數日前，一位朋友告訴我，她分手了。

我訝異不已，因為在這之前的兩日，我才剛在微博上看見她和男友在巴厘島的海邊，開心地騎小摩托車的視頻。

她說，當時是開心的，但也只是開心而已。

他們似乎也在一起有差不多兩年了，我問她，你是否曾經十分地喜歡過他？

她說，似乎沒有。

她開始回顧起過去兩年的戀愛。她的男朋友是一個肉肉的男生，擅長講笑話和煮飯，以及尋找冷門但好看的電影。

她從北方內陸城市來到西南地區的陌生山城，和這個男生成為了同學。

她覺得和他在一起很快樂。日日集結一群熱鬧的朋友在男朋友的公寓里做飯喝酒，大家總是大笑，這個肉肉的男生一定是大笑中的主角；入夜后再一起看電影，一整天過得充實又豐富。

但她告訴我，她早就知道，這樣的開心，不是愛。

長時間的新媒體編輯工作訓練告訴我，此刻應該問出一個最經典的問題：

「是哪個瞬間讓你變得不愛他的？」

然而我最終也沒有問出口。

因為我和她有相似的經歷，我可以預料到，這個問題不會有答案。

我也在前一段時間分手了。

我的前女友是一個特別可愛的女生，她睡覺時，臉頰上嘟嘟的肉會隨著呼吸緩緩的一收一鼓，嘴巴微微張開，露出兩顆潔白整齊的門牙，像一只小兔子。

每當看見這個樣子的她，我都忍不住偷偷地親一下她的額頭，并暗自在心中立誓，下半輩子，我都愿意照顧這個可愛的女生。

但最后也不得不承認，這種想要永遠照顧一個人的沖動，原來也不一定是愛。

說到這里我猜你也自然而然期待一個「不愛」的細節或故事。

但我的確無法說出，是何時不愛的，是為什么不愛的。

說來巧合，分手后有一次和一位朋友吃飯，他跟我分享了他與他的女朋友所經歷的一趟未能盡興的旅程。

出發前，他為這段旅程想象過很多美麗的瞬間，

比如依偎在美麗的山崖上看 2019 年的最后一輪紅日升起，但事實是兩人為了拍下能發朋友圈的照片而各自失散在人群里；

比如人群中擁吻在煙花爆炸的第一刻，但事實是最終沒有碰上嘴唇，還被人群擠得喘不過氣；

比如一起沉默安靜地游覽沿街風景，但事實是兩個人坐在座位上低頭，在掠過的風景前玩起了手機。

這些被他形容為「情侶旅行要做的事情」，最終一一落空，他有點失落。

我問他，沒有做這些事情，會讓你覺得你們沒有那么愛了嗎？

他頓了一頓，然后認真地回答：「那倒不會。」

把這件事情，與開頭提到的兩件事情擺在一起，我忽然發現，至少對于我們三個人來說，愛與不愛，有時候是沒有辦法具體到生活中的某一些動作里的。

我會為「為什么我想照顧她但是我不愛她」感到困惑，朋友會為「我沒有和她完成愛人要做的事情，但我依然分毫不減地愛她」感到苦惱，是因為我們都太執著于「事情」本身了 ——

我們的文明太喜歡把所有飄渺的東西從空中抓下來，寄托在一些特別實際的事情里，比如，我們就很喜歡在生活中，給「愛」界定許多標準動作。

但在現實情況里，愛與不愛，更像是在我們每個人的時間軸上，脫離了生活在獨立發展的敘事。

于是，做了某些事情的人，依然不明白為什么自己沒有愛的感覺；沒有做某些事情的人，也搞不懂，自己明明是愛著的。

這不一定是世界的真相，這是現階段我的真相。

想通了這一點，我意識到長久以來我對「愛」的認知已經被瓦解了。

由此看來，關懷不一定是愛、照顧不一定是愛、開心不一定是、陪伴不一定是，所有關于愛情的直覺想象，都有要被推翻的風險。

你可能也不太能夠接受，如果把「愛」剝離到這個地步，那究竟什么是「愛」呢？

事實上，我亦難以回答這個問題。

人們對于解構已經越來越警惕。在解構過后，總想要往上面建構一些什么東西。大家都太害怕「虛無」這個詞。

我也害怕，于是近日來想起這個問題總是無法自洽。當 Blake 要我寫一篇關于這個話題的文章時，我更是誠惶誠恐。

但我必須坦誠地告訴你，寫到這里，我開始承認「愛」就是你拉不下來的、虛無的東西。

我想起飯桌上男生的表情。

我問他是否還愛而他回答「那倒不會」時，他咬下一顆牛筋丸，神情自然、目光篤定、語氣平淡，整個人顯得毋庸置疑。

你無法解釋為什么在他訴說完一個滿帶遺憾的情侶旅行后，會愛得那么堅定。

我能夠想到的只有「情不知所起」這個俗到掉牙的句子，而「不知所起」，不就是虛無嗎？

—— 在「愛」這件事上，我似乎開始欣賞起虛無的美麗。

也許就是這樣，像突然吹來一陣風，愛水到渠成，沒有實體可言。

它從太平洋吹過來，過了夏天就走，不會因為你今天穿的襯衫是黑色的而停止，也不會因為你吃了土豆泥而變的更猛烈。

而我們都是在風中的人。

我的意見是，當風吹來時，就把自己埋進風中，任風吹亂自己的發絲、吹動自己的裙擺。

而不是，一定執著于第幾根發絲吹動了、它往哪邊吹了，才肯承認它真的來過。

不知道這樣會不會讓戀愛更輕松和快樂一點，有機會的話，我會做這個實驗。

如果不會，那也不關我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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