饑餓時“救你命”的外賣小哥，似乎進入了一個“血汗工廠”？

文字 |南枝

這兩天，小寒降臨，北京大雪，人們能不出門就不出門的時候，外賣小哥還奔波在大雪里。

就在小寒的前一個節氣冬至那天，武漢南湖佰港商場一角，一片狼藉之中，一個鮮活的生命卻倒在了血泊之中。

這已經是今年第 N 次看到了外賣員因各種負面新聞上了熱搜——

今年4 月，外賣員與道路施工人員因交通通行問題產生紛爭，交警口頭警告無效后被迫使用催淚彈分開扭打的兩方；

今年5月，浙大紫金港校區外賣員因未刷身份證進校園與保安沖突，將其刺傷；

今年6月，外賣員因為撞上了沖出路面的男童，造成其受傷后在家長的斥責中當眾自扇耳光，“算我倒霉行了吧！”；

今年 10 月，重慶某商圈營業員小妹點外賣，送餐遲到后給外賣員差評，緊接著外賣員上門辱罵一個小時不休不止；

今年12月，四十六歲的外賣員吳德宏因心力交瘁猝死在自己的出租屋里，死前正在給自己熱一頓簡單的晚飯；

更早之前，兩家外賣平臺外賣小哥聚眾斗毆，因遲到送餐而外賣員被客戶打成骨折……這樣觸目驚心的新聞層出不窮，屢見不鮮。

如果細細翻看如上案例的處理結果，大部分依法依規的處理只落實到了個人，對外賣員背后的平臺整治與管理，較之個人的處分可謂輕之又輕。

以上海市交通部門整治因外賣、快遞而產生的種種交通問題舉例。

在約談了各大外賣快遞企業以后，公安交警部門給出了類似繼續督促企業完善內部管理機制，放寬送餐時限，主動提醒騎手盡快處理交通違法，并對存在2起以上交通違法未處理的騎手，堅決落實停止派單工作措施，直至消除違法等一系列措施。

而企業方面，只是簽署了《網絡訂餐食品安全承諾書》，另加通報通違法情況和事故隱患這樣的待遇。

受處罰、扣積分、被罰款、丟工作乃至失去性命這樣的代價卻是由外賣小哥與客戶去承擔，新聞媒體傳播與放大的矛盾依然集中在客戶與外賣員、外賣員素質，如何能夠使外賣員守法守規等淺顯的方面。

很多時候，我們不禁追問，外賣行業到底怎么了？加強相關監督責罰體制就真的能從根本上解決外賣行業的亂象與種種負面新聞么？

真正讓外賣員在“快，快，更快”的沖向生死線的動力，讓他們淪陷在壓力深淵里喪失對正確道德判斷的背后推手到底是什么？

這是值得讓人好好深思的問題。

01

亂象叢生的薪酬福利體系

不知道何時起，在一些媒體的鼓吹下，“外賣快遞”一度成為了“高薪”行業。

58同城發布的《2018年送餐員就業報告》顯示快遞員的平均薪水已經達到7750元。

這樣的收入，讓很多置身高樓的格子間白領笑言，自己一個月的收入還抵不過中午來給自己送飯的小哥。

然而掩藏在這樣的月薪背后的卻是五險一金基本勞動福利的缺失、超長的工作時間、毫無保障的高危工作環境等種種隱形問題與管理缺口。

以普通白領工資一萬塊錢為例，取平均社保公積金公司繳付比例43.5%（（養老20%+醫療8%+失業2%+生育1%+工傷0.5%+公積金12%））與個人繳付比例23%（養老8%+醫療2%+失業1%+公積金12%）來計算——

普通白領到手工資為7350元左右。在這背后，公司所承擔的五險一金部分為4350元，個人需要承擔2300元，公司的總支出高達14350元之高，占總花費的51.46%。

這種結結實實的用人成本，在外賣行業又是怎樣的呢？

以下，是一些反饋與數據——

抽成：

工作時間：

沒有五險一金，沒有合理工作時間的保障，由工作產生的人身安全風險完全自行解決，底薪聊勝于無，沒有高溫寒暑補貼，每一元的收入都仰仗于幾乎全年無休的工作模式。

更別提正規企業都會給員工配備的商業保險，這些，在外賣員的世界里是想都不敢想的事情。

這樣的工作不是工作，是實打實的在賣命。

每一單外賣員完成的單子，外賣平臺會向商家抽取10%-15%不等的營業額，而由遲到、餐品不完好等原因產生的差評，以及路上產生的交通罰款與駕駛高風險則由外賣員自己承擔。

▲網上一位外賣員曬出的外賣公司林林總總的罰款項目

企業沒有繳納應該承擔的五險一金，而是把這些合理合法的人力成本用在了鋪天蓋地的廣告與瘋狂的站點擴張與市場搶奪上。

很多外賣平臺采取社區站點的運營方式，將大區域打散，外包給不同的小公司，從而實現大部分外賣員都外包的格局。

更有甚者，拒絕與外賣員簽署正規用人合同，以“試用期沒底薪因為跑單的扣款不夠扣”而拒絕發工資，從“安全保障角度出發”私自扣押外賣員身份證，以全勤獎與處罰強迫員工超時工作接單……負面案例比比皆是，亂象層出不窮。

時至今日，卻沒有任何一家外賣平臺現在站出來整治，承擔一家大企業應該有的責任與義務，改善外賣員的生存處境與薪資福利。

無事一家人，有事全外包。

企業就這樣將自己從風險中擇的干干凈凈。有這樣便宜又省事的管理方式打掩護，經營者們怎么會不沾沾自喜呢。

02

一味追求速度與擴張的企業經營目標

以下是摘自網上以為外賣小哥自爆的接單量與收入的對應關系圖——

就算是最低的5000那一檔，每個月毫無間隙的工作三十天，也要每天跑至少21單才能得到。

而且拿到5000塊錢的前提是不迷路，無差評，不遲到，不丟件，電瓶車不被偷無折舊損耗，沒有吃到任何罰單或者發生傷害到自己或者別人的意外。

因為一旦發生了如上事件，所有的損失和風險都將由個人承擔。

▲面對屢屢發生的“美團車禍、肇事”事件，美團公司消極逃避的態度讓人寒心。

時間就是金錢，但是時間也是生命。

這種完全把運營風險轉移給外賣員個人的做法，嘴上說著要加強外賣員交通安全行為規范教育，私底下卻將運營風險完全丟給外賣員，商家客戶兩頭吃紅利的經營理念，難道不應該引起人們的重視與反省么？

一方面簽署了安全承諾，另一方面轉頭繼續用“唯有速度才能出效益的”無形鞭子抽打在每一個奔赴在前線的外賣員。

如果外賣員們有足夠的底薪保障，有公正的平臺反饋判斷機制，有正確的企業經營目標引導，而不是所有人都在催促他們“快、快、快”，試問：

誰不想在力所能及的范圍內接單，提升服務質量的同時保證自己與他人的安全呢？

誰不想開開心心的上班，平平安安的回家呢？

可惜，短視的企業卻只想在最快的速度內達成利益最大化的目標，將所有的人都抽成融資機器上瘋狂旋轉的陀螺。

他們忽視個體的感受與福利，只求以最少的付出獲得最程度的收益。

我們看到某些外賣平臺背靠的企業正利用巨大的融資向著未知領域高歌邁進。

沒有人留意這些底層的外賣小哥正在經歷什么？

人們更喜歡用美好生活的圖景引導更多為現實所困的年輕人跳進這漩渦一樣的血汗工廠來，為資本無邊界的瘋狂擴張推波助瀾。

03

冷漠的企業文化，殘酷的競爭機制

前陣子有人在網上曬出了某外賣平臺為了更好的榨取外賣員的價值，將旗下所有外賣員劃分成了不同的等級，由低到高分別是青銅騎士、白銀騎士、黃金騎士、黑金騎士等種種。

衡量標準有且只有用戶的好評。

想要更多的積分獎勵與好評，就要瘋狂接單子去沖等級。而在這種情況下，出了事兒外賣員不敢與公司說，被處罰后只能拼接更多的單子去刷好評……巨大的精神壓力與高負荷的工作中，生理與心理則更容易出錯。

這一切的一切，形成了一種可怕的惡性循環。

公司是怎么體貼這些風里來雨里去的外賣員的呢？

▲別說正常休息，連國定假日想要休息，也會被公司找借口克扣福利。這樣的惡劣的行為卻普遍存在于以外包為管理模式的外賣平臺中

每逢刮風下雨以及極端天氣，不少站點還會強迫員工前來上班。某網上爆出的某站長頤指氣使的讓外賣員下雨天強行出工的截圖——

▲有聲音說外賣小哥掙高危錢是情愿的，可是平臺真的做好了讓他們高危工作的周全保護，真的尊重過他們的自由意志了么？

本文開頭，那個刺傷了店員的外賣員，在行兇后沒有逃離現場，而是舉著滴血刀坐在遠處，滿目迷茫的神情扎進了多少人的心里。

他曾經是誰“來大城市闖蕩的”兒子，是哪個姑娘盼著回家的愛人，過去的安穩未來的希望在一瞬間都崩塌了。

無論以什么理由傷害別人都是絕對錯誤的行為。可是在這個外賣員身上，我們也可以看到，經年累月下來的精神壓力如何在瞬間將一個人的理智摧毀，使其最終走上了不歸路。

追殺事情的后續，在巨大的媒體發酵熱度后，外賣平臺出面回應的竟是輕描淡寫的公關“與差評無關”。

到底還要多少這樣血淋淋的案子，我們才能意識到，滿大街飛逝的車水馬龍之中，在藍色黃色紅色組成的電瓶車方陣里，最重要的東西永遠不是速度、效率與金錢利益。

在去年年底，由外賣巨頭美團發布的《城市新青年：2018外賣騎手就業報告》里寫道：僅美團一家外賣平臺就帶動了270 萬的就業量，超45%的騎手每天接單20，30%的騎手月薪超 5000，而半數騎手是全家的經濟支柱…

而最新數據顯示，美團的股價大漲6%創新高，市值突破800億美元。顯眼的數據儼然給眾人搭建起了一座光鮮亮麗的外賣經濟帝國。

可是在這樣一份冗長的記錄里，我們絲毫尋找不到那些傷痕累累、觸目驚心的故事，也看不到企業真正反省，真正負起責任有所擔當，試圖從根源上扭轉調和外賣員與客戶、外賣員之間，外賣員與社會矛盾的決心。

資本總是裹挾著每一個個體不顧一切的往前沖。

何時能夠能慢一點，再慢一點。何時我們能夠看到，企業把坐享勞動力紅利心安理得的姿態轉變成對市場健康運營規則，對秩序，對勞動力真正的尊重上去。

未來有多耀眼多吸引人，隨之而來的壓力挑戰，以及企業的責任就有多厚重。

然而，千里之行，應從今日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