作者：少華

在近日舉行的第16屆中國戲劇節上，30部參演作品集中展現出較高的藝術水準，其中，莆仙戲《踏傘行》因故事情節新穎、結構緊湊巧妙、富有獨特的人物個性和時代意義驚艷全場，成為本屆戲劇節的高口碑之作。

《踏傘行》講述了早有定親但未曾謀面的刑部主事之子陳時中和將門小姐王慧蘭，二人在戰亂中偶然相遇，風雨中結伴同行，互懷好意、猜測試探、謊言示愛、尷尬悔恨、原諒和好，演繹了一出古代青年男女的愛情故事。該劇古樸典雅、極富傳統韻味，雖取用了莆仙戲傳統本《雙珠記》和《蔣世隆》（《拜月亭》）的一些元素，但內容是全新的演繹。主創團隊有意將古典題材打造成具有現代美感的舞臺佳作，對當前的戲曲創作有一定的啟示作用。

眾所周知，戲曲文學與劇種、音樂、表演相輔相成、密不可分。首先，劇作題材與劇種個性高度吻合。莆仙戲對人物內心世界、心理層次的開掘細膩獨到，還兼具批評、同情色彩。而《踏傘行》表現一對男女細膩的情感、心理交流的過程，正是莆仙戲所擅長的。其次，恪守曲牌規律。莆仙戲與昆曲同屬曲牌體音樂，雖不如昆曲典雅高貴，但音樂的豐富性不輸昆曲?！短阈小穱栏癜凑涨企w創作方法填詞設曲，基本做到了合律依腔。

此外，在文本結構、具體的語言描寫等方面，劇作家展現出高超的藝術水準。明人沈際飛在《題紫釵記》一文提出，好劇本有三個要點：“以筆為舌，以實為虛，以渾成為變化?！薄耙怨P為舌”是把作者的筆化為角色的舌頭，代其發聲?！短阈小分械娜宋镅哉Z本色當行，繼承了南戲語言真切、質樸、自然的傳統。比如店媽初見時中和慧蘭，一個說要一間房，另一個說要兩間房，立即明白了兩人的關系，就為倆人安排進了“這門關了是兩間，門開了就是一間”的特殊客房。隨后她又自言自語道：“老的見過的人客，下半夜都把兩間變作一間?！边@樣的語言可謂世故老、體貼入理。

“以實為虛”是提醒作者劇本不能寫得太實、太滿，要簡潔空靈，虛實相生。如果文本內容過載，勢必壓縮歌舞表演和抒情空間?？v觀中國戲曲史上很多經典作品，最明顯的特點就是不求事件紛繁復雜，只求心理情感起伏跌宕，這一點與話劇大多靠外部事件密度和強度推進劇情的敘事方法有著根本性的區別。該劇由《踏傘》《聽雨》《又雨》《共渡》四折串起，從陳王兩人偶遇到慧蘭求援，進而同行到互生好感，再從試探到生隙，最后在眾人勸說和各自自省中，兩人重歸于好……幾乎沒有外部沖突，始終圍繞陳王兩人的情感主線，詳盡地描繪了兩個人的情感狀態和心理轉變過程。在情感交鋒的高潮《聽雨》一場更是大書特書，細之又細。而到了鋪墊性的《又雨》一場則用千余字一帶而過，劇作家深得戲曲創作三昧，“有話則長，無話則短”，在虛實隱顯之間激發起觀眾的豐富想象與強烈共鳴。

“以渾成為變化”要求作品在渾然一體中有起伏波折，有懸念、有沖突、有情趣。《踏傘行》中盡管看不到明顯的外在事件，但人物情感卻心潮涌動、波瀾起伏。尤其是《聽雨》一場，倆人感情迅速升溫又降至冰點，大起大伏，正是渾成之中有變化。

《踏傘行》的演出劇本不足萬字，但卻拓展了表導演二度創作的空間。首先，表演上遵循莆仙戲本體特色，介乎人偶之間，有傀儡意味；同時演員的表演中又有很多裝飾性的動作，韻律感強，構成了獨特的審美意味。

其次，依傘設戲。傳統戲曲中善于利用道具來生發、推進劇情。該劇中“傘”無疑是最重要的道具。從最初的慧蘭拖傘、搶傘、踏傘、跪傘以求得時中帶她前行，到最后時中主動給慧蘭遞傘、打傘，這把傘從遮風擋雨的實用功能，上升為一種夫妻共生共長，共同抵擋風雨的精神意象。最后，傘下的情侶二人同心同德，繼續前行。傘的運用豐富了演員外在的動作形式，升華了劇作的思想內涵。

再次，借景抒情。用自然環境刻畫人物內在情感是戲曲的特長?！短阈小匪膱鰬?，場場都有雨。劇中對雨聲的處理也非同一般，導演把古老戲劇中利用篩子搖晃黃豆模擬雨聲的原始做法搬到臺前。每當男女主角面臨內心考驗或處于關鍵時刻，雨聲就會響起。雨是客觀天氣表現，也是人物內心波瀾起伏的外化。雨聲還象征著上帝視角，恰似故意考驗這對青年男女如何應對自然和心理上的風風雨雨。導演刻意放大雨聲的處理，起到了畫龍點睛的作用，也是一個重要亮點。

最后，充分假定。主創人員設置了臺中臺，將舞臺的表演核心區劃定在臺中的“百戲樓”（小舞臺）之內。一方面突出放大了演員的表演，另一方面，也彰顯中國戲曲充分運用假定性的特色。在第二場和第三場中，一桌二椅成為表演支點，兩人對飲時，椅子是座位，睡覺時，椅子又能充當床鋪。在空舞臺上，演員的表演清晰地描繪出戰亂中的荒野、投宿的店家和風雨中行船，景隨人移，用梅蘭芳的話說：“布景就在演員的身上?！?/p>

《踏傘行》整體給人以傳統的樣式感和美感，在傳統之中又能明顯看到它作為當代戲劇的加工與提升，努力提高劇種的標識度，強調細微差別?！短阈小窞閼蚯睦^承與發揚樹立了新的榜樣，值得戲曲創作者們進行深入研究。（少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