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眉批《紅樓夢》的脂硯齋是個什么人物?

放大字體  縮小字體 發布日期:2020-01-11  來源:來自互聯網  作者:來自互聯網  瀏覽次數:882
導讀

且不說脂硯齋是不是有點沒腦筋,重點是他在前面那段話里說諸公之批是諸公的理解,我的批語是我的樂子,顯然批這書的不只有脂硯齋一人,而是許多人在傳閱過程中各加批語,脂硯只是批書人中的一個,也是最啰唆、最多情、…

關于脂硯齋的身份,向來眾說紛紜,至今未有定斷。以前的版本中多說他是雪芹的長輩、叔叔之類;近來則忽然興說"脂硯是女人"的論調來,以為是曹雪芹的紅顏知己,周汝昌更加斷定脂硯就是史湘云。

或許是曹雪芹的身世生平太可憐了,因此讀者們都希望給他的生命添一抹亮色,比如"紅袖添香夜讀書"什么的,于是很愿意相信脂硯齋是女人,而且是個才貌雙全的美女,不然就不配稱"紅顏知己"了。

這猜想雖然看上去挺美,然而我認為卻是絕不可能的。

且看第二回在封肅領了賈雨村二兩銀子的公案后,脂硯齋批了一小段話:

"余閱此書,偶有所得,即筆錄之。非從首至尾閱過復從首加批者,故偶有復處。且諸公之批,自是諸公眼界;脂齋之批,亦有脂齋取樂處。后每一閱,亦必有一語半言,重加批評于側,故又有于前后照應之說等批。"

這是脂硯齋在解釋自己邊看邊批,后來二次看的時候又加了一些批,所以常常前矛后盾,比如第一回在賈雨村出場時寫了滿紙"寫雨村豁達氣象不俗"、"寫雨村真是個英雄"等溢美之詞;但同時又有"今古窮酸,色心最重"、"是莽操遺容"等貶語;明顯是在初看稿時,并不了解曹雪芹塑造賈雨村這個人物的本意,當成一般的狀元落魄后花園的才子佳人書了,后來看畢全書才發現自己謬誤大矣,于是重加批注。

由此可見,這脂硯齋與諸公一樣,也只是讀者之一,最多是與曹雪芹接觸較多、對《石頭記》的整理工作貢獻最大的讀者,但其境界與雪芹相距甚遠,更談不上有多么知己,更更不可能是《紅樓夢》的共同創作者,因為他在讀書時,甚至連人物小傳都不清楚。

雪芹描寫人物慣用白描,常常明褒實貶,而脂硯對雪芹的用意常常弄不清楚。甚至在看到賈雨村拿了錢就跑,都不與甄士隱道別這樣的行徑之后,也昧著良心沒話找話地贊美:"寫雨村真令人爽快!"后來看了《葫蘆僧判斷葫蘆案》,這才知道雪芹"指東說西",那賈雨村其實是天字第一號大壞蛋。于是脂硯齋倒過筆來誅之伐之,寫了不下十來個"奸雄"咒罵他。

且不說脂硯齋是不是有點沒腦筋,重點是他在前面那段話里說諸公之批是諸公的理解,我的批語是我的樂子,顯然批這書的不只有脂硯齋一人,而是許多人在傳閱過程中各加批語,脂硯只是批書人中的一個,也是最啰唆、最多情、最娘娘腔的那個。但這并不等于說,脂硯就是女人。

我們得把視角立足于清朝那個特有的時間環境中去,那時候可不講究女權主義、個性解放這些,一個女人在男人的書里隨意加批,并且跟別的男人斗嘴饒舌,擱在現在那是嬌俏,可在那個林黛玉因為閨閣筆墨外傳而大發嬌嗔、每逢"敏"字便要減一筆并且念作"密"的時代,則未免有失端莊了。

又說脂硯齋就是湘云,又將他形容得如此不自愛,豈非自相矛盾?

第三回中,林黛玉進賈府,拜見賈赦,賈赦避而不見,卻說:"連日身上不好,見了姑娘倒彼此傷心,暫且不忍相見。"甲戌本于此朱筆眉批:"余久不作此語矣,見此語未免一醒。"意思是說我以前也常這樣打官腔說套話,現在看到這一句,不覺一震。這明明白白是個半老頭子的口吻。

又如第十七回賈政帶領眾清客游園,至稻香村時,清客打諢湊趣,墨筆夾批一句:"客不可不養。"這樣的話,也不像是一個女人說的——難道女子也講究養清客的不成?那成了什么了?

雪芹生平至友明義有外甥愛新覺羅裕瑞,曾在《棗窗閑筆》中說"前輩姻戚中有與之(指雪芹)交好者"(指明義),又說"曾見抄本(指《石頭記》)卷額,本本有其叔脂硯齋之批語"。這里寫明脂硯齋乃是曹雪芹之叔,縱然傳言有誤,把兩個人的親戚關系弄錯,但也不至于離譜到男女都顛倒吧?倘如雪芹有個紅顏知己名脂硯,還每天在書上批語同諸公饒舌,明義等必引為佳話,再不至于跟外甥把其人是男是女也說錯吧?

雖然有這樣明確的證據,然而認定脂硯是女子的紅學家們認為明義出生時雪芹已死了七八年,所言不足信——他們更相信比雪芹之死晚了三四百年的自己的臆斷。而臆斷的一大力證是抓住了"老貨"二字不放。源于二十六回的一句脂批:

"玉兄若見此批,必云:老貨,他處處不放松我,可恨可恨!回思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余何幸也!一笑。"

紅學家們的理由是"老貨"專指年老婦人,可見脂硯是女子。然而不必遠征博引,就是《紅樓夢》原書第五十三回,賈珍就曾指著老莊頭烏進孝道:"我才看那單子上,今年你這老貨又來打擂臺來了。"難道烏進孝這老頭子也變了女人不成?

至于"將余比作釵、顰等,乃一知己",則更不足為證了。那賈寶玉還把晴雯比孔子、岳飛呢,林黛玉更是把湘云比荊軻、聶政,難道湘云、晴雯也都變了男人?

書中的賈寶玉重女輕男,脂硯齋投其所好,自比"釵顰",不過是打個比方,自稱是雪芹知己罷了。難道他能說"將余比作秦鐘、琪官等"不成?

不過,我猜這脂硯齋最可能的身份,恰恰是秦鐘、琪官之輩。這也不足為奇,甚至不足為羞。在明清時候,斷袖之風盛行,幾乎凡公子必有膩友,《品花寶鑒》中,整本書講的都是龍陽之愛;《紅閨春夢》里,也有極詳細的描寫。而上述兩本書,正是典型的"紅樓遺風"、"石頭再記"。

《紅樓夢》里對同性之愛的描寫雖然含蓄,但賈璉于姐兒出花時,只得找個清俊些的小廝"出火";寶玉閑極無聊,便到外書房"鬼混";香憐、玉愛之輩充斥塾中,連學長賈瑞都曾是薛大爺的相好。可見在作者眼中,斷袖故事實在算不了什么。

如此,倘若脂硯為雪芹藍顏知己,斷袖添香,又有何不可?

紅學家們還有一個論點,就是脂批有"鳳姐點戲,脂硯執筆"和"矮□(左舟右幽)舫前以合歡花釀酒"兩段,并論證說:脂硯不是女人,又怎么會混在女眷里替人寫字點戲?而關于合歡花釀酒的典故,多么親近,可見是雪芹青梅竹馬的小伙伴。

前一句批見第二十二回《聽曲文寶玉悟禪機·制燈迷賈政悲讖語》:

吃了飯點戲時,賈母一定先叫寶釵點。寶釵推讓一遍,無法,只得點了一折《西游記》。賈母自是歡喜,然后便命鳳姐點。鳳姐亦知賈母喜熱鬧,更喜謔笑科諢,便點了一出《劉二當衣》。

庚辰本于此有兩段眉批:"鳳姐點戲,脂硯執筆事,今知者寥寥矣,不怨夫?""前批'知者寥寥',今丁亥夏只剩朽物一枚,寧不悲乎!"

倘若"脂硯"是女人,那么"朽物"是誰呢?而"知者廖廖"是既包括脂硯和朽物,還是兩個人根本就是一個人,而知者還包括其余的批書者,如畸笏叟、立松軒等人呢?就算脂硯是女人,那畸笏叟等總是男人吧,為何脂硯為鳳姐點戲,他們也會知道呢?既然紅學家們因為脂硯能為鳳姐點戲就認定她是女眷,那么畸笏叟們也都與聞其事,是否也因此都變成了女人呢?

再說"釀酒"一批,原文見第三十八回《林瀟湘魁奪菊花詩·薛蘅蕪諷和螃蟹詠》:

黛玉放下釣竿,走至座間,拿起那烏銀梅花自斟壺來,揀了一個小小的海棠凍石蕉葉杯。丫鬟看見,知他要飲酒,忙著走上來斟。黛玉道:"你們只管吃去,讓我自斟,這才有趣兒。"說著便斟了半盞,看時卻是黃酒,因說道:"我吃了一點子螃蟹,覺得心口微微的疼,須得熱熱的喝口燒酒。"寶玉忙道:"有燒酒。"便令將那合歡花浸的酒燙一壺來。

庚辰本在這里雙行夾批:"傷哉!作者猶記矮□舫前以合歡花釀酒乎?屈指二十年矣。"

紅學家們認為這個"家家酒"的游戲十分甜蜜浪漫,所以認定是雪芹與脂硯"青梅竹馬"的童年往事。

然而這未免自相矛盾:如果因為脂硯是男人,就不可能跟女眷鳳姐在一處看戲;那么他如果是女人,又怎能跟男親戚曹雪芹一塊喝酒呢?

至于"青梅竹馬"之說,更系揣測。雪芹死后,友人張宜泉有《傷芹溪居士》詩,自注云:"其人素性放達,好欽,又善詩畫,年未五旬而卒。"友人敦誠《挽曹雪芹》詩亦有"四十蕭然太瘦生"、"四十年華付杳冥"的句子,可見雪芹死的時候已經四十多歲了,脂硯說"屈指二十年矣",那么他們二十年前已經有二十多歲,算不得"兩小無猜"了,二十多歲的兩個男女采花釀酒玩,可成何體統呢?倘系私會密約,脂硯竟將此昭然于世,更成了什么人呢?

就算本書增刪十年,這是雪芹三十歲的時候寫成的,二十年前只有十幾歲,那也不算很小了,已經過了垂髫之年,同樣不能再跟女孩子同桌喝酒了;或許有人會說,十歲的孩子還沒那么講究,玩家家酒也不算什么吧?那同樣的,十歲的孩子已經讀書識字,至親家屬,跟鳳姐一處看戲、點戲更不算什么了。

因此這些紅學家舉出的兩處自認為最有力的例證,恰恰是推論出脂硯齋是大男人的反證。

乾隆第一次看到《紅樓夢》時,曾一語定論:"此明珠家事也。"說賈府其實寫的是前朝宰相明珠家的故事,而寶玉的原型就是清朝第一才子納蘭容若。

容若死前,曾邀集詩壇好友在自家花園淥水亭前縱酒吟詩,題目是《詠合歡花》。那是容若生平最后一次聚會,最后一次寫詩。雖然目前找到的資料中未能證明曹寅是否參與其會,然而曹寅生前經常出入納蘭花園,與明珠、容若父子相交往卻是有跡可尋的。

納蘭容若病得突然,康熙飛馬賜藥,圣藥未至而容若已死;曹寅患病時,康熙亦曾親開藥方,派驛馬星夜趕送,仍然是圣藥未至而曹寅已病死揚州——歷史上的重合總是很多。曹寅生前想來會經常跟家人講起容若的絕世才華與英年早逝,而在他死后,家人也想必會常常將他與容若做比較,合歡花的典故也會一再提起。

而曹雪芹生活在這樣的家庭里,在容若故事與祖父遺風的薰陶下,難保不會效顰淥水亭故事,也來個縱酒吟詩的雅聚——事實上,敦誠、敦敏的詩中就常常透露出這種類似的集會,《四松堂集》中收了許多宗室弟子聚集唱酬的聯句,也提過自己當劍換酒請雪芹的雅事;已有紅學家考證出,書中詠菊十二首,乃脫胎自曹雪芹同時代文人永恩《誠正堂稿》和嵩山的《神清室詩稿》中唱和之《菊花八詠》,詩題有《訪菊》、《對菊》、《種菊》、《簪菊》、《問菊》、《夢菊》、《供菊》、《殘菊》等,和小說中非常雷同——這都足以證明,曹雪芹所寫之閨中結詩社,其實是他自己參與的旗人子弟詩會的折射,"以合歡花釀酒"的,很可能并不是什么小朋友的家家酒,而是一些大男人的會中雅事。

況且,這個脂硯在文中一再表示自己是知情人的批語猶不止于百合花浸酒一處,賈母初見秦鐘時,賞了一個荷包并一個金魁星,脂硯又在下面以熟賣熟地批道:"作者今尚記金魁星之事乎?撫今思昔,腸斷心摧!"更足可證脂硯或為秦鐘一流人物,乃是寶玉膩友。

說脂硯齋是膩友,還因為他喜歡發嗲,比如沒事兒便稱襲人為"我襲卿",這是女人的口吻么?分明一個娘娘腔的大男人。更有甚者,第三回脂批里還有一句"末二句最要緊,只是紈绔膏梁亦未必不見笑我玉卿。"對賈寶玉也是這樣膩膩歪歪的。

這個不論男的女的都喊人家"卿"的,如果是個女人,那也未免太輕浮了一些吧?一個男人到處留情,任人為"卿"還可以說是風流,倘若脂硯是女人,竟將對寶玉的"卿卿我我"宣諸紙上,豈非發花癡?

況且,脂硯在紅樓女子中他最喜歡的女人是誰?寶釵、襲人,說到黛玉時,則時有批評之語,甚至說"此黛玉不及寶釵處"——黛玉乃寶玉之生死戀人,也是雪芹筆下第一深愛之人,還特地給她安排了個離恨天靈河岸絳珠仙草的仙子身份,可見她在雪芹心目中位置之重。然而脂硯與雪芹同是男人,審美眼光卻不同,因此并不能體會作者深意,只是著眼于字面描寫,追求三從四德的所謂賢妻,這是他境界胸襟不及雪芹處。

退一萬步說,倘若脂硯便是湘云,那么她在看著自身經歷的故事時,似乎也怎么都不可能同時稱寶玉和襲人為"我襲卿"、"我玉卿"的,那襲人原與寶玉有云雨之情、肌膚之親,后來又改嫁了琪官的。倘脂硯是男人,這種朋友家的仆婢佚事原算不得什么,但若脂硯是湘云,那她就是在說自己老公的前任女人,非但一不吃醋、二不鄙視、三不慨嘆,倒親親熱熱稱起"我襲卿"來了?除非她與琪官也有一腿,才咽得下這口氣。

最后說一件趣事,前些日子在電話里與蔡義江老師討論到這一觀點時,老師又補充了一點:黛玉在怡紅院吃了閉門羹后,高聲叫道:"是我,還不開么?"偏偏晴雯還是沒有聽出來黛玉的聲音。甲戌本在此側批:

"想黛玉高聲亦不過你我平常說話一樣耳,況晴雯素昔浮躁多氣之人,如何辨得出?此刻須得批書人唱'大江東去'的喉嚨,嚷著'是我林黛玉叫門'方可。"

這里寫明批書人與黛玉絕非同性,就算平常說話的聲音,也好比林黛玉高聲喊叫一般,這能是湘云的口吻么?

除非湘云是個大男人,不然,是怎么也扯不到脂硯齋身上的。不過那樣,就又不符合紅學家們"紅顏知己"的理想了??傊瑹o論從哪種理論推算下來,都算不出"湘云=脂硯齋=女人"這條處處矛盾的三段論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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