由上海歌劇院制作的原創歌劇《天地神農》于8月 9日在上海東方藝術中心首演,該劇由金復載作曲、游暐之編劇、陳蔚導演。本刊邀請到由上海音樂學院主辦,上海音樂學院科研處、中國當代音樂研究與發展中心承辦的國家藝術基金“歌劇理論評論人才培養項目”班的趙柏、張晶宇、王坤彤與田彬華,從戲劇題材、音樂創作、演員表演、舞臺燈光等多個角度對該劇做出點評。
歌劇中的故事新編
《天地神農》以一場靜態大合唱拉開演出序幕。舞臺上的巨石布景和演員們的服飾將我們一下拉回到遠古時代;樂隊巧妙的配器,突出入耳即熟的合唱旋律,令我在歌劇首演結束后一個月的今天,還能對本段音樂記憶猶新。整部歌劇中,最令我喜歡的旋律是赤姜(花腔女高音)和玄姜(女中音)的重唱段落,作曲家通過音樂成功地塑造了她們在劇中的人物形象,這是作曲家用音樂表現戲劇的成功之處。雖然整部歌劇沒有運用中國樂器,但是女主角表情豐富的民族美聲唱法的演繹,極具聲音穿透力,著實令我震驚。劇中還有一段傳統的薩滿驅趕瘟神的表演,演員在舞蹈場景中戴著面具,這也增加了歌劇中中國元素的分量。
編劇游暐之為整部歌劇創作了具有傳統戲劇沖突所需的合理“動作”,比如,她設計了神農從尋找火種而得到神力,到神農為試毒而放棄神力,通過戲劇沖突的構造塑造了神農無懼無畏、為民造福的人物形象。但也許是劇本經過了 12稿修改的緣故,劇中主要人物的性格溫和中性,戲劇中的部分棱角被打磨得幾近光滑。整場音樂以重唱為主,劇中男主角在整部歌劇中唯有一段獨唱,那就是神農準備解除神力時的詠嘆調《再前進就意味著生命的消逝》,這種對音樂的設計出乎意料。這或許是出于對神農既孤獨又富有斗爭性的人物形象塑造的需求,然而,這卻與傳統歌劇以詠嘆調、宣敘調塑造人物形象的手法由些許不同。
《天地神農》(攝影:祖忠人)
相較之西方經典歌劇,這部兩幕七場的大歌劇在音樂上和戲劇情節上的爆發力溫婉了許多。在戲劇沖突上,歌劇《卡門》是通過激烈的情節矛盾和對比,給觀眾留下深刻的觀感效果。音樂上,古諾的歌劇《浮士德》,在最后用管風琴配合著大樂隊暴風驟雨、莊嚴審判式的音響,讓人有種粉身碎骨的感覺,釋放著對生命、善惡、救贖強烈的認知感。《天地神農》與傳統歌劇的代表作《卡門》《浮士德》相比,在戲劇沖突和音樂表現上相距很遠。
近期中國進入歌劇創作的多產期,在觀賞觸動人性善良、歌頌美與勇敢的幾部作品之后,我們也期待未來有更多風格不同、手法各異、聲音材質豐富多樣的新歌劇的出現。并在歌劇普及化的同時,藝術家們也尋找合適的主題,創作一些兒童劇、兒童歌(舞)劇,來豐富日漸失去民族身份感及儀式感的現代中國青少年一代的人文生活,可能會為日后中國藝術的繼承和發展發揮作用,達到不同凡響的“增值”效果。( 趙柏: 巴黎索邦大學音樂學博士、華南師范大學音樂學院特聘研究員 )
對歌劇《天地神農》演員表演的一些意見
《天地神農》首演由張峰、宋倩扮演劇中男、女主角“神農”與“聽訞”。在我看來,該劇值得肯定之處有很多,比如合唱的創作與演唱,旋律優美而流暢,具有極強的可聽性。尤其是演員們用具有東方音質的聲音進行合唱。舞臺上瞬間似乎進入了天籟之音般的觀賞環境,美妙的歌聲令坐在現場的觀眾感到極其享受滿足,心情喜悅并為之陶醉。再如作曲家擅長對反面人物的塑造描寫,如兩個戲謔狡猾的女妖:赤姜、玄姜。不僅是作曲家精心地運用靈動的重唱音樂創作使觀眾在聽覺上得到滿足,而且加之導演策劃的生動舞臺動作,使觀眾看到兩個個性鮮明的配角人物形象。如此惟妙惟肖生動的刻畫,令觀眾興奮且能由此感受到劇情氣氛的緊張發展,人物刻畫得相當成功。
我多年在國外學習和生活,經常浸潤在意大利語和德語經典歌劇的欣賞環境中,當我這次有幸在現場欣賞一部中國人創作的正歌劇,聆聽到歌劇演員們發出具有中國人特有音質,并字正腔圓的演唱出歌詞,著實令我欣喜和激動。在我看來,欣賞外國經典歌劇像是看到別人家長相出眾且修養好、能力強的孩子。觀看中國歌劇如同是看著自己親生的孩子。不管他好看難看,就是看他的心情跟看別人家孩子不一樣,心里期望他好。就算他有不足之處,現在的能力比不過別人家孩子,甚至有特別不好的地方需要改,只想著千方百計用最好最有效的方法來敦促他,培養他,帶著無條件的愛來批評指正他。
本人作為這部歌劇的一名普通觀眾、歌劇愛好者、聲樂工作者和音樂學學者,在此也大膽地談一下對歌劇《天地神農》中個人認為的一點遺憾不足之處,希望這部劇能像可愛的孩子一樣不畏苦難、不斷進步、完善自我、健康成長。
《天地神農》(攝影:祖忠人)
這部歌劇作品中作曲家選擇運用男中音飾演男主角“神農”,女高音飾演女主角“聽訞”,用男高音飾演反面人物神農的弟弟“伯強”。在這部歌劇首演當天,由抒情男中音用其特有的溫暖、純厚、樸實的音色飾演“神農”角色。聲音具有金屬感、穿透力且咬字清晰的民美唱法的抒情女高音飾演“聽訞”角色。當我聽到神農與聽訞的愛情二重唱《永恒的愛》時,頓時感到二人的音量比重失衡,音色亮度女聲明顯壓過男聲。溫厚音色乃是抒情男中音的音色特制,而高聲區嘹亮高亢是民美唱法抒情女高的音色特制。此處兩個聲部配搭,令我感到音色和音量反差極大,令我感到有些失望和恐慌。因為我需要聽到男主人公“神農”當時所具有的神性的身份,能更強地表現出來,由此使主人公英雄的形象能強有力地樹立起來。導演可能是考慮到“神農”沉穩、堅毅的性格,和他一心為民的樸實真誠,所以選用了具有溫厚音色的抒情男中音來飾演此角色。而“神農”這一角色有非常強的戲劇張力,需要表現他的神性和人性,又要表現出他的衰老、死亡和英雄形象。為了更加全方位地體現這個角色的豐富性,編導是否愿意在重新排演時,選用具有爆發力強,穿透力和金屬質感也強的戲劇抒情男中音(德: Charakterbariton)來演唱此角色。也可以考慮換用中聲區溫暖柔和,高音區明亮但且圓潤不尖利的美聲唱法抒情女高音來飾演神農妻子聽訞的角色,更能體現她作為神農妻子的深情、細膩、賢達的形象。在其諧和的聲音音量和音色配合下,可以更好地突出男主人公的英雄形象。
中華民族稱自己是“炎黃子孫”,炎帝與黃帝為中華人文始祖,是中國遠古時期部落首領。炎帝神農帶領臣民們用智慧與勤勞,告別了蠻荒時代,開辟了中華民族的農耕生活,創造了一個和諧、安樂、幸福的“稷豐谷源”。華夏始祖之一的炎帝神農氏,古代中國神話傳說中的人物,是此部歌劇的主題人物。以炎帝八大功績之一的神農嘗百草為劇情線索,發展故事,塑造展示神農形象。用歌劇的形式向觀眾介紹這位引以為自豪的中國上古時代的神話人物、人文始祖形象,是非常有挑戰性的,但又是十分有意義的。期待此劇不斷成長,成為具有長足生命力的歌劇作品。( 張晶宇: 德國柏林藝術大學音樂學博士 )
歌劇情節與音樂
《天地神農》以神話故事為題材,其內核卻是對人性的探索。編劇游暐之選取了神農創世神話中兩個最典型的事件,以“授農耕”和“嘗百草”分別構架起每幕劇情,脈絡清晰明了;而第一幕第四場又為第二幕的情節發展做了鋪墊,環環相扣、妙趣自成。《天地神農》的人物塑造非常集中,對人性的探索亦有深度。主人公神農甘愿犧牲自我,其弟伯強卻在貪婪和欲望的驅使下心生嫉恨,這對尖銳的矛盾構成了歌劇情節發展的主要推動力。在這一矛盾的助推下,歌劇的兩大轉折—神農由神到人、伯強由嫉恨到愧疚相繼推進。神農由神到人的轉變是他自我犧牲精神的又一次升華,而伯強由嫉恨到愧疚的心理變化則是其內心良知的覺醒。人性在劇情中呈現和探索,人物在劇情中成長和變化。
音樂既注重橫向的腔詞結合,又注重縱向的交響性。作曲家金復載具備創作歌唱性旋律的天賦,很多唱段具有較高的主題辨識度,聽后印象深刻、過耳不忘。同時,金復載也同樣重視音樂的文化辨識度,詞曲語調與音調結合、語言節奏與音樂節奏同步,沒有嚴重的倒字、倒節奏的現象,每句歌詞清晰地送入觀眾耳中,不需要依賴字幕理解。此外,歌劇不僅重視樂隊的交響化,重唱和合唱也是其重要著力點。作為序曲的合唱《雪啊!雪啊!》富有張力,奠定了全劇的基調,既呈示了上古時期人們在暴風雪肆虐中生存之艱辛,為后面神農作為部落首領授農耕的情節發展做鋪墊,也形象地刻畫了原始部落的生存狀態,定位了全劇的風格。而神農與聽訞的二重唱、伯強與兩姜的三重唱等重唱段落,不僅通過聲部設定和音樂風格塑造了每個人物鮮明的性格,也進一步加強了音樂的戲劇性,刻畫了人物內心的矛盾、人與自然斗爭的矛盾和人與人之間的矛盾。
《天地神農》無疑具備了向歌劇精品邁進的素質,相信在不斷打磨中,它還將走得更廣更遠,繼續綻放異彩。( 王坤彤: 解放軍藝術學院碩士、中央歌劇院行政處職員 )
一部頗具匠心的誠意之作
1.戲劇與人物
編劇游暐之作為長期工作在國內歌劇藝術第一線的藝術工作者,極為熟悉歌劇的藝術規律。從劇本的設計而言,歌劇人物形象比較鮮明,戲劇線條清晰、集中,圍繞著神農促農耕、嘗百草的敘事中心,體現出人類面對自然的奮力抗爭、人與人之間的斗爭與親情。歌劇中獨唱、重唱、合唱等各種形式靈活,顯然編劇與作曲、導演溝通較為到位,各種歌劇音樂的表現手法程式比較適當,設計合理。反面角色伯強等令人印象深刻,尤其是兩位巫婆赤姜、玄姜刻畫傳神,通過音樂與表演的個性刻畫,活靈活現。同時也是對整個歌劇嚴肅氣氛的調節。
相對而言,合唱群體的性格變化略顯薄弱。作為一個群體,無助的求救、豐收的歡樂、熱情的贊頌等等這樣的刻畫,似乎戲劇深度還不夠,缺乏部落群眾的群體思維獨立性,或者是作為戲劇人物群體的戲劇成長和演變。有些戲劇沖突關鍵時刻可以適當表現,如果在阿婆死后這一群體對神農進行譴責,表達憤怒和責備,可能性格更豐富,也會使得主人公神農的內心轉換有了更強的戲劇推動力。
整部歌劇的戲劇轉折點在于阿婆的中毒死亡,這直接導致了之后整個戲劇沖突的形成。但是似乎感覺她死亡得過于突然,并且戲劇分量不足,沒有做好戲劇的鋪墊。這樣使得她死亡之后神農的反應顯得過大,如果在戲劇中加以前戲的適當鋪墊,凸顯阿婆對于神農的重要性和神農對于自己藥物的盲目自信,戲劇沖突轉折的必然性會更強烈。此外,對于弟弟伯強不斷的挑釁和為難,神農對他的這些舉動要有所反應,體現出神農的寬容和關懷,使得二者的人物沖突自始至終糾結在一起,這樣才能為伯強最后的人物轉變提供戲劇支持。
2.舞美與燈光
舞美設計富有現代感和創意,瑰麗的舞臺布景及魔幻仙俠風格的服裝設計,極具現代感和創意,為歌劇增色不少。燈光效果與光幕背景的使用手法嫻熟,體現出導演及舞美設計的專業高度。從各個細節看出舞美和導演的敬業。第二幕第一場《天門開》的場景刻畫較為出彩,舞臺燈光、服裝、表演等配合俱佳。首演時似乎有一個小的失誤,在表現神鳥鳳凰飛翔時(舞蹈演員),燈光沒能始終跟隨,出現了脫節—抑或本就是這樣設計?飛過光明與黑暗?
人物形象設計是如此的華美,以至于我初次看到網絡宣傳海報時感覺類似于網絡游戲仙俠風格,但在首演現場感受還是比較契合歌劇內容和神話主題的。另外舞美設計及服裝偏于對于場景的寫實性構筑,如果能夠參與敘事,有一些意義的隱喻暗含、甚至直接參與歌劇敘事,會更有藝術深度。現有設計似乎更多的是寫實性、色彩性場景,而非敘事性、隱喻性設計。
《天地神農》(攝影:祖忠人)
3.音樂與表演
作曲家金復載老師雖然是首次創作歌劇,但是其多年來影視音樂的創作經驗豐富,此次創作顯示了他杰出的旋律才能和音樂戲劇刻畫能力。歌劇的音樂創作旋律性與戲劇性兼具,合唱寫作手法嫻熟。一些核心主題穿插增強了歌劇的戲劇統一性。可聽性較強,但又不是大量運用民族音樂的民族歌劇風格,整體音樂有著自己的風格追求和特點。
歌劇中人物聲部分布合理,作曲家顯然有著很好的聲部構思。依據每個人物的角色形象安排聲部,昊天的男低音、鳳凰天女的花腔女高音等設計都比較符合人物的形象。部分觀眾對于男主角神農是男中音有點異議,認為如果是神農用男高音、伯強用男中音可能更符合歌劇的聲部分布常規做法。當然,作為英雄人物的神農,用男中音也無可厚非。鳳凰天女用花腔女高音很符合角色形象,首演扮演者花腔部分演唱也比較出彩,但中低音聲音發抖,有損整體聽感。
合唱在此部歌劇中占據了重要地位,開篇的合唱“雪啊!雪啊!”等唱段設計效果較佳,音樂形象比較集中,合唱效果好。首演中上海歌劇院合唱團表現優秀。但是在劇中多次出現合唱隊在幕后歌唱,似有不當。在歌劇中幕后歌唱的使用是有其獨特意義,如表現不同空間的人物行為等。因此,幕后歌唱的使用要有其必需的理由和巧妙的暗示,無理由出現顯得突兀而沒有藝術意義。
重唱寫作手法技術熟練。反面角色伯強與赤姜、玄姜的三重唱以及合唱寫得極為出彩。風格獨特而形象鮮明,成為劇中一大亮點。在表演方面,赤姜、玄姜詭誕、滑稽的表演與整體嚴肅敘事形成了對比,在風格上形成了色彩對比。另外,赤姜、玄姜作法與伯強演唱《瘟神啊》,可以借鑒一些歌劇做法,將瘟神的形象以啞劇表演形式出現,以體現其恐怖。
個人認為第二幕第一、二場之間的間奏曲創作是全劇音樂中較為明顯的一處軟肋,音樂顯得較為平淡,在整個歌劇戲劇進行中地位模糊,似可有可無。最關鍵的是間奏曲的突然插入,其平緩的速度、抒情安靜的音樂風格使得整個歌劇本來比較激烈的戲劇敘事處于停滯狀態,造成了戲劇緊張度的突然松弛。
另外,第一幕第三場“慶豐收”的舞蹈音樂,是全劇中的色彩性很強的一段,音樂形象刻畫較為鮮明。但就筆者聽感而言,表現遠古部落的豐收歡慶似乎還需要更為狂放和野性,音樂的張力和節奏的動感略顯不夠過癮。
總體而言,整個創作制作團隊及表演都體現出了比較高的藝術水準和認真敬業的最大誠意。劇中體現了人類與自然抗爭、人性善惡斗爭,同時親情與愛情交織、欲望與良心沖突,對神農這樣一個神話時代的英雄人物,給予了足夠的敬意和人格魅力。( 田彬華: 上海音樂學院音樂學博士、西南科技大學文學與藝術學院副院長 )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