米琪·麥瑟爾夫人再度回歸了，卻不再那么“了不起”。

如果說以《致命女人》為代表的女性爽劇是2019年英美劇風向標之一，熒屏上的女性在不同年代的冒險故事：她們可以去戀愛，可以熱血戰斗，可以選擇一切。那么進入下半場，其中一個重要的關鍵詞則是：“不爽”，無論是看向如在云端的王室女王《王冠》，還是“云端之下”的主婦《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都試圖跳出兩性空間，進入更為豐富與遼闊的時代講述，“了不起”的人有時亦凡人。

麥瑟爾夫人是一個50年代“美國版羅子君”的故事：米琪始終堅持每天以最完美的狀態面對丈夫和孩子，盡職盡責地履行社會交付給已婚女性的“任務”，卻遭到丈夫的出軌背叛。她通過說單口講段子發泄，意外發現自己天賦異稟，開始“拋頭露面”、摸索成為了喜劇脫口秀演員的事業。

婚姻故事里被困在一方小天地的女性，作為妻子的付出被無視，成為母親的犧牲被理所當然化，最終還要為伴侶的背叛買單——“因為我一直在社會上打拼、見識更廣、社會資源更多，已經和困在家中的你沒有共同話題了”。如此“控訴”幾乎成為2019年度全球范圍內影視作品共同關注的話題。

港劇《多功能老婆》戳破了殘酷的現實：“一個名成利就的男人，愛情，俯首皆是”，《婚姻故事》中斯嘉麗·約翰遜則補完了未說出的下半句：作為人妻的女人“從來沒為自己活過來，只是讓他變得越來越有活力”，直至成為一只徹底跌停的股票。《82年的金智英》將這種掩藏在冷漠之下令人窒息的憤怒推至一個高潮：當我們無限認同孔侑飾演的完美丈夫形象時，正來到應審視自我的時刻，警惕那些理所當然地接受結構性不平等所帶來的女性困境。

可以說2017年一炮打響的《麥瑟爾夫人》，更早、更敏銳地抓住了這一題材背后勾連起的社會語境，并以女權的表達正中時代情緒之跺：“當你依賴他人，就會一塌糊涂，當你不顧一切，總會勢如破竹?！钡敼适逻M入第三季，米琪的“大女主人設”卻突然崩了，選擇與女權爽劇的流行背道而馳的《麥瑟爾夫人》真如批評的聲音所說“倒退”了嗎？

直觀來看，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在這一季仿佛拿了《破產姐妹》的劇本，事業沒能開掛，情感也依舊沒有著落，遠沒有走上人生巔峰，米琪甚至不停地重復犯同一個錯誤：永遠學不會“界限”二字。為此她付出了慘痛的代價：借著名歌手之力正要起飛的脫口秀事業突遭無情解約，與前夫分分合合藕斷絲連，卻拒絕了理想愛人醫生本杰明……她幾乎在每一個關鍵時刻按下了錯誤選項。

當她拒絕本杰明的求婚時，屏幕前的觀眾倒吸一口氣、恨不得鉆進屏幕替她點頭，或是干脆選擇棄?。骸耙粋€當代的獨立女性怎么能犯這種渾——再次被一個男人掌控一切！”但這卻是《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了不起”之處，它嘗試在千篇一律的“女性應該怎樣活”的模板里，開拓了另一種可能的嘗試：在時代與個人的局限中透過個人的選擇去還原，一個主婦成為一個耀眼而成功的獨立女性，到底要歷經多少挫折與彎路。

畢竟生活里的普通人少有主角光環和金手指，能洞悉未來而規避掉所有錯誤選項。他們選擇從“娜拉出走”的痛快高潮處接著講，在那樣一個年代的自我覺醒與獨立首先意味著更為沉重的負擔，自由之路給人生選擇了hard模式，而一旦走出“舒適圈”便有的苦了！這正是無數“爽劇”不會去處理的高光下的陰影面。

在第二季中麥瑟爾夫人受女兒的啟發被喚醒了女性獨立的意識，她跑去巴黎活只為自己的幾個月、快樂又自由。然而在第三季她的母親再次思考：這自由真的值得嗎？“我一輩子都讓別人替我做所有的決定，而我很享受那樣的生活。是你，是你讓我有了這樣的觀念，你把我變得有激情、獨立，卻身無分文。”

當她再次回到家族去爭取基金，卻因不被允許坐到正座上參加家族會議，不被允許替自己說話，話語權比家族中的未成年男孩還更低，種種過去她不曾意識到的不平等的對待讓她選擇拒絕了接受家族的幫助，失去了公寓后他們又失去了唯一的資金來源。這戳破了一個殘酷的事實：成為平衡好事業與家庭、錢財與尊嚴的獨立女性，不僅是一腔熱血與孤勇，有時還因為她們有退路、或足夠幸運如有神助，否則極易被壓垮、被折斷。所以，《麥瑟爾夫人》的追問是：你真的準備好了嗎？

值得嗎？準備好了嗎？米琪的母親顯然有了自己的判斷，她如今已經開始經營自己的媒人事業了。她對米琪說，“但你我有一點的意見完全一致，當女人的生活由男人一時興起決定時，它是多么的不確定，這個教訓也是我吃了苦才得到的。你父親也毀了我的生活，他一瞬間就奪走了一切，現在輪到我把一切奪回來了，這正是我想要做的事?！倍@并不只是60年代時一個女性所要面臨的，也同樣是今天的獨立女性仍在遭受的。

因為人的惰性是如此之大，若非溫柔鄉完全被打破，又怎能甘愿起床呢？如果“米琪們”所面對的選擇風險不那么高，總是建立在精英特權之上的“安全軟著陸”，痛快解氣之后卻并不一定可以喚起改變現實的勇氣。所以出演米琪的演員瑞秋·布羅斯納安在采訪中曾說道：“我們見證了她嘗試新事物的過程，并且很快就成功了……所以在第三季中，我希望看到她能夠在沒有安全保護的情況下摔落下來?！蔽ㄓ腥绱恕安凰保拍茏屛覀冋嬲兄泵嫒松涟禃r刻的勇氣。

米琪堅持的是拒絕“非此即彼”的女強邏輯，是真的讓自己成為自己，是保留作為女性特點的同時關注那些“我之所以為我”的本質。因此，米琪的轉變同時也影響著身邊的親人朋友，連鎖反應不止指向女性，也指向男性。因為“這個社會對女性有多少偏見，對男性就有多少壓力”。受她影響父親開始去行動，面對不公憤而辭職的他也開始重新找回自己。自我覺醒的設定跨出了性別的單一敘事，這讓配角不再是“工具人”而有了生命。

所以說，《了不起的麥瑟爾夫人》是不那么“好看”了，也將故事縫合到更為廣闊的時代背景當中，那是一個大的時代，冷戰爆發、女性主義、種族平權、言論自由、反戰運動、反文化運動……從小切口的喜劇轉向更宏大的年代劇，增添大量與脫口秀表演不那么貼得上的劇情，不夠好笑、又不那么痛快也是一種必然的冒險。但導演與編劇更大的敘事野心，讓我們看到時代中被裹挾的個人如何與生活交手，時代怎樣在每一個個體身上鏤刻痕跡又怎樣被個體影響著洶涌的流向。

強或是弱有時只是一種修辭，《麥瑟爾夫人》以“平凡”交換了更長久的生命力。

本文系獨家原創內容， 作者：韓思琪 編輯：羅皓菱。未經授權不得轉載。

匿名評論|脫掉舞鞋的嚴歌苓為什么沒有變得更自由

名著誤譯的問題，到底有多嚴重？

神劇紛紛崩盤，使女也不例外：虛構的花園里，蟾蜍在逐漸失真

賈樟柯開拍《一個村莊的文學》，余華、賈平凹等友情出演

《痛苦與榮耀》：阿莫多瓦的“精神自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