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年的12月12日,英國的后人將會長久地憶起這一日。
這一日的議會選舉,保守黨獲得了1987年以后的最大勝利,在下院的650個席位中,獲得了365個席位,而工黨則遭遇了1935年以后最大的失敗。英國人在多年的遲疑不決以后,終于將脫歐的至高無上的權力交給了鮑里斯·約翰遜(BorisJohnson),使這位鼎力脫歐的前倫敦市長,今日的英國首相,在英國經歷了漫長低迷的歲月之后,豁然看到了那個熠熠閃光的出口——Brexit。2020年的1月底,世界終于就要見證重新走回“光榮孤立”(Splendidisola-tion)的英國。
在勝選之后的演講中,約翰遜首先致敬那些在選舉中失去席位的同僚,并且認為他們什么都沒有做錯。約翰遜也清醒地告知選民,“我和保守黨永遠不會認為,你們的支持是理所當然的?!毖栽~謙遜、誠懇而且得體,十足地牛津風范。
從牛津到唐寧街
從學生時代到步入政壇,以常規來作評判,約翰遜的生活和事業里,可以說是“劣跡斑斑”。他與卡梅倫幾乎是同時就讀牛津大學,還具有少許王室血統。然而不同于卡梅倫,那個典型的英國紳士學業優異,行端影正,仕途一帆風順,一生守護唯一的一個妻子;而約翰遜吸食大麻,在每一職位上都有遲到、任性和壞脾氣的不良口碑。他以專欄作家著稱,但是口無遮攔,不停地為自己有涉種族歧視、性別歧視和同性戀歧視的不當言論而道歉,甚至還曾因為編造文字而遭解雇;約翰遜兩次婚姻皆以離婚收場;他在婚內多次出軌,與秘書有過一個私生女。
很難想象風波不斷、丑聞緋聞纏身的約翰遜能夠在英國的政界站穩,并且最終取得保守黨領袖的職位。不過不同的人群,對約翰遜抱有截然不同的看法。約翰遜在早期做記者的時候,因其獨特的文字和犀利的觀點,成為撒切爾夫人最喜歡的記者;但是撒切爾夫人的繼任者梅杰首相,卻又對他相當反感。約翰遜在2008年當選為大倫敦市長,2013年成功連任,直至2016年卸任。他這一段的政治生涯,一方面為一些政界人士批評和攻擊,一方面卻為倫敦市民稱贊。在約翰遜離任以后,他仍然被倫敦市民評為受歡迎的市長。
總體來說,約翰遜的個性頗具色彩卻也飽受爭議。他看起來有些懶惰,常常不守規矩,有時候還會撒謊。相當一部分的名人稱他為小丑、騙子、道德敗壞者和種族主義偏執狂,但是不少選民卻莫名其妙地喜愛著他。約翰遜金發碧眼,本可以如卡梅倫那樣修飾一番,成為精英的楷模,他在牛津修文學和古典學,精通包括拉丁文等多種語言,完全有望成為傳統而優雅體面的紳士代表。不過英國文化中,特別有一種自嘲式(self-deprecation)的幽默。亂發飄拂,衣著隨意,一輛自行車行遍天下,隨性也頗具喜感,好似完全不以自己為意的約翰遜,大概正是這種英式幽默的最好注解。
約翰遜以這種漫畫式形象出現在公眾面前,有點滑稽,卻更使人感到快樂和親近,很難說不是其刻意所為。他隨意散漫的外表和非正統言論之外,有著令人印象深刻的機智和幽默,由此而產生的魅力,為他帶來了眾人的關注和青睞。大選前夕,約翰遜親自上陣做競選的視頻廣告。他吶吶謹言地站在黑夜之中,悄然舉起一張張牌示,請求人們為脫歐而投票。他滿目謙卑,滿臉誠懇,企望著也宣告著一個偉大的目標。這種偉大與渺小,神圣與謙卑的反差和對比,讓人莞爾卻也感人至深。12月12日保守黨的大勝,大概多少也得益于約翰遜對選民的這番誠懇請求。
外表幽默而隨性的約翰遜,在生活中卻沒有私教甚好的朋友。他將自己的私人生活很好地隱蔽起來,與人保持著距離。約翰遜崇拜丘吉爾,以其為真正的英雄,不僅撰寫丘吉爾的自傳,連舉止行為都似有模仿。他盛贊丘吉爾在二戰期間作為領導人所作的努力,認為丘吉爾以個人之力挽救了英國的文明。
約翰遜對歐盟深具戒心,因為回望歐洲大陸的歷史,不難發現一直有人妄想建立羅馬帝國式的統一歐洲。他說,“拿破侖、希特勒、各種各樣的人都試過,結果都不幸。歐盟試圖用不同的方法達到這一目的。”確實,歐盟建立以后,德國從中得到最多收益,其經濟實力更是遠超英法和其它歐洲國家。德國的迅速膨脹,國家之間實力發展的不均衡,英國人難免不從過往的歷史中感覺到不妙征兆而心有所忌。約翰遜對歐洲大陸持有的懷疑,對英國脫歐所作的支持和努力,既是出于一種英雄情節,也是出于一種警覺——對于可能重復的歷史災難的警覺。
人們見慣了約翰遜為之前的不慎言論而作道歉和更正,因此以為其政治多變。然而作為強硬的脫歐派代表,約翰遜在這方面的觀點和主張由來已久,甚至可以說是根深蒂固。早在1980年代末,約翰遜已經成為著名的歐洲懷疑論者(反對歐洲一體化)。其時,約翰遜是每日電訊報的記者,被派往布魯塞爾負責報道歐盟委員會的工作。約翰遜在報道與文章中批評當時的歐盟主席雅各·德洛爾,并將對歐盟的懷疑和警覺傳遞給了英國民眾。
約翰遜成為首相之后,首先向世界表明英國脫歐的決心不可動搖。他在勝選之后的演講中,譴責政客在過去的三年半里,把時間浪費在爭論之中,而他將結束這些無稽之談,一定要在1月31日之前完成脫歐,“沒有‘如果’,沒有‘但是’,沒有‘可能’”,其毫不妥協的語氣和風格,遠遠呼應著丘吉爾在大半個世紀以前的講話。1940年二戰爆發之際,丘吉爾接替張伯倫成為英國首相。他在議會的著名演說中表示:“我們的目標是什么?我可以用一個詞來答復:勝利,不惜一切代價去爭取勝利,無論多么恐怖也要爭取勝利,無論道路多么遙遠艱難,也要爭取勝利”。
約翰遜固然為他的成功而感到興奮,但是脫歐以后的英國會要走向何方?約翰遜責任重大,壓力重重。然而此刻肩負的使命,卻也使約翰遜有望比肩他一生膜拜的丘吉爾。
約翰遜和特朗普
約翰遜的個性和生涯充滿了不定的因素,然而上天似乎總能垂憐于他,助他得到企望所得。無論是他在2008年當上倫敦市長,在2019年7月當上保守黨黨魁,還是他豪賭式地贏得議會選舉的勝利,都像是基于某種奇跡的產生。而特朗普,似乎也常常能化解種種不利因素,仿佛是拜機遇所賜。
人們自然而然地將約翰遜和特朗普進行比較。約翰遜的政治主張與特朗普相近,也出生在紐約,發型相似,常常被人稱為英國的特朗普(BritainTrump),或者更好的特朗普(NicerTrump)。事實上,大西洋兩岸的這兩位政治家,確有許多相似之處。他們的個性與行事風格尤其相像,口無遮攔,觀點無忌,無視政治正確,喜歡受人關注。一半人討厭甚至憎惡他們,另一半人卻情不自禁地喜歡他們。
政治家的職業生涯最易毀于政治不正確,因而政治家們總是如履薄冰,謹小慎微。約翰遜卻和特朗普一樣,生來無所禁忌,所發表的非常規言論,一方面招致抨擊,一方面卻為下層的民眾原諒而喜歡。究其原因,兩人皆非傳統意義的政治家。特朗普因其商人的經歷,尤其是建筑商的經歷,而與下層民眾有著一種天然的親近,他的語言不事修飾和講究,很大程度上是經常與建筑工人打交道的結果。約翰遜則是早就開始經營他的隨性形象,以此來縮小他和民眾之間的距離。約翰遜和特朗普都有一種來自性格的直率,不加掩飾也難以掩飾,常常使他們因此顯得粗魯殘忍而飽受詬病,卻在最后又幫助他們從那種粗魯的困境中解脫出來,反而成為某種真實誠懇的象征。
約翰遜和特朗普的相似之處,也體現在其跨越黨派界限。雖然是保守黨,約翰遜卻能在極為開放的倫敦連任兩屆市長,其執政方面的開放和左傾,不可避免。約翰遜支持倫敦設立最低工資,支持大赦非法移民。鑒于曾有媒體評論其行為和個性怪異偏執,為了改變對他的這種看法,約翰遜會出現在同性戀的游行隊伍中,或者去贊美少數族裔的刊物。約翰遜特別向北部和中部傳統工業區的民眾許諾基礎設施的建設和修路,同時也倡導各項社會議題。這些政策與行為,皆屬工黨范疇。這正如特朗普以共和黨身份,倡導基本建設,降低藥品價格,是在民主黨的領域大舉施政。
約翰遜和特朗普皆受精英們的關注,他們常常受到攻擊,語言和舉動都會被放大解讀。不過兩人所受到的來自精英的批評和抨擊往往令人驚異地相似?!癇BC”評論約翰遜的文章與紐約時報(NewYorkTimes)評論特朗普的文章,如果將文章里兩人的名字互相換置,基本上讀來無妨。事實上,今日全球精英們的思維已經出奇地一致,并且不能容忍與他們理念不一致的人群。
盡管如此,約翰遜與特朗普其實大不相同。特朗普自我強大,容不得批評和挑戰,設計的發型顯示其良好的自我感覺。約翰遜則亂發飄拂,以幽默和自嘲做招牌,有趣而討人喜歡。不過約翰遜雖然是反“精英”的脫歐主將,他早年就讀于伊頓公學和牛津大學,社交圈子富有且有權勢。所以確切地說,帶有些許王室血統的約翰遜,其實是反精英的精英。在他輕松而狡黠的笑容后面,則深藏著他的勃勃野心和龐大的自我。約翰遜的文章、著作和講演,雖然常常尖刻和犀利,卻仍處處帶著學院的典雅、謹嚴和體面,非特朗普所能相比。約翰遜在全球氣候變暖等問題上,深受歐洲文化氛圍的影響,贊同并支持環保人士。
獲勝的意義及對世界的影響
約翰遜認為自己是“國家保守主義者”(One-NationTory),特別致力于關注勞動階層的經濟、文化和社會境況,他的脫歐理念即基于此。這與特朗普著名的“美國優先”異曲同工,是將本國及公民的利益和文化核心放在首位。這種國家保守主義,構成了約翰遜的政治風格,也助保守黨在選舉中獲得了渴望已久的勝利。
議會選舉的結果令工黨感到的震驚和沮喪,其程度甚至超過了保守黨所感受到的歡欣鼓舞。工黨在選舉中不僅失去了許多席位,更失去了英國中部和北部大量的選民。這些選民自上個世紀20年代起,一直跟隨工黨,從未有過背離。他們所在的地區因此被稱作工黨的心臟地,成為工黨堅不可摧的壁壘。2019年民調專家詹姆士(JamesKana-gasooriam)將此稱作紅墻(RedWall),紅墻遂成為這一區域選民的指稱。紅墻選民忠心耿耿將近百年,而今紅墻轟然倒塌,工黨所受打擊可想而知。
事實上,工黨早已應該對此有所察覺。回到2016年的脫歐公投,那個貧窮而絕望的群體,在社會已將他們遺忘了許久的時候,脫歐派的成員終于發現了他們,將選票送到他們手中,這是他們多少年來第一次獲得選票。他們是帝國創造者的后代,曾經富庶而生活體面,如今窘迫凄涼,行將默然消失于塵世。脫歐的歷史正是由于這批人的參與,開始發生變化。但是工黨、左派精英和媒體對此卻不能正視,始終以為是脫歐派的誤導而心有不甘。他們對悄然發生的一切或是忽視,或是未能察覺,而依然高談闊論崇高的理念,追求世界大同。
這批被遺忘的群體遭受了兩重失落。在經濟上,他們早已是一貧如洗;在文化上,更是失去了身份和認同。約翰遜的承諾是在經濟上要給予他們機會,讓他們重新獲取失去的一切;在文化上則再次給他們以依靠和榮耀。約翰遜在脫歐運動中所示意的文化自尊,不僅對于下層民眾有著極大的感召力,對于傳統老派的英國人,也是一種靈魂的撞擊,其影響甚至超過解決經濟方面的困擾。以此,約翰遜得以依賴保守黨在文化方面的理念和工黨的經濟政策,組合了他的選民——北方的藍領工人和南方的紅褲子富人(BlueCollarsandRedTrousers),取得了保守黨久未有過的勝利。不過約翰遜也面臨挑戰:紅墻之內投奔他的人群,能夠在他身邊聚集多久?正如1980年代的里根民主黨人,在里根離任不久以后又轉回到民主黨的陣營,直到2016年的總統大選,受到特朗普的感召而重新轉向共和黨,成為特朗普忠誠的支持者。
媒體對于保守黨的獲勝,猶如當年對待特朗普的獲勝。大選之前,媒體亢奮而喧嘩,一面唱衰脫歐,一面寄望工黨的獲勝。直到投票前,他們仍然認為2016年的選民是受脫歐派的蒙騙而失去了理智。面對12日大選的結果,左派媒體和精英們集體失語,就此不再就脫歐議題而出聲。
工黨的失敗,對于美國民主黨來說,不啻為教訓和啟示。英國和美國在血緣和傳統方面始終有著千絲萬縷的聯系,而觀兩個國家在政治和經濟方面的事件和變遷,更能看到某種近乎神秘的呼應。兩國選民,往往同時推出理念與風格相似的領導人。上世紀80年代保守主義復興,里根和撒切爾夫人攜手并進,在世界政壇叱咤風云。1990年代各國經濟高漲,人類朝氣蓬勃,自由主義風行天下。世界見證了克林頓和布萊爾,年輕而又具魅力的兩位領袖,成為兩個國家最受歡迎的領導人。
2016年的6月,英國首先以脫歐派的獲勝震驚歐洲;11月,特朗普當選總統,半個美國哭泣數日。大洋兩岸不同尋常的事件,預示了人們已經開始回歸保守主義,而兩國的政治版圖也將發生變化。然而工黨和民主黨仍然在意識形態的左行線一路偏行。工黨在科賓的帶領下,一面承諾免費教育、免費醫療和免費通訊;一面宣稱要將鐵路、郵政、通訊、能源和水,統統收歸國有。工黨固然是一番美意,對底層民眾真切關注,但是極端的socialism政策卻容易讓人心生恐懼而卻步。在美國,民主黨的桑德斯和沃倫,依然堅定不移地要進行全民的免費教育和免費醫療。然而工黨如此美好的承諾和愿景未能打動民眾,民主黨是否還有把握能夠說服選民在明年的11月,將信任交付給自己?
12月12日的選舉結果,其非同尋常的意義不僅在于英國的脫歐,在于它對美國民主黨的警示,更在于它意味著戰后自由派精英主導的全球主義或許將要黯然落幕;意味著左翼自由派所努力倡導的人權高于主權的時代也行將結束。二戰以后建立起來的世界秩序,七十多年以后,已經顯示出不平衡與不合理。英國的脫歐,特朗普的退出一個又一個的條約,則預示著世界的經濟政治格局不得不進行調整和重組。
2018年12月4日,美國國務卿蓬佩奧在布魯塞爾曾做講話,強調“恢復民族國家在自由主義的國際秩序中的作用”(RestoringtheRoleoftheNa-tion-StateintheLiberalInternationalOrder),闡述了美國現在的外交政策。而約翰遜所鼎力推進的脫歐運動,正是呼應了“民族國家”這一理念。
蓬佩奧的講話代表了特朗普政府對于全球化主義的重新解釋和修正。全球化運動從經濟一體化的嘗試開始,但是經濟的一體卻帶來了許多問題,主要是經濟與政治和文化方面的不同步或不相容。歐盟從最初的歐洲經濟共同體發展到今日的歐洲聯盟,正是試圖將歐洲的政治、金融、文化和其它各個方面,進一步組成一體,以利于經濟更好的發展。這樣一種世界大同的美好愿景,從來都是人類的理想。人類幻想著世界大同,幻想著公義、憐憫和文化的寬容。這些充滿人文光輝的理想,將始終映照這個讓人悲傷而又迷戀的世界。
然而國家永遠存在著,沖突也永遠存在著,世界大同的美好愿景里,我們更多看到的是經濟利益的不平衡,看到文化的侵略和文化內核的消蝕。歐盟的建立雖然是為了更好更和平的相處,德國的強大和漸漸獲得的盟主地位,卻使英國深感不安。經濟不甚發達的時代,英德之間的沖突也許會訴諸武力。所以今日英國渴望離開歐盟,其情由可見一斑。
美國歡迎英國的選舉結果。當今世界,除了中國,美國最需要考慮加強合作關系的國家即是英國。這既是因為兩個國家特殊關聯的歷史淵源,也因為與英國的聯合,能夠均衡勢力日益強大的歐盟。聞知保守黨獲勝,特朗普立刻向約翰遜發出祝賀,慶祝英美從此可以不受歐盟制約,自由地達成新的貿易協議。
孤立政策是英國幾百年的傳統,英國甚至將其稱為“光榮孤立”。我們曾在之前的文章中詳細介紹過英國“光榮孤立”的歷史緣由。正是在這種傳統之下,英國建立了它的一整套近代文明的體系,建立了帝國的輝煌。對于英國久遠而偉大的文明,我們始終深懷敬意和信心,冀望英倫三島在百多年的沉寂之后,能夠以其自省、努力和智慧,步出困境,并且撫慰這個動蕩不安的世界。
關于時代變遷,列寧曾經有過一段著名的評論:“有時候,幾十年過去了,世界毫無動靜;有時候,僅僅幾個星期,卻開始了驚心動魄的時代”(There are decades where nothing happens;and there are weeks where decade shappen)。2019年和2020年,英國在進行脫歐,歐盟在進行重組,美國在進行總統選舉……風云變幻,世界歷史在人們的注視之下,也許即將呈現嶄新的一頁。
(作者系國際政治學者,財稅專家,現居美國亞特蘭大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