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庸的武俠小說,從《書劍恩仇錄》中,隱居于總兵府的武當派大俠陸菲青開始,徐徐展開,逐漸蔚為大觀。到最后《鹿鼎記》收尾,韋小寶帶著夫人和母親到云南,隱姓埋名。從隱居肇始,以隱居結束,金庸武俠就此形成一個完美的閉環。
這一頭一尾的兩段隱居,其人其事都大相徑庭,從俠肝義膽陸菲青,到市井無賴韋小寶,反映出金庸作品對人性和社會特性的剖析逐步深入。
我們還是先比較比較這兩個人物吧。
先看那陸菲青陸大俠,金庸筆下第一位出場武林高手。在《書劍恩仇錄》舊版中,陸菲青出場之時,吟了一首辛棄疾的《賀新郎》:“將軍百戰身名裂,向河梁,回頭萬里,故人長絕。易水蕭蕭西風冷,滿座衣冠似雪。正壯士悲歌未徹。啼鳥還知如許恨,料不啼青淚長啼血。誰共我,醉明月?”
文武雙全、忠肝義膽的俠客形象躍然紙上。書中進一步交待了他的生平事跡——
原來這位教書先生陸高止真名陸菲青,乃武當派大俠,壯年時在大江南北行俠仗義,名震江湖,原是屠龍幫中一位響當當的人物。屠龍幫是反清的秘幫,在雍正初年聲勢甚是浩大,后來雍正、乾隆兩朝厲行鎮壓,到乾隆七八年時,屠龍幫終于落得瓦解冰消。陸菲青遠走邊疆。當時清廷曾四下派人追拿,他為人機警,兼之武功高強,得脫大難,但清廷繼續嚴加查緝。陸菲青想到“大隱隱于朝,中隱隱于市,小隱隱于野”之理,混到李可秀府中設帳教讀。清廷派出來搜捕他的,只想到在各處綠林、寺院、鏢行、武場等地尋找,哪想得到官衙里一位文質彬彬的教書先生,竟是武功卓絕的欽犯。
可見,陸菲青的隱居乃是被逼無奈,空有一生抱負,壯志難酬,乃至心灰意冷。
同樣是隱居,《鹿鼎記》中韋小寶就瀟灑得多,甚至有點功成身退的味道———
夫妻八人接上母親,同去云南隱姓埋名,在大理城過那逍遙自在的日子。韋小寶閑居無聊之際,想起雅克薩城鹿鼎山下尚有巨大寶藏未曾發掘,自覺富甲天下,心滿意足,只是念著康熙的交情,才不忍去斷他龍脈。
韋小寶既沒有頂天立地的志向,也沒有光明磊落的節操,是個八面玲瓏、左右逢源的人物。金庸創造這個人物,為的是剖析中國社會的成功之道,反襯傳統的俠義人物之失敗。比如《鹿鼎記》里最偉岸的大俠陳近南,對付正面的敵人滿清朝廷難說成功,又被同一陣營的小人暗算,徹底失敗。
金庸寫小說,開始還是循著傳統路子,刻畫一些忠義正直、鐵血丹心的俠客,隨著挖掘人性越來越深入,漸漸地,為國為民不惜捐軀的大俠,逐步變成隱居遁世自得其樂的隱士,再繼續下去,市井無賴韋小寶竟成為最有作為的人,左右逢源,幾乎無所不能,末了還玩一個功成身退。
從陸菲青吟的那首沉郁蒼涼的稼軒詞,到韋小寶對雙兒說的”大功告成,親個嘴兒“,從名士之悲到小人得意,金庸完成了對中國傳統社會的一次完整解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