去年才過世,但她的作品早已被人遺忘。石評梅、廬隱、蘇青等才女也是如此。也許因為她們的私生活偏平淡,文學成就又相對較低,現在就沒什么人關注她們的作品了。
中國文學在“五四”之后肩負太多文學以外的任務,起初講個性解放、婦女自由,后來是抗戰救亡,文學服務于政治,大部分民國女作家創作的背后是階級論。“丁玲非常典型,從早期的個性解放作品,變成后來的階級斗爭主題。”止庵犀利地指出,丁玲《莎菲女士的日記》《太陽照在桑干河上》,以及冰心筆下的人物,當時曾引起很多人的共鳴,但現在知音難覓了。丁玲曾是最有名的現代女作家,但如今她的文學地位下降得很厲害,從一流掉到三四流的水平。
“張愛玲跟其他女作家有差別,她不寫階級論,寫單個的人,筆下的人物讓現在的讀者還有共鳴。”止庵說,能引起讀者共鳴,才能保證作品具有生命力。他還提到,張愛玲的文字來自舊小說,受到傳統經典小說的影響。雖然當時這種文字是支流,歐化的翻譯文字是主流,但時過境遷,張愛玲的文字經住了考驗,而丁玲的歐化白話文半生不熟,反而讓人覺得別扭。
蕭紅曾是一員左翼作家,但她游離于左翼之外,如《生死場》看似寫抗戰,實際上抗戰篇幅極少,寫的更多是東北農村底層的苦難生活。止庵直言,蕭紅沒有受過很好的教育,但天賦很高,靠本能就寫出了好作品;但也正因為此,她的作品參差不齊,好作品特別好,而另一些作品又明顯很弱。林賢治說,蕭紅跟丁玲不一樣,懼怕集體革命化的生活,她不是寫階級斗爭的作家,更多是從文化的視角,以悲憫的情懷表現底層人的生存,超出階級斗爭的局限。
林賢治深情地說,蕭紅的創造性被嚴重低估,文學史上的地位還不夠高,她的小說具有散文化特征,對生活觀察很獨到,對人性中惡與丑陋的暴露,以及對男權社會暴力的揭示比較深刻。蕭紅寫《生死場》《呼蘭河傳》,把自己放進里面,不會隔岸觀火,是用生命來寫作。
在林賢治眼里,蕭紅的小說不迎合讀者,而張愛玲的作品有討好大眾的一面。“張愛玲已經被讀者神化。她對市民社會有獨到的觀察,富有靈性,但其氣局不大,不宜過于高估。除她之外,林徽因的文學作品并不多,文學地位也被高估了。”
曾經主流的作品變成支流,曾經支流的作品變成主流,張愛玲、蕭紅、丁玲等人文學地位的變遷,背后也是一部現代文學史的變遷。“時代變了,有的作家退隱,有的作家顯身。這叫撥亂反正,也挺正常。”止庵感嘆,從一段較長的時間來看,文學史還是比較公平的,文學以外的政治因素慢慢淡化,還是要靠作品本身說話,民國女作家們逐漸回歸本位。
實際上,民國女作家對今天女性作家的影響,除了張愛玲之外,其他作家都沒多大影響,蕭紅也不例外。“民國和今天是不同的文學世界,文藝體系不一樣,作家的生存方式也不一樣。”林賢治感慨,今天的主流女作家們養尊處優,關在作協大院里的生活和寫作狀態,就跟蕭紅不一樣,蕭紅的作品很難對她們產生影響。
林徽因、梁思成
林徽因的傳記大多很八卦
民國女作家數得上名字的也有幾十位,但如今真正還被大眾“閱讀”的不到十人。止庵透露,張愛玲的讀者最多,僅其主編出版的《小團圓》一書,從2009年問世,到去年9月份,就達到100萬冊。這個數字超過其他所有民國女作家作品銷量的總和。此外,張愛玲的小說盜版非常嚴重,這個數字還沒法統計。
與張愛玲作品的熱銷相比,蕭紅的作品不是熱點,銷量比較正常,讀者群比較穩定。“蕭紅的作品不是風花雪月的東西,主要表現北方農村底層人物的掙扎,讀者不太愿意面對這類沉重的作品。”劉稚坦言,像林賢治主編的叢書《蕭紅十年作品集》,印了八千冊,數量不多,但也賣完了。
但蕭紅的傳記很多,版本達數十種,質量高低不一。比較有名的傳記如駱賓基的《蕭紅小傳》、漢學家葛浩文的《蕭紅評傳》、林賢治的《漂泊者蕭紅》。《漂泊者蕭紅》第一版賣了一萬冊,考慮到最近《黃金時代》上映,今年初又重印了五千冊,現在還在加印。
林徽因的作品很少,但傳記可謂五花八門。王一珂說,市場上賣得好的林徽因傳記很多,人民文學出版社出版的《蓮燈詩夢—林徽因》非常嚴肅,也賣得很好。而大部分傳記都是攢抄而成,非常隨意。
“這些傳記的八卦成分特別多,可信度很低,有很多平空想象、捕風捉影的東西,一點也不嚴謹。”解璽璋說,近幾年出版的林徽因傳記大多不靠譜。但就是這種粗制濫造的傳記也有銷量,據說最暢銷的一本銷量高達百萬冊。王一珂解釋,“林徽因的讀者面很廣,門檻比較低,加上影視劇的推動,所以能夠流行。”
丁玲、冰心等人的作品一直在出版,但市場上幾乎沒有銷量。“她們的作品還在出,也有研討會,但看得人少。”止庵說,丁玲等人已變成文學紀念館和教師課堂上的作家,走不進大眾的視野,“當年她們從政治上得利,現在就要吃虧,這是時代使然。”
至于名聲還不如丁玲、冰心的作家蘇青、梅娘、廬隱等人,她們的作品已很少出版。這些女作家在文學史里還會被提到,但基本上已被市場慢慢淘汰。
來源:南焱(澎湃號)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