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觀察者網專欄作者 蘭順正】

2019年12月底，美國著名的“外交政策”網站刊登了一篇文章，預測2020年會發生激烈軍事沖突的熱點國家和地區，其中利比亞赫然在列。而這個預測在幾天以后就得到了回應：

2020年1月2日，土耳其議會召開緊急會議，以325票贊成、184票反對的結果，通過了授權土耳其政府向利比亞部署軍隊的議案。根據該議案，土耳其軍隊在利比亞的部署時間將為一年，土耳其政府將決定出兵時間以及部署軍隊的規模和范圍。

其實此前已有消息指出，土耳其已經向利比亞民族團結政府提供了無人機、裝甲車、軍事顧問、以及特種部隊等援助，但土方的行為相對低調，而此次的議案則能使土耳其軍隊名正言順地介入利比亞內戰。不難看出，如果未來土軍真的大舉出征利比亞，那么就是近期繼越境打擊敘北庫爾德武裝后土耳其的又一次重大軍事行動。而此次議案通過的背后，除了土耳其所宣稱的“有助于防范‘非法大規模移民威脅’并防止‘形成有利于恐怖組織和武裝團體的環境’”外，還有著更為深層的利益考量。

土耳其議會決定出兵利比亞

東地中海油氣資源爭奪

地中海地區2009年后相繼獲得了多個大的油氣發現，顯示該地區油氣資源潛力巨大。目前已經在地中海海域的19個盆地中找到了約44.7億噸當量的油氣可采儲量，待發現油氣近122.8億噸，資源分布整體上以東地中海最為富集，這也意味著該地區將成為繼波斯灣和里海之后又一個重要的能源產區。為此，包括土耳其在內的地中海沿岸國家都在推進靠近本國區域的油氣開發，這也就導致了相互間的爭奪。

在2018年，土耳其軍艦就攔截了一艘原定代表埃尼公司在塞浦路斯東南部海域進行勘探的鉆探船。在2019年早些時候，土耳其派遣軍艦護送鉆井船在塞浦路斯專屬經濟區內進行勘探性天然氣鉆探，并稱此舉是為了保護該地區能源儲備和塞浦路斯人的利益。

同時土耳其與希臘在地中海油氣資源開發上也存在爭端，2018年10月土耳其媒體報道稱有希臘驅逐艦對在土耳其大陸架海域進行研究活動的一艘土耳其地震研究與鉆探船進行了干擾，土耳其海軍則對其進行了攔截。

而現在的利比亞局勢同樣與各方的海底資源爭奪息息相關。2011年卡扎菲政權倒臺后，利比亞局勢陷入動蕩。目前在利比亞主要由兩大勢力割據對峙，得到聯合國承認的“民族團結政府”控制著首都的黎波里和西部地區，而國民代表大會則與哈夫塔爾領導的“國民軍”結盟，控制東部、中部和南部地區。去年4月，“國民軍”對的黎波里發起進攻，雙方展開激戰。在內戰中，法國、俄羅斯與埃及、阿聯酋、沙特等主要的阿拉伯國家都公開支持哈夫塔爾，土耳其與意大利則支持民族團結政府。在去年11月27日，土耳其與民族團結政府簽署了一份劃定兩國海上管轄領域的諒解備忘錄。根據土耳其外交人員公布的兩國海上劃界圖，有分析稱該協議將使得土耳其在東地中海擁有更大面積的專屬經濟區。

但是該協議看似美好，前途卻堪憂。一方面是其他國家的反對，希臘政府為此驅逐了利比亞駐希臘大使門菲，同時要求歐盟就該協議對土耳其實施制裁。埃及政府稱該協議為“非法”協議，還在地中海海域舉行了實彈演習。歐盟與以色列也對此協議表示譴責。作為回應，塞浦路斯、希臘和以色列等國宣布將于2020年1月在雅典簽署有關東地中海天然氣管道建設協議，以對抗土耳其。

另一方面，去年12月13日利比亞“國民軍”領導人哈夫塔爾宣布對利首都的黎波里發起總攻，現在的戰局對于民族團結政府一方不利，一旦民族團結政府落敗或被推翻，那么其與土方簽署的條約自然變成了一紙空文。因此，為了保住條約，保住自己在東地中海油氣資源爭奪中的地位，土耳其必須保住民族團結政府，而最有效的方法就是直接出兵干預。

與沙特爭奪地區領導權

2002年土耳其正義與發展黨上臺執政后，土耳其致力于成為地區強國，埃爾多安政府在外交政策上更加強調土耳其的自主性和主體性。2011年中東亂局進一步刺激了土耳其的政治雄心并讓其動作頻頻，像強勢介入敘利亞危機、購買俄羅斯S－400防空系統、在卡塔爾斷交危機中支持卡塔爾、反對美國和以色列的巴以政策等，這些都反映出土耳其渴望在地區熱點問題上謀求更多話語權和影響力，進而成為引領阿拉伯世界轉型的“燈塔”。

而沙特同樣將自己視為阿拉伯世界的領導人，尤其是沙特國王薩勒曼2015年繼承王位以來，一改以往沙特領導人的溫和隱忍，開始采取更加強硬和主動的姿態應對國內外事務，如發動針對也門胡塞武裝的軍事行動，以斷交和封鎖打壓海灣國家卡塔爾等。

近年來，土耳其與沙特圍繞地區熱點問題話語權、地區宗教領導權、地區發展模式主導權都展開了激烈爭奪，彼此間的矛盾也日漸加深。在2018年，沙特王儲穆罕默德?本?薩勒曼訪問埃及時，將土耳其、伊朗和其他極端伊斯蘭組織稱為“邪惡三角”，并指責土耳其想要恢復一個世紀前奧斯曼帝國解體時就已經被廢除了的伊斯蘭哈里發制度，甚至稱埃爾多安是土耳其當代的奧斯曼蘇丹，導致土沙之間的回旋程度大為縮小。

如上文所述，沙特在利比亞內戰中支持的是哈夫塔爾領導的“國民軍”，據報道，在對的黎波里發動進攻之前，沙特國王與王儲在利雅得會見了哈夫塔爾，而哈夫塔爾從沙特獲得了“非常慷慨”的資助，讓其發起的軍事進攻有了資金支持。因此出于不讓沙特在利比亞做大的目的，土耳其也需要出兵幫助自己的代理人，打擊對方的代理人。

與俄羅斯一起復制“敘利亞模式”

現在土耳其與俄羅斯在很多中東事務中越走越近，但利比亞確是一個“結”。此前，哈夫塔爾曾多次訪俄尋求政治支持，而俄羅斯也有意擴大與哈夫塔爾在軍售、油氣等領域的合作，以及提升俄羅斯在地中海沿岸地區的影響力。據稱在此次的的黎波里戰役中，莫斯科在一家私人保安公司的掩護下向哈夫塔爾提供了軍事援助。去年12月25日，埃爾多安訪問突尼斯時，重點談論了利比亞問題，期間還點名道姓批評了俄羅斯雇傭軍“瓦格納”插手利比亞局勢。如果未來土耳其出兵利比亞，那么兩國各自作為對立方的支持者，關系將出現裂痕也是坊間的猜測之一。

不過在筆者看來，土俄處理類似麻煩已經有了比較豐富的經驗。如在圍剿伊德利普反政府武裝以及越境打擊敘北庫爾德勢力問題上，敘政府頻頻指責土耳其侵犯主權，導致更多站在敘政府一方的俄羅斯和支持反政府勢力的土耳其出現不睦，但總體來說兩國還是保持了較好的合作態勢。另外從目前透露的信息來看，土俄之間似乎已經在利比亞問題上有了一定的默契。

據土耳其安納多盧通訊社報道，在埃爾多安訪問突尼斯之前，一支由土耳其外交部副部長塞達特?奧納爾率領的高級別代表團已于2019年12月23日赴莫斯科討論敘利亞及利比亞問題，而這也可被視為俄羅斯總統普京計劃于2020年1月8日對土耳其進行訪問的一次“預熱”，因此埃爾多安在突尼斯的言行背后應該有俄羅斯的默許。未來，土俄在明知無法單憑一己之力應對利比亞問題的情況下，有可能會把在敘利亞的操作模式復制到利比亞，即讓內戰中的沖突雙方都離不開自己的支持，而兩國卻在暗中達成妥協，以聯手操控當地局勢，排擠第三方影響，實現土俄的利益最大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