編者按
1926年,習得一身絕學但也三十有七的陳寅恪,回到故國,要正式開啟他的學術寫作生涯。可直到1927年,陳寅恪的精神狀態都不太好,眼前只是“園林故國春蕪早”,擔心弄成一個“回首平生終負氣”的局面。正是這時,他看到了《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幽憂之思需要釋放,梵文、藏文的絕學需要宣吐”,而寫成他的第一篇學術論文。高山杉的這篇文章,既在學術層面多有啟示,也有對當時陳寅恪人生命運、隱微心曲的發現。
陳寅恪的第一篇學術文章
文 | 高山杉
(原載《讀書》2002年7期)
陳寅恪正式出版的學術文章,要以《<大乘稻稈經隨聽疏>跋》(以下簡稱《跋》)為最早。這篇文章首次刊登在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九月《國學論叢》第一卷第二號,后來收入《金明館叢稿二編》。上海古籍出版社一九九七年新版《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第193頁,說這期《國學論叢》是“民國十二年出版”,恐怕有誤。《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再出新版時,希望校者核對一下為好。
《國學論叢》創刊號與《金明館叢稿二編》中的《<大乘稻芊經隨聽疏>跋》(陳寅恪著,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來源:kongfz)
陳寅恪寫《跋》時,已經三十八歲。對許多人來說,這應該是所謂的“收獲季節”了。但是,陳寅恪的著述生涯,卻才剛剛開始。海外生活十幾年,讀遍了奇書異文,先拿什么貢獻給故國的人們呢?回國之初(一九二六年),老友吳宓曾贈詩說:“經年瀛海盼音塵,握手尤思異國春。獨步羨君成絕學,低頭愧我逐庸人。”但是,一年后的陳寅恪,精神狀態似乎不太好。異國的陽春看不到了,眼前只是“園林故國春蕪早”,所成就的絕學又很少有人能夠一起欣賞、切磋,最后弄成一個“回首平生終負氣”的局面(參見陳寅恪一九二七年所寫《春日獨游玉泉靜明園》一詩)。幽憂之思需要釋放,梵文、藏文的絕學需要宣吐,只是一時間缺少適當的機會。大概就是在這個時候,陳寅恪看到了《大乘稻稈經隨聽疏》,機緣終于到來了。
《陳寅恪詩集附唐篔詩存》(陳寅恪著,讀書·生活·新知三聯書店2001年版)中收錄的《春日獨游玉泉靜明園》(來源:douban)
《大乘稻稈經隨聽疏》是唐代吐蕃譯經僧法成(?——約八六五)的著作。《大乘稻稈經》用“稻稈”作譬喻,專門論述作為佛教根本教理的“緣起說”。法成這個人,漢文史書缺載,從唐至清,沒有人知道他。直到伯希和踏查中亞,在敦煌寫經中獲得他翻譯和注釋的佛典,法成的名字,才漸漸傳開。今天,所謂“法成研究”者,已經成了“顯學”。
在伯希和攜歸巴黎的敦煌寫經中,就有法成的《大乘稻稈經隨聽疏》。但是,陳寅恪看到的《隨聽疏》,是江味農居士(一八七二——一九三八)根據京師圖書館所藏敦煌寫經校印的本子。江味農是江蘇江寧人,近代著名佛教學者,他的《金剛經講義》曾傳誦一時。一九一八年,華北五省鬧旱災,江味農受友人之托,攜巨款北上賑災。在北京時,由于蔣維喬居士(一八七三——一九五八)的推薦,江味農得以進入京師圖書館,負責校理敦煌石室寫經。在他自己為《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寫的《跋》里,江味農回憶說:“曩聞敦煌經卷中有《稻稈經疏》十余卷,為大藏所佚,及來圖書館,亟取而閱之,蕪亂訛脫,幾不可讀,為之爬梳剔決,排比聯綴,并取重復之卷,互勘異同,亦有據他書以補校者,其不可考者,則存疑焉。積八月之力,錄成一卷,仍闕首尾。會傅增湘購得一殘卷,所缺疏文,悉在其中,于是千年秘著,遂成完書。”京師圖書館所藏敦煌卷子,是伯希和挑剩的殘余。那里面竟有法成《隨聽疏》殘本這樣重要的東西,沒有被精通“支那學”的伯希和拿走,真是一件怪事。江味農校印的《隨聽疏》,出版于二十年代初。那時,陳寅恪還在國外。等到他回國寫《<隨聽疏>跋》時,上距江味農校印本出版,已經過去五六年了。
江味農居士像(《金剛經講義》封面用圖,江味農著,黃山書社2006年版)和蔣維喬撰寫的《江味農居士傳》(《佛學半月刊》1938年第169期)
陳寅恪在《跋》文里做出過一個重要發現。他推測,《大乘稻稈經隨聽疏》不是法成的“創作”,而是印度學者蓮花戒(Kamalasila)一本同類著作的譯本。蓮花戒就是陳先生文章里的“佮麻剌尸剌”,在西藏佛教史上,他是最重要的人物之一。陳寅恪說,他讀《大乘稻稈經隨聽疏》時,就覺得它“博大而精審,非此土尋常經疏可及”,因此“頗疑其別有依據”。這就是說,像這樣內容豐富的著作,漢人和西藏人都寫不出來,只能假定它是印度人的作品。在西藏文大藏經里,收有一本蓮花戒寫的《稻稈喻經廣大疏》。此書不知何人所譯,也不知譯于何時、何地。陳寅恪對照閱讀此書和法成的《隨聽疏》,發現“其書與《隨聽疏》第五門‘解釋門’釋本文中所分五門、七門,章句次第,文字詮釋,適相符合”。因此,法成的《隨聽疏》,至少有一部分是譯自蓮花戒的《稻稈喻經廣大疏》。陳寅恪進一步推斷說:“予因此并疑今日所見中文經論注疏凡號為法成所撰集者,實皆譯自藏文,但以當時所據原書,今多亡逸,故不易詳究其所從出耳。”
敦煌文獻《凈土寺藏經-大乘稻稈經隨聽疏》,法國國家圖書館收藏(來源:yac8)
順便說一件事。陳寅恪所看的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不知是根據哪個版本的西藏文大藏經。《陳寅恪先生編年事輯》一九二七年條有這樣的記載:“研究院既有單獨購書經費,自開辦訖本年,已購進滿、蒙、藏文、中文經典古籍,明刊暨近刊善本叢書,及歐、美、日本書籍雜志等,并《頻伽精舍藏經》、《大正藏》等七八百部。”陳寅恪所看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藏文譯本,大概就包括在清華研究院購入的藏文書籍里。
后來的學者中,也有人認為《隨聽疏》是譯自《稻稈喻經廣大疏》。我可以舉出日本佛學家芳村修基和立花孝全兩位。芳村修基曾經對照漢文《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和藏文《稻稈喻經廣大疏》,舉出幾條證據,證明由法成所“撰集”的《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很大一部分只是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翻譯。簡而言之,漢文本《大乘稻稈經隨聽疏》,不是法成的“創作”,而是他的“譯作”,或稱“編譯之作”。還好,古代沒有現在所謂“學術打假”,否則法成也難免被人指責為把“譯作”硬充為“創作”。芳村修基舉的第一個證據,正是陳寅恪舉過的(見上引陳先生關于“五門、七門”的一段文字,并參見芳村修基《Kamalasila造<稻稈經釋>法成譯の推定》,載《印度學佛教學研究》第四卷第二號,一九五六年,第128-129頁)。但是,十分遺憾,芳村修基沒看過陳寅恪的《<隨聽疏>跋》。他不知道,大約三十年前,陳寅恪就先于他得出了相同的結論。
芳村修基的《Kamalasila造<稻稈經釋>法成譯の推定》(來源:jst.go.jp)
盡管如此,芳村的研究,對陳寅恪的推測還是有新的補充,不僅僅是一種重復。我舉幾個例子。芳村修基發現,在藏文藏經古目錄《登噶爾瑪目錄》里,著錄過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藏文譯本。《登噶爾瑪目錄》編成于公元八二四年,依此推算,《稻稈喻經廣大疏》的翻譯,應該在八二四年以前。照此說來,陳寅恪在《跋》里說《稻稈喻經廣大疏》“譯為藏文年代亦未能確定”,已經需要修正了。法成在敦煌開始譯經,是在八三三年,正好在《稻稈喻經廣大疏》譯為藏文之后。因此,我們可以從時間上推想,由他“撰集”的《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很有可能只是已有的藏文《稻稈喻經廣大疏》的翻譯。
芳村還說到,在伯希和攜歸巴黎的敦煌寫經里,有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藏文寫本。這一點,我們只是在《巴黎國民圖書館所藏敦煌藏文寫本目錄》出版后才知道。這本目錄,一共三卷,從一九三九年開始出版。陳寅恪寫他的《跋》時,這部目錄還沒出版。因此,他不知道在敦煌藏文寫經中,還有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藏文寫本。這是時代所限,怪不得陳寅恪本人。既然在敦煌寫本中發現了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藏文寫本,我們現在可以肯定地說,陳寅恪所說“當時(法成翻譯《大乘稻稈經隨聽疏》等書之時——作者按)所據(藏文《稻稈喻經廣大疏》等的——作者按)原書,今多亡逸”這句話,也已經需要修正。很有可能,一直在敦煌譯經的法成,他的手里就有一本藏文《稻稈喻經廣大疏》。
法國藏學家瑪爾賽勒?拉露(Marcelle Lalou)和她所編的《巴黎國民圖書館所藏敦煌藏文寫本目錄》(來源:google;gallica.bnf.fr)
在芳村修基之后,立花孝全干脆就說,法成就是曾經親炙蓮花戒的弟子,而這本《大乘稻稈經隨聽疏》,就是法成“隨聽”蓮花戒講解《稻稈經》時寫下的一本“注疏”。立花還說,蓮花戒生存年代的下限,可以推定是公元七九〇年。陳寅恪在《跋》里說,蓮花戒“不知為印度何時人”。現在,根據立花所述,我們已經可以大致知道蓮花戒的生存時代了。(參見立花孝全《Kamalasilaと法成との關系》,載《印度學佛教學研究》第十四卷第二號,一九六六年,第222-225頁)
后來的日本學者,大多只知道芳村修基、立花孝全對《大乘稻稈經隨聽疏》的研究,而不知道陳寅恪的考證。這可以說是陳寅恪的“不幸”。在《<隨聽疏>跋》里,陳寅恪說到過法成的“不幸”:“昔玄奘為西土諸僧譯中文《大乘起信論》為梵文,道宣記述其事,贊之曰:‘法化之緣,東西互舉。’夫成公之于吐蕃,亦猶慈恩(按:玄奘住大慈恩寺翻經,人稱“慈恩三藏”)之于震旦;今天下莫不知有玄奘,法成則名字湮沒者且千載,迄至今日,鉤索故籍,僅乃得之。同為溝通東西學術,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而其后世聲聞之顯晦,殊異若此,殆有幸與不幸歟?讀法成《隨聽疏》竟,為考其著述概略,并舉南山律師(按:道宣是律宗祖師,又常住終南山,人稱“南山律師”)之語,持較慈恩,以見其不幸焉!”陳寅恪惋惜法成的“不幸”時,絕未料到類似的“不幸”會降臨到自己頭上。
《高僧傳》([梁]釋慧皎撰、湯用彤校注、湯一玄整理,中華書局1992年版)卷第十一中關于法成的記載
還有第三個“不幸”的人,就是王國維先生。《<大乘稻稈經隨聽疏>跋》的發表,正好在王國維自沉事變后第三個月。我們自然會想到,陳寅恪寫《<大乘稻稈經隨聽疏>跋》時,難免受這件事影響。這種影響,可以從上引《跋》文里“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這句話看出來。
翻開《吳宓日記》卷三,查民國十六年,(一九二七年)六月十四日星期二條,有這樣的記事:“寅恪謂凡一國文化衰亡之時,高明之士,自視為此文化之所寄托者,輒痛苦非常,每先以此身殉文化。如王靜安先生,是其顯著之例也。”“自視為此文化之所寄托者”,與三個月后《<大乘稻稈經隨聽疏>跋》里“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這句話,不是很相似嗎?
吳宓1927年6月14日日記中記載了自己與陳寅恪的交談(《吳宓日記》[第3冊],生活·讀書·新知三聯書店1998年版。來源:douban)
再看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詞序》:“凡一種文化值衰落之時,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必感痛苦,其表現此文化之程量愈宏,則其所受之苦痛亦愈甚;迨既達極深之度,殆非出于自殺無以求一己之心安而義盡也。······蓋今日之赤縣神州值數千年未有之鉅劫奇變;劫盡變窮,則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安得不與之而共命而同盡,此觀堂先生所以不得不死,遂為天下后世所極哀而深悼者也。”這里出現的“為此文化所化之人”和“此文化精神所凝聚之人”,與《跋》里的“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在意思上也是近似的。
更查陳寅恪《王觀堂先生挽詩》中的句子:“感將私誼哭斯人,文化神州喪一身。”還是《跋》中“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的意思。
許多年后,具體說就是一九三四年六月三日,陳寅恪受王國維胞弟王哲安請托寫《<王靜安先生遺書>序》,《序》中有這樣一段話:“自昔大師巨子,其關系于民族盛衰學術興廢者,不僅在能承續先哲將墜之業,為其托命之人,而尤在能開拓學術之區宇,補前修所未逮。”此中“為其托命之人”的用語,與《<大乘稻稈經隨聽疏>跋》中“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一句,在文字上幾乎相同。過了這么多年,陳寅恪還念念不忘“一代文化所托命之人”這句話。大概對王國維的死,陳寅恪一直耿耿于懷,因而才屢屢言之不倦。
清華大學所立之海寧王靜安先生紀念碑,碑文為陳寅恪所撰,其中有“獨立之精神,自由之思想”兩句
談王國維先生,總叫人不好受。那就讓我們說件輕松的事來化解一下。陳寅恪引道宣律師的話,說玄奘法師翻譯《大乘起信論》,是“法化之緣,東西互舉”。我們若細想這句話,就會發現它有一個毛病。《大乘起信論》是中國人偽造的佛書,這一點陳寅恪很清楚。假若因為玄奘法師曾把《大乘起信論》“重譯”為梵語,就說他在“溝通東西學術”,就有些勉強。因為,把一本中國人偽造的佛經翻成梵語倒輸入印度,還硬說它是印度人原有的、現在已經失傳的作品,這似乎還夠不上是“溝通東西學術”或“東西互舉”,只能算是把人家沒有的東西,強說成是他已經有的。法成從事藏漢佛典的互譯,當然有很大功績。但是,我們不能忘了,在他由漢譯藏的佛典中,有一本《善惡因果經》,這部佛經,自古就被我國經錄學家懷疑為偽經。法成把這部偽經譯成藏文,使一部漢人濫造的偽妄之書,轉而“毒害”吐蕃的僧俗,這怎么能叫做“溝通學術”呢?所以說,陳寅恪的這句話看來是有些毛病的。但是,話說回來,陳寅恪能考證出漢文本法成《大乘稻稈經隨聽疏》為藏文本蓮花戒《稻稈喻經廣大疏》的“譯本”,卻真正可以算作是“溝通東西學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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