文|石澤豐
刊載于《中國青年》雜志2019年第24期
我小時候對故鄉(xiāng)有種想逃離的感覺,總是想極早地離開,跑得越快越好。
如今,在老家,除了年長于我的人外, 年輕的幾乎很少有人認識我。我不知道賀知章寫“少小離家老大回”前的心里充滿怎樣的期待,但“兒童相見不相識,笑問客從何處來”,著實讓他老人家感到了一股無奈的凄涼。
這種凄涼,從此感染了一代又一代早年背井離鄉(xiāng),晚年 “鄉(xiāng)音無改鬢毛衰”歸來的游子,我也不例外。
在我出生的地方,時間推著日月移動,從未停止過,往事被扔在身后,一節(jié)一節(jié)退去。驅車駛離時,后視鏡里的群山也在向后拼命地奔跑,不斷拉大著你與故鄉(xiāng)的距離。
若干年后的某一天,等你歸來,一切面容都已悄然改變,再想回去,時光不許了,它不會為你打開那扇通往昔日生活的大門,就連那條曾經(jīng)被人和牲口踩得油光閃亮、寸草不生的山路,也早已荊棘叢生,攔住你。
祖屋的后面,有一片叢亂山林,里面松樹居多。風一吹, 松濤陣陣,鳥兒們不時翩然盤旋,灑下清脆的鳴聲,應和著村莊里的人和牲畜。那些歪著脖子曲著頸的松樹,從我記事起, 就有海碗那么粗。
兒時,小伙伴們總是迫不及待地把牛拴在一塊有草的荒地里,而后飛奔著闖進它的懷里,唰唰攀上松樹, 捉樹杈上鳥窩里羽毛尚未豐滿的小鳥,待鳥兒得手,又縱身一 躍跳了下來,像潑猴一般,把無邊的歡樂留在林間。逃竄的野兔、受驚的山雞常常被我們弄得魂飛魄散。
但是,我們的歡樂并不能傳遞到大人們心中。二十世紀七八十年代,他們考慮更多的是如何謀求全家人的溫飽。
對于我的父母而言,他們陷在體力勞動的泥潭里, 想著怎樣精耕細耘好剛剛包產(chǎn)到戶的一畝三分田。即便早出晚歸地勞作,由于畝產(chǎn)較低,一年的稻子,除繳完公糧,所剩的還是不多,陳米往往難以接上第二年的新谷。
思來想去之后,他們決定省吃儉用,苦心經(jīng)營著我的別離,讓我用功讀書,走求學這條路,且不允許我回頭,不允許我再到附近的叢山林玩耍。
苛刻的限制條件,加上在棍鞭的監(jiān)督之下,在失去童年快樂的苦悶中,我最終遵從父母期待,把書本視作自己 的田地。從被逼迫到自覺用心學習,我用一場場考試走過小學、初中、中專,和工作后的一家家用人單位,最終徹底混跡到城里,選擇了一個自己喜愛的職業(yè)。
別離是不是一種罪過?在開始離開村莊的十幾年里,我是何等地眷戀故鄉(xiāng),思念著那里的一草一木,懷念著那里的每一個人, 以至幾次三番地請假回去。
后來,輾轉到一家媒體單位,白天忙采訪,晚上回到家,還要撰寫那些急于刊發(fā)的新聞稿。與故鄉(xiāng)的聯(lián)系,自然不像從前那樣密切了,只是偶爾在節(jié)假日時,與家鄉(xiāng)的親人們通通電話,但每一次的電話問候,都讓我心生疼痛。
從他們口中,我得知彭婆婆、楊奶奶、旺開伯、劉鳳嬸、的群叔、海群哥......次第去世的消息。曾在無數(shù)個想家的夜晚,我不止一次地夢到過他們的身影:他們與我擦肩而過,不理睬我, 走進屋后的叢亂山林。
現(xiàn)在回想起來,那是怎樣的一種暗示?
時至今日,他們都已安息在了那片林中,還有我的父親。
前不久,我回了一趟老家,再次經(jīng)過叢亂山林時,我想鉆進林子去看看父親的墳地。我沿著山邊兜了一圈,卻找不到一 個可容身的入口,大量密密實實的酸刺或芭茅封死了去路,令人寸步難行。
記得我小的時候,這些酸刺和芭茅,還沒有長到一兩尺高,就被村里的女人們砍倒,曬在烈日下,等著葉桿干黃后挑回家,做柴火。但是現(xiàn)在不需要了,村民們家家用上了液化氣灶,這些植物,再也沒有誰會磨刀揮向它們。
砍柴的那一代人呢?她們都已年過七旬,有的已經(jīng)離開了人世,在我沒有歸來的時候。
他們走了,和一些過去的事物,走著走著,沒有回頭。
責編:百寶
審校:劉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