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洗澡》書后
文 | 金克木
一看《洗澡》,立刻想起《圍城》。作者在《前言》中說要寫到“洗澡”即“思想改造”以前的面貌。這也就是《圍城》中所寫的。一寫解放之前,一寫解放之初,正好接上。說《洗澡》是《圍城》的續篇似無不可。還不僅此也,作為小說也是兩本相通的,有彼不可無此。所以兩書并讀始見其妙。不用說,這只是我的想法。
△ 《圍城》(人民文學出版社,1980)與《洗澡》(三聯書店,1988)
《洗澡》的《前言》中作者自云,寫的人物和情節是“據實”的,當即真人真事;但又是拼湊的,大概就是這人的頭安在那人的身上之類。這是不是說書中個個人都是“活動變人形”即可以移動肢體改拼的小兒玩具呢?也未必如此之實。所以不但不必去對證真人真事,也不可去找尋這是誰的頭,那是誰的腳,誰的眉毛搬家長在誰的眼睛上方,更不用考證尾巴的所有者了。不過看小說的人總難免要干點“索隱”勾當,至少是在心里。《阿Q正傳》當年署名“巴人”在報上刊登還未終篇,據說教育部辦公室中就有人談論這是諷刺什么人,還問坐在一旁的周樹人的意見。他只吸煙而未作答。想來他也不會微笑,頂多摸摸小胡子。到后來,“巴人”以“魯迅”之名出現,又有人在報刊上公然點出“魯迅即周樹人先生”,這位教育部的周僉事便丟了官。可見對古代小說作點索隱考據或許對現代旅游會產生什么效益,對現代小說,即使能成為古典的,也以不索隱為宜。小說一詞在歐洲語言中似乎和虛構的詞義相仿。中國古時說是出于“稗官”,雖與官府字面牽連,實則“街談巷語”無人認真對待。“滿街爭唱蔡中郎”也未引起打官司。這當然是古人法制觀念不及今人之處,無須多說。不過我仍然以為找出阿Q就是阿貴沒什么意思。小說中人物并不個個都是白骨精變的,何苦“奮起千鈞棒”一定要打出原形來呢?
人物不便,也不必,也不能核實,但由書聯想書卻不妨事。《洗澡》中人物都是知識分子。我讀小說不多,想得起來的寫這種人的小說,《孔乙己》《沉淪》等短篇不算,古代的《儒林外史》也不算,近代的,忘了署名什么實為飲冰室主人梁啟超的《新中國未來記》是早先的一部。可惜只寫了開頭,又議論太多,人物是知識分子中的政治家。若知識分子排隊以留學生排頭,這一部可算開始,引拜倫詩慷慨激昂。接下去就是不肖生即向愷然的《留東外史》了。隨后是陳春隨即陳登恪的《留西外史》。還有時紹鈞即葉圣陶的《倪煥之》。《圍城》也許是殿后之作。這書恰在新中國成立之前,理應告一段落。新中國成立之后,這些類似前代遺老遺少的人怎么樣了?“下回分解”的要算這部《洗澡》了吧?在《新中國未來記》里的大辯論中一點也沒有進入“圍城”和參加“洗澡”的影子。想起當時不過三十歲的梁任公(啟超)在小說及批語中的得意口氣,不覺失笑,又不免嘆息。“未來”究竟是難以預測的。可是過去也不容易寫,那么寫現在吧。上山下鄉,改革開放,又好寫嗎?從“圍城”經一次次“洗澡”到“干校”,這一段經歷中的知識分子(即以知識謀生的人),畢竟只有錢鐘書、楊絳賢伉儷動筆,而且自有特色,與眾不同。憑這一點,看了《圍城》和《干校六記》便不可不看《洗澡》了。
小說到底不是歷史。《洗澡》寫的不是“三反”“五反”“思想改造”的運動史,寫的只是經歷這過程的一些人,而且只是當事人中的一小部分。若要“全方位”寫從“洗澡”一直到“干校”的全過程,加上未能進干校的,那恐怕不是《人間喜劇》也是《神曲》的《地獄篇》和《凈罪界篇》了。(《天堂篇》因為詩人魏琪爾未曾受洗禮,上不去,所以只好等但丁下凡再說了。)
說了半天還沒有說到書里去,尚未涉及“文本”。既不是介紹,也不是書評,又不是讀后感。若說是要“詮釋”“洗澡”“現象”,那會成為哲學論文,當然也不是。老實說,分析時代背景,我無此識力;討論作者的藝術構思,我無此才力;表現讀者的“審美”“接受”,我無此學力;作者的寫作意圖,我不便妄加忖度;所以只有講題外的話了。
書外談書,仍不免又想到知識分子。這好像是有中國特色的一種說法。據說這詞起源于俄國,但隨著“到民間去”的“民粹派”被判為“倒霉的英雄”銷聲匿跡以后,蘇聯的新知識分子被定為和工農血肉相連,也就失去特殊性了。在中國,也許是出于歷史原因,這個詞兒具有不可磨滅的涵義。“知識分子頭腦就是復雜。”“說不過你們知識分子。”這類話在電視劇中還出現過,不過“翹尾巴”和“夾起尾巴作人”的話近來不說了。《洗澡》重提“脫褲子”“割尾巴”,不失為存歷史語匯。那時還有種種新詞沒有載入。所列檢討格式也陳舊簡單,只見一斑。小說究竟不是詞典或百科全書,也不能“有聞必錄”。
知識分子大約相當于古代說的“讀書人”,也就是“士”吧?至少那是“前身”吧?從春秋戰國以后,這個本兼文武的“士”(“二桃殺三士”還是武士)變成只文不武了。才兼文武也不過當“軍師”,任兵部尚書,領兵掛帥,官而非兵,不能一刀一槍上陣。文武雙全多半是理想。對這種人若無所了解,讀中國古書怕不容易體會,因為絕大部分是他們寫的。歐洲的事我不大懂,好像是若對中世紀的騎士和無賴不大了解也不妨礙欣賞《堂吉訶德》《吉爾布拉斯》《小癩子》。日本的事我同樣不大懂,但覺得若對幕府時代的武士及和尚一無所知,只怕看日本的許多小說和電視劇難于想到其所以然。至于中國的事,我也不敢說懂,只想到《史記》和《水滸》兩書中人物。前者在帝王將相之外包括的文士不多,后者更少,多的是江湖好漢。這些可能是讀中國書需要知道的人物吧?這兩書中,古來文士,或說讀書人,或說古代知識分子的原型差不多都有了。司馬遷本人就算一例。他在《報任安書》中說自己的史官地位是“主上所戲弄”的。這使我聯想到古代印度戲劇中一個常見典型。角色是丑,地位是“弄臣”,出身是號稱高貴的婆羅門,所以和國王能平等互認為“朋友”,而且會講“雅語”(梵文)而不講下等人的“俗語”;可是又饞又懶,以半真半假的傻話逗王爺開心解悶,插科打諢中冒犯了也不致殺頭。不過看來有個條件。戲中的這類人物都不干預政治。司馬遷不是演印度古戲,忘了自己的“倡優”身份,冒昧對皇帝保李陵,所以受刑。明白了,已經遲了。但讓他繼續著書,可見漢武帝還是愛才的。《三國演義》中的蔡伯喈便沒有這樣好運而送命了。那個勸司馬遷的任安不知進退,也不得好死。張良不知算不算知識分子。他學范蠡,功成身退,可是仍被呂后揪了出來,只好薦“商山四皓”去當替身。還有個更出名的諸葛亮,仿佛運氣好些,但也不見得。遙想當年他在隆中高臥時忽然來了個劉備。躲開了兩“顧”,第三“顧”再也不能逃避了。劉使君雖然十分客氣,可是這一邊有青龍偃月刀,那一邊有丈八蛇矛。臥龍先生“臥”不成了,想不出山也不行。誰叫他自比管仲出了名?遇上的不是能“一匡天下”的齊桓公也不得不認命了。無法再睡懶覺,只得“鞠躬盡瘁”了。再想那到老考不取的蒲松齡日夜幻夢狐鬼。大學者戴震不過是舉人,在四庫全書館當一名編纂。《四庫全書》的總纂官紀昀又何嘗得意?不也是充軍烏魯木齊,寫《閱微草堂筆記》談鬼怪和《聊齋》對抗嗎?在乾隆皇帝面前他地位比司馬遷高得了多少?還有那“天子呼來不上船”的“酒中仙”李白,不是被揪去作“名花傾國兩相歡,博得君王帶笑看”,奉承皇帝和貴妃嗎?維護“道統”的大儒乾愈還不是在《應科目時與人書》中“搖尾乞憐”,“仰首呼號”,以求有力者“哀之”加以援手嗎?當然知識分子不是一個個都這樣。“諤諤”者大有人在。這是不言而喻的。
△ 左圖為《李爾王》(King Lear )第三幕的場景,圖中的老者是李爾,左下是愚者,他在劇中第一幕便用詩歌諷刺了李爾的決策,但最終也無力阻止悲劇的發生;右圖為蔡正仁主演的昆曲《太白醉寫》劇照
再回到書上來。這本小說不是寫知識分子這一類人或一階層的,盡管書中人物都是知識分子。也不是專寫“三反”即“思想改造”即“洗澡”的,盡管書中以這場運動為結穴。這書是古典式的書。其中幽默、機智、筆調都是古典式的。和時下小說不同,沒有大片議論和大量辭藻,沒有“披麻皴”和“潑墨山水”。不是“紀實”,也不是“報告”,只是小說。于是下面就小說談小說,不問作者,只講讀者。這讀者并非別人,不過是我,沒有代表性。
△ 《紅樓夢》第五回(引自《新增批評繡像紅樓夢》文畬堂藏板,清嘉慶十六年東觀閣刊本。)
再說《洗澡》。究竟這是太虛幻境還是大觀園呢?不論是哪一樣,我都以為是有趣的虛構。有趣正在其“虛”,不在其“實”。照我看,這書的主體是那一場徒勞的戀愛,其他不過是陪襯。這場戀愛也是古典式的。一個是解除了婚約的年輕女郎。一個是已經結婚并有了孩子將入中年的大人。兩人同鬧“初戀”,同演“人之初”。眉目傳情中斷,書中傳柬漏泄,在慧眼老夫人和賢惠而不缺妒意的夫人面前玩毫無遮掩的捉迷藏。這是書的中間一部。前一部是介紹登場人物。后一部好像是待割而未割去的尾巴。唯有這第二部是新薄命司中的正冊,是小說。這大概是我所獨有的偏見。我自從少年時看屠格涅夫的小說《初戀》而莫名其妙以后,一直到看這本小說才仿佛有點明白“初戀”的奧妙。原來我不懂初戀,是把小說當了真事,又把真事當了小說,糊里糊涂不知道在讀書和生活中自己是演戲還是看戲。現在可算得了一條妙解:太虛幻境和大觀園本無分別。那是我們的生活,也就是我們生活于其中的世界,同時又是書。由此我對那副論真假有無的對聯更為神往而贊嘆了。
既認為這本小說不是論政而是言情,其中人物自然以那位姚宓小姐最為迷人。作者以溫柔敦厚之筆寫幽嫻貞靜之人,玉潔冰清,蕙心紈質,使須眉濁物蒙羞,更何況其余巧言令色之徒?新文學中,自冰心、廬隱而后,丁玲出世以來,少見或竟未見這樣的淑女。若作者和讀者不嫌唐突或滑稽,我想贈以“第一青衣”美名。這是臺灣評論者送給香港金庸的小說中一個人物的雅號,指的是毒手藥王的關門弟子程靈素姑娘。那位穿樸素青衫的村姑確是生得清,死得烈,使我向往之至;但我總是記得她手捧的那盆七心海棠是世間最毒之物。姚小姐雖手無奇花,但心有明鏡,是藐姑射仙人之伴,乍逢即逝,令人悵惘。兩位“青衣”相比,我得的印象還是那位有毒的較深。由此可見我的識見太低,品格不高。也許這是我從未見過“正宗青衣”又不懂“初戀”之故吧?正如入幻境而未遇警幻,只好自認不幸了。
書中妙語迭出。我記得的是說交友多出于誤解而戀愛亦然。我讀書也是這樣。自以為了解的,作者和其他讀者往往以為誤解。自從識字讀書至今,為此常與朋輩爭吵。這成為我的無法洗去的大毛病。以上的胡言亂語即其一例。索性再多誤解一點,權當畫蛇添足。
金克木
(《洗澡》,楊絳著,三聯書店一九八八年四月第一版)
文章來源于讀書雜志 ,作者金克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