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丨 寶華
從我個人經驗看，編劇行業內現在普遍存在“無主腦”的情況。
主腦就是主題。比如生活中，有人先打電話，約幾位老同學周末吃頓飯，然后赴約、把酒言歡；這一系列動作就有個主題，叫“ 同學聚會”。
我曾遇到過這類情況。聊劇本時，“主題”這詞兒好像緊箍咒，只要有人說出“主題”倆字，編劇們要么立即焦躁“我可不想和主題扯上關系啊”，要么立即頭疼，要么立即躲避，“現在還為時過早，等寫完劇本再想辦法把主題塞進去”。
說委婉點，是編劇們對主題 “誤會”了；要說實話，就是對主題無感。實際上，有相當多的編劇對主題無感。
為什么會烏泱烏泱地有那么多雜亂淺薄的影視劇行活？主要原因就是作品“無主題”或“無立意”。
為什么編劇會對主題無感，甚至是討厭主題？我覺得主要原因有兩點：一是中學、大學的教學有問題，講主題時，總喜歡往某種方面上靠，讓學生感到枯燥；二是各類學校對主題的講解，方法上不太對，經常是把“核心內容”和“思想內涵”合并在一起叫做“主題”，讓人很難搞懂主題。第二點是關鍵。
我以下對主題的解釋，將會把“核心內容”和“思想內涵”分開，并盡量使用更通俗的例子加以演示。
“主腦、主題”到底是什么
“立主腦”一詞是清代李漁提到的。他說“主腦非他，即作者立言之本意”，“立言之本意”即現代所說的“前提”，所以現在也有說“前提”是主題的。另外，李漁還有解釋，換成白話說“一部戲，雖然有很多人物，但主要是講一位主人公的一件事；一人一事就是主腦” 。
李漁對主題的定義很形象、易懂。各國劇作界對主題的定義，主要有兩種，第一種和李漁近似，認為 “一句話故事概括”即主題，我在本文所說“主題”，就是采用這種定義；第二種是把較為抽象概念化的主題內涵叫做主題，這種定義當然也對，但會增加對主題理解的難度。
我既然采用了李漁的“一人一事，或一句話概括即主題”，那么問題又來了，現代影視作品遠比李漁時期的戲曲復雜，常有男雙、女雙、多主角的現象。這又該如何概括出主題呢？
不妨先概括一下試試。比如《拯救大兵瑞恩》，就是“一位母親已經有三個孩子犧牲在戰場，為了讓她僅存的孩子瑞恩活著回家，一小隊士兵冒著極大的危險去營救瑞恩”，這個核心內容即主題。
《拯救大兵瑞恩》
日本電影《七武士》是“農民為了保住家園，請來七位武士幫著對抗土匪”，這就是它的主題。
《七武士》
從上述兩個例子中，再找出相同之處，即規律：人物雖多，但人物目的很統一，比如“拯救”，比如“保住”；多人之中又都有一位核心人物，比如“瑞恩”里的隊長，或“七武士”里的師父。而且只有一個核心事件，比如瑞恩故事的“救瑞恩”。
由上述可知， 主題的規律或者特性，即：核心內容加核心人物加主要人物目的，三點必須成一線，這一線即主題。
全劇所有人物和情節，都要統一在主題范圍內，或者反推出——主題能統管所有情節。三點不能成兩線，所以一部作品內，即使有副主題，副主題只能輔佐正主題，正主題只能有一個。
比如明確了《拯救大兵瑞恩》的正主題是“拯救瑞恩”，那么劇內各場面就得圍繞“如何拯救”展開，決不能前50分鐘救出瑞恩，后50分鐘又被村民請去打敗了土匪。假如真想加上“打土匪”的情節，可以是沒有救出瑞恩之前，土匪嚴重阻礙了營救瑞恩。
令人頭疼的“主題思想”又是什么
還有少量影視作品，也不好用一句話概括全部，比如《兩桿大煙槍》、《低俗小說》。創作這類故事，就需要用一個主題思想統管全劇，比如“大煙槍”和“小說”的主題思想，都是“善有善報惡有惡報”。
《兩桿大煙槍》
由此可知，無論什么作品，都最好有一個統管全劇內容的首腦，而決不能讓各個線索、情節、場面陷于“無政府”狀態，否則劇本沒法寫；硬寫了，沒法看。
那么什么是“主題思想”？它和主題有啥關系呢？
比如說“同學聚會”是主題，以此主題寫正劇，主題思想可以是“個人回憶可能帶來惆悵，共同回憶帶來歡樂”；若以此主題寫喜劇，主題思想可以是“炫耀不能贏得尊敬，低調才會獲得好感”。作者想借一個主題故事表達的意思或者論點，就是主題思想。
若實在覺得“思想”這詞兒太嚴肅，也可以叫“內涵”、“味道”、“意思”，就叫“意思”吧。聊劇本時可以避開“思想”這個發音，寫劇本時最好別繞過主題意思。
主題意思是更能夠統管全劇，讓敘事清晰、讓人物變化、讓鋪墊和呼應更有效的利器；也是讓觀眾能夠記住、品味、點贊傳播作品的魔法，是最重要的一項技術，而不僅僅是應付資方或審查部門的“一句話故事梗概”。
接下來說說 “主題思想”的作用。
首先，能讓敘事清晰，讓觀眾簡捷地知道故事在講什么。
故事必須同時具備“清晰、有趣”兩大因素，才會賣得更好，才能夠保證不被觀眾罵大街。“戲感”能讓故事有趣，“主題”則讓故事清晰，主題意思既能讓故事清晰，也能讓故事更有趣。若只求有趣而不求清晰呢？嗯……看看豆瓣影視短評吧，看“不知所云、敘事混亂”是咋被吐槽的。
能讓編劇自己清晰，知道寫什么和怎么寫。還有就是，能讓故事有味道，有利于口碑傳播。
如何立主腦？
怎么使用主題和主題意思寫劇本？
有句至理名言“戲劇是選擇的藝術”。主腦立清楚，選擇素材和情節時不會出錯。
比如實際生活中，小張在周三給幾位老同學打電話，約在周六聚會，主題意思是“好好放松放松”。小張打完電話肯定不會閑著，比如周四上午約客戶簽合同，下午在辦公室偷偷玩游戲，晚上和同事們聚餐；周五上午上班遲到，下午請假去開家長會，晚上和親戚們聚餐。
假如對主題無感的編劇寫劇本，就敢把上述實際生活中的那些陳芝麻爛谷子，一個不舍地端出來，還美其名“真實地反映生活”。
假如明白了何謂主題和主題思想，以“同學聚會”主題寫劇本，并以“放松放松”為主題意思，就會選擇“生活不輕松”的素材，以“必須放松為目的”去行動，盡可能突出“利用聚會放松”的意義。
《周末夜狂熱》
比如，小張簽合同時跟客戶各種周旋，小張覺得很累，就約幾位同學周末聚會；打完電話后，讓小張更累的事情又來了，孩子拿著各科都不及格的成績單給小張看，說周五要小張去開家長會。老婆讓小張去給孩子找補習班，并讓小張周六必須陪孩子；小張說周六約了同學聚會啊，老婆于是懷疑同學聚會是個幌子，小張的真正目的是想勾搭初戀，兩人大吵起來，老婆堅決不讓小張在周六去聚會；小張于是就想找個辦法，既能有人陪孩子去補習，自己還能按時赴約……
有了“同學聚會”的主題，就知道了選擇哪些素材和情節，決不會以“親戚聚會”的標準去選擇素材；有了主題意思，就會知道哪些情節能加強“放松放松”的意思，以及如何搭建結構能讓觀眾覺得故事有“意思”。
《我親愛的朋友們》
另外，主題思想還有種功能，就是能用平庸的主題變出新構想。比如可以利用“同學聚會”這事兒寫出“如何處理記憶中的煩惱”。
還有一個很常見的作法，就是先寫一稿有趣的故事，然后從這稿中歸納出主題意思，再根據主題意思對作品進行調整和剪裁。這也可以。
修改劇本時，假如確立了主題，就能以主題為準，把跑題內容、削弱主題意思的內容給刪去，或改成強化意思的內容。就像李漁說的，“減頭緒”。
比如《拯救大兵瑞恩》。假設它的第一稿是“尋找瑞恩，隊長路過某村莊，遇到一位正練習摔跤的印度裔姑娘，隊長想帶她私奔，姑娘說父親很想讓自己在戰爭結束后，能夠參加比賽拿金牌”。若明白主題意思，就會強調“拯救瑞恩”的危險性，危險越大則拯救的意義越大；“隊長談戀愛”削弱了危險情境，堅決刪去。而且一定牢記“一劇只能有一個主題”，決不能為了好玩，就硬在“拯救瑞恩”里賣一之后，再送一主題“摔跤吧，爸爸”。
若換對主題無感的編劇做修改呢？有可能會改成“隊長遇到摔跤姑娘，姑娘送給隊長兩桿大煙槍，土匪、賭棍和德國兵都搶大煙槍，隊長陷入絕境，瑞恩及時趕來救了隊長“。——并非開玩笑，對主題無感的編劇，就是這么放任想象。
還能利用主題意思搭建故事框架。
若想寫一部都市劇，定一個主題意思“如何才算真正的幸福”。利用主題意思搭建故事框架：先設置兩個觀點相反的主要人物，小張和其女友小芳，小張認為不爭就能幸福，小芳認為事業成功才算幸福。
然后再設置次要人物，比如小李、小王，這兩位對“幸福是什么”也觀點各異；再設置小明和小雅，這兩位的觀點經常搖擺。再根據人物觀點，設置身份、人物關系和性格。人物設置好以后，再選擇能讓各種觀點相互沖突的事件，比如小張單位的副經理位置空了，小芳想讓小張爭取位置；小李也很有可能得到這個位置，而且他還暗戀著小芳；小芳到底是選小張，還是選爭取到職位的人呢……
《獵場》
主題意思都不能太露骨，也不能隱藏太深。這又涉及到主題思想的另一個功能，就是能讓觀眾不會閱后即忘，能幫著點贊傳播。假如影片直接把主題意思講出來，不僅顯得說教，還會讓人覺得容易得到不算稀罕。他若自主琢磨出來，那就感覺是自己淘著寶貝啦，會向人炫富，吸引別人爭著去影院尋寶；可也不能藏太深，讓觀眾翻箱倒柜直犯暈；也不能太復雜，別把海德格爾康德笛卡爾的學說往主題里塞。
用主題和主題意思統管全劇，這項技術具備與否，是區別專業和業余的第一標準。即使沒有深刻的主題思想，可是能用主題管控全劇，不讓故事雜亂無章，就能夠超越90％的同行；假如能用主題思想把故事講得清晰、有力、耐回味，可謂優秀編劇。
責編 | Nellie
E N D
▽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