前言：《排場》是新浪排球條線記者董正翔在本賽季聯賽中新開設的專欄。教練與運動員之間往往是相輔相成的關系，優秀的教練能發掘運動員的潛質，在其成功之路上給予幫助；優秀的運動員也能證明教練的執教能力與價值所在。本專題希望能挖掘到更多教練與運動員之間的積極、感人的故事，讓讀者加深對運動員與教練這兩個職業的了解。新浪排球《排場》第四期，當女排前國手遇見從運動員轉型為教練的王之騰，如何從深陷泥淖到觸底反彈？這是屬于他和上海女排隊員楊婕的故事。

上海女排

陰天。

窗外不遠處，雨滴打落在淀山湖靜謐的湖面上，泛起微微波瀾。

屋里燈光昏暗，塵埃在空中凝滯著，遮擋住了屋外的光暈，楊婕獨自支頤在桌前，心情不佳時，她都是如此寡言少語，隊友們都敬而遠之。

自2015年開始，這位前國手的競技前景深陷泥淖，曾經參加過2011年世界杯賽的她，在幾年的時間里淪為替補，難有出場機會。

她剛剛完成一堂糟心的訓練課。畫面在腦海里翻涌而起，球網的兩邊，一個個沒有靈魂的球在網上飛來飛去。算不清來到東方綠洲訓練基地已有多少年，一切都熟稔不過，現在的一切又都黯淡了色彩，在職業生涯的十字路口，她踟躕不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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沒有征兆，她遇到了職業生涯的又一位“貴人”。

睡了一覺后，楊婕收拾好心情，踏進女排訓練館。成年隊一側的長椅上坐著一個“胖嘟嘟”的陌生人，她再走十幾步，隱約認出王之騰的身影。

“他怎么在這里？他來這里做什么？”楊婕心中生出兩個疑問，出于禮貌，她還是主動和對方打了招呼。

那一天，從美國培訓歸來的王之騰被教練組宣布擔任陪打教練。

多少年后，王之騰和楊婕回憶起此事時，后者已全然沒有印象，但王之騰記性好，他甚至感謝起楊婕來，“這是我第一次來女隊，氣氛有點生，你的這一生招呼讓我心里有底了。”

算起來，王之騰是上海女排自職業聯賽開辦以來的第六位主教練——在他之前擔任這一職位的教練分別是張立明、蔡斌、余有為、張立明（再次擔任）、王健、何炯。說來也巧，上海女排是王之騰從運動員轉型為教練后的第一站。

出生于1982年的他，和沈瓊、方穎超等隊友一起締造了上海男排的聯賽“九連冠”傳奇。退役后，他得到了赴美深造的機會，學成歸來后，他在上海女排中從陪打教練做起，之后又升任為代理主教練。

本賽季聯賽是王之騰作為主教練帶隊參加的第4個賽季聯賽，之前的3個賽季，他的帶隊戰績不俗，先是名列第六，在金軟景加盟的那個賽季拿到了亞軍，上個賽季在單外援的情況下得到了季軍。這個賽季，在利普曼回國備戰奧運會資格賽的情況下，王之騰頂住壓力，在半決賽中笑到最后，第二次率隊晉級聯賽決賽。

作為聯賽八強隊伍中最年輕的主教練，王之騰并沒有簡單一味地跟隨女子技術男性化的打法，他在此基礎上鞏固了上海女排打法細膩的特點，將兩者巧妙結合，打造出攻防兼備的一套技戰術體系。同時，王之騰也被網友視為最會挑選外援的主教練，從金軟景，到墨菲，再到這個賽季的拉爾森和利普曼，幾位外援完美地融入上海女排的打法，更高效率地展現出其價值。

毫無疑問，王之騰是國內少帥中的佼佼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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但凡帶過王之騰的教練，只要談論起他，都會用“聰明”來概括他的特點——他打球條件并不是特別好，但他用腦子打球，屬于技巧派的。

這一點也得到了女排隊員的普遍認可。在王之騰還是陪打教練時，隊伍打對抗，王之騰常常能夠扣出力量合適、但線路刁鉆的球，讓隊員們徒嘆可惜。

他性格外向，自帶幽默細胞，不經意時的一舉一動都能引起笑點。和隊友沈瓊相比，王之騰是更健談的。

別看王之騰退役后身材發福，但他內心卻住著細膩的一面，在成為女隊教練后，他的這個特性被全面挖掘出來。

剛到上海女排任職后，王之騰也曾在私下里感慨，“女排和男排真的不一樣。”

事實正是如此，男排隊員到女隊做教練，先要改變的就是管理意識。“很多男排過來的教練，一開始先認為處理好女隊員的心理問題很簡單。在訓練場上出現意見不合時，男隊員爭幾句，甚至是吵上幾嘴，即便在私下里還沒和好，但在場上溝通完全沒有問題。女隊員不同，在發生矛盾后，心里會有‘小糾糾’。”

而王之騰就是專門清理隊員“小糾糾”的，隊員們都贊揚他情商很高，“他時常會和我們溝通。‘大王’有一個優點，就是他能夠讓女隊員愿意和他說心理話。這和他的洞察力是有關系的，他觀察細致入微，隊員在比賽中的一個神情，他能很快地察覺到，知道隊員遇到了哪些難題。”

難能可貴的是，在和隊員進行溝通時，王之騰將自己放在和弟子對等的位置上，“隊員有情緒時，王指導會讓她說出自己的想法，如果聽完后他覺得自己處理有問題時會主動承認自己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很多女隊員心里的狀況，通過和王之騰的一番溝通，問題都可以迎刃而解。

自從擔任主教練以來，王之騰對自己執教要求之一就是——“訓練和比賽要要求嚴格，在業余時間要多和隊員聊天，包括聊一些流行的東西，以便于更全方位地了解隊員的狀態和心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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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2015年開始，上海女排幾乎每個賽季聯賽都會請主攻外援，因此楊婕幾乎很少能夠得到出場機會。偶爾幾次臨危受命，又因久疏戰陣而缺乏手感，替補出場的表現都不算精彩，漸漸地，楊婕的狀態冷了，對排球的執著也動搖了。“

一直在替補區等著，我很難能始終做到全身心投入，肯定有想法，心態就出現了問題。”

當主力隊員在為如何提升實力而絞盡腦汁時，楊婕卻被“打不上球”這個課題困住了，她徘徊在低谷處，時常會在訓練完獨自無力地坐著、放空著，身體被迷茫感支配著。

沉淪已久，該到了觸底反彈的時候，而家人與好友的寬慰，也讓楊婕想突破瓶頸，“我想不能再如此下去了，也是感覺打不了很久的球了，我就想再努力一下。”

楊婕的努力，王之騰默默地看在眼里。2017年全運會，王之騰對楊婕委以重任，讓她打滿整個比賽。雖然進攻實力不如以往，但楊婕的優點在于接發球和串聯，這是被王之騰看中的一點，他嘴上沒有明說，心里卻對楊婕刮目相看，“老隊員對自己要求很高，在全運會中打得很好。”那次比賽，并不被看好的上海女排成為“黑馬”，拿到了亞軍。

那一段時間，楊婕在每堂訓練課中都練得很賣力，她累且快樂著——“我每天訓練就想自己一定要盡全力，別的事情我就不多想。我在思想上轉變得挺多的，王指導也一直在給予我機會，幫助我走出這個泥淖，我的表現也得到了他的認可。”

不知不覺間，楊婕察覺到自己和王之騰之間形成了“互相信任”的默契，“信任是相互的，既然教練信任我，我就不允許自己掉鏈子。我的脾氣性格就是如此。”

那個賽季，楊婕的穩健表現也得到了球迷的贊揚，甚至有球迷認為，楊婕有希望回到國家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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本賽季聯賽半決賽第三回合，張磊頂替利普曼出場，讓球迷見識到自己老而彌堅的表現。

包括在這個賽季擔任主二傳的卞雨倩，能夠在外援加入的情況下幫助隊伍打出細膩的特點，也值得褒獎。

兩位老將的上佳狀態讓眾人不由贊嘆，上海女排在老將的防傷防病方面做得面面俱到，而這都是因為王之騰對這一方面的重視。

楊婕透露，“王指導對防傷防病和傷病治療這些方面很重視，隊伍里除了隊醫歐偉之外，還有來自澳大利亞的康復師丹尼爾，這兩位工作人員為隊員的身體狀態保駕護航，而這些也是王之騰堅持配備2位隊醫型工作人員的成果。”

得益于之前在美國進行培訓，王之騰對體能康復方面了解較多，“王指導在隊員有傷病的情況下，會加強小力量的訓練，也會進行訓練量的調整。因為隊中老將比較多，王指導對這個方面也特別用心，他對身體訓練的重視不亞于技術訓練。”

在戰勝廣東恒大隊、拿到決賽入場券后，王之騰罕見地做出激情慶祝動作——舉起雙手、仰天長嘯，這是他在做運動員時標志的慶祝動作。

一般情況下，他在臨場指揮時都顯沉著淡然，除了需要提醒隊員細節而起身外，王之騰基本上都是坐著指揮比賽。這個小細節也反映出他內心的沉穩。

這個賽季聯賽，楊婕首發出場次數較多。在隊伍遭遇卡輪，或自己在前排進攻受阻時，楊婕的心態難免會出現起伏，“二傳給了一個好球，或隊伍防起一個很難的球來，卻因為我的進攻失誤而丟分時，我就會打得猶豫，不夠果斷。”

王之騰從楊婕的眼神或動作看出了她陷入困境。在暫停時，他會單獨寬慰楊婕，“這個球過掉就過掉了。我允許你們主攻出現失誤，我自己原來也是打主攻的，要做的事情很多，我理解你們，不要過多地鉆在失誤里。”

半決賽第三場，王之騰為了陣容的配套，讓張軼嬋首發出場，而讓楊婕在替補區準備。在比賽中途時，張軼嬋因為接發球狀態不穩而被換下場，楊婕在隊伍困難時再次得到出場機會。

她將自己的顧慮毫無保留地告訴王之騰，“我感覺自己的進攻不太好，怕失誤。”王之騰聽后擺擺手，回應道：“沒關系的，你出現失誤也是正常的，想法不要太多，正確面對失誤就可以了，我相信你可以做好的。” 這番話像一股力量注入到楊婕體內，她走到場內，眼神變得更堅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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經歷三年多的時間，王之騰將“非明星本土選手+外援”組成的上海隊打造成聯賽強隊。上海女排的進步讓眾人看在眼里，他們普遍認為現在的這支隊伍凝聚力更強了。

除了讓隊員的心更齊之外，王之騰還很注重教練之間的合作。

這個賽季迄今為止，隊伍輸了2場比賽，每次失利后，王之騰不會讓隊伍連夜開會進行反思，而是讓隊員在一個晚上通過沉淀分析出失利的原因。第二天，他會和其他教練分別找不同組別的運動員開會，對失利進行剖析。

教練組中有經驗豐富的張立明指導，還有王之騰的師兄王燁——曾經的上海男排主二傳，前者執教經驗豐富，會在訓練和比賽中提醒隊員技術動作，而后者則是二傳組的負責人。此外，武笑東與鐘煒也擔任不同的任務。教練組分工明確，王之騰對老帥敬重，對同事尊重，整個教練組也是一片和氣。楊婕說道：“現在隊伍心很齊，大家都有一個共同的目標。”

在執教前期，王之騰時常會對隊員說：“我剛帶隊，還在累積經驗，不可能一步到位，做得不夠好的地方，希望你們諒解。”

兩年時間的勵精圖治，王之騰再次率隊晉級決賽，這一次，他的對手還是天津女排。

他曾對隊員們說過一句話，讓楊婕銘記于心，“我在上海男排時拿到過很多次聯賽冠軍，我做教練后還沒拿到過冠軍，我想為上海女排贏得一個聯賽冠軍。”

上海女排上一次聯賽奪冠還在20年前。曾經，這是一支戰績顯赫的不敗之師，20余年的聯賽發展見證了這支隊伍的興衰史。如今，在這位少帥的率領下，上海女排再次來到了歷史的轉折點。

然而，對手實力強勁，上海女排想再登巔峰困難重重。

曾有記者給王之騰臺階下，“進入決賽已經完成了賽前既定目標，決賽是否就會輕松？”

王之騰沒有給自己退路，他毅然回應道：“不會，半決賽結束后我就會定心準備決賽。”

他做好了再次失利的心理準備，也不懼怕外界對他心有鴻鵠之志的看法，甚至是嘲笑。

勇于挑戰，是他的執教信條。

作者：董正翔

編輯：劉新月

校對：藍歆、劉新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