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學》直從誠意、正心、修身、齊家、治國、平天下一以貫之,而歸宿到“一是皆以修身為本”。莊周亦說“內圣外王之道”。內圣即是誠意、正心、修身、齊家,外王即是治國、平天下。治國、平天下,亦只在實現人生文化理想。此種理想,必先能在各個人身上實現,始可在大群人身上實現。若這一套文化理想,并不能在各個人身上實現,哪有能在大群人身上實現之理?因為大群人只是各個人之集合,沒有各個人,即不會有大群人。
人生本來平等,人人都可是圣人,治國平天下之最高理想,在使人人能成圣人。換言之,在使人人到達一種理想的文化人生之最高境界。這一工夫,先從各個人自身做起,此即所謂修身,所謂挈矩之道。大方小方一切方,總是一個方,一切人總是一個人。認識一方形,可以認識一切方形。一個人的理想境界,可以是每個人的理想境界。政治事業不過在助人促成這件事,修身則是自已先完成這件事。此理論由儒家特別提出,實則墨家、道家,在此點上并不與儒家相違異。此是中國傳統思想一普通大規范,個人人格必先在普通人格中規定其范疇。圣人只是一個共通范疇,一個共通典型,只是理想中的普通人格在特殊人格上之實踐與表現。圣人人格即是最富共通性的人格。
根據此一觀念,凡屬特殊人格,凡屬自成一范疇自成一典型的人格,其所含普通性愈小,即其人格之理想價值亦愈降??鬃?、墨子、莊子,他們所理想的普通人格之實際內容有不同,但他們都主張尋求一理想的普通人格來實踐表達特殊人格之這一根本觀念,則并無二致。而此種理想的普通人格,則仍從世界性、社會性、歷史性中,即人文精神中,籀繹歸納而來。此層在儒、墨、道三家亦無二致。如是,則我們要做一個理想人,并不在做一理想的特殊人,而在做一理想的普通人。理想上一最普通的人格,即是一最高人格。 圣人只是人人皆可企及的一個最普通的人。因此他們從政治興趣落實到人生興趣上,而此一種人生興趣,實極濃厚地帶有一種宗教性。所謂宗教性者,指其認定人生價值,不屬于個人,而屬于全體大群。經此認定,而肯把自己個人沒入在大群中,為大群而完成其個人。
至于特殊性的人格,超越大群而完成他的特殊性的個人主義,始終不為中國學者所看重,這又成為中國此下標準知識分子一特色。戰國學者在理論上,自覺地為中國此下知識分子,描繪出此兩特色,遂指導出中國歷史文化走上一特殊的路向。
——錢穆先生《國史新論》
微信號:qianmuyuzgw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