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國文明從遠古走來,走到今天,也應該在擁抱世界的同時,走向未來,達致新的輝煌。
“我覺得讓考古學更富于美感的,是它的思辨之美。考古人經常把自己形容為偵探,我們收集支離破碎的材料,再通過縝密的邏輯、推理、思辨,到最后力圖盡可能地拼合歷史的碎片,最終迫近歷史的真實。”這就是考古的魅力所在。
這是知名考古學家許宏在@一刻talks心流演講之夜上的分享。
本期講者:許宏
著名考古學者、作家,社科院研究員
本期主題:考古
全文共2689字,閱讀需要18分鐘
我是考古人許宏。再過幾天,我的考古生涯就邁入第40個年頭了。但是考古并不是我高考的第一志愿,可能有不少人認可這樣的說法:高考所決定的人生路,與其說是力爭上游的結果,不如說是陰錯陽差的產物。
我的高考就使我陰錯陽差地進入了考古之門,又使得我奮不顧身地成為了它的鐵桿粉絲。從考古專業的學生,到畢業留校任教,再到指導考古專業的學生進行田野考古實習,到博士畢業后,我又成為了考古隊長。我將我這一生,都給了考古。
是什么使我傾心于這片神秘的田野?考古學有怎樣的魅力,讓我最終喜歡上它,愛上了它?
我認為,考古學有兩大魅力。
首先是發現之美。考古人通過調查、鉆探、發掘這“三把刷子”,去探究一個已經逝去的世界。但僅限于發現是不夠的,如果只有發現,會讓人感覺考古恐怕和獵奇與“挖寶”還是挺相近。
我覺得讓考古學更富于美感的,是它的思辨之美。考古人經常把自己形容為偵探,我們收集支離破碎的材料,再通過縝密的邏輯、推理、思辨,到最后力圖盡可能地拼合歷史的碎片,最終迫近歷史的真實。因此,考古人經常自詡自己的學科,是文科中的理工科。
我在1999年被任命為二里頭考古隊隊長。二里頭位于中原腹地,是河南洛陽偃師市境內的一處大型都邑遺址,是中國青銅時代最早的都邑。當20年前我來到二里頭的時候,我的前輩已經在這個遺址上發掘了40年。
左邊照片上的這位老先生,是趙芝荃先生。他是20后,前年他以88歲的喜壽駕鶴西去。右邊是第二任老隊長鄭光先生,他是40后,現在年近80歲。機緣巧合,他們兩位老先生分別當了20年的考古隊長。
我作為二里頭考古隊的第三任,也是第三代考古隊長,到今年也正好干滿了20年。我們三代考古隊長縱貫了60年的時間,在這兒從事田野發掘。而我們手下的隊員,從10后到90后,已經過了好幾代人。整個三百萬平方米的遺址,這幾代考古人在60年內只挖了四萬多平方米。也就是說,只發掘了這個遺址現存面積的百分之一多。
考古人發揚著“愚公移山”的精神,今后,也是子子孫孫無窮匱也。現在我就要把接力棒交給我的副手,讓年輕的學者在這里進一步探究。
從照片上能看出來,十一米高的竹竿,當時的考古人必須站在上面去拍照,而現在我們可以用無人機了,是科技讓考古插上了翅膀。
其實高考填報志愿時,考古并不是我的第一志愿。在高中階段我就是一枚文學青年,報考的是中文系,做的是文學夢。現在,我也成了一名作家,這是我特別受用的頭銜,因為它圓了我少年時期的夢。
但是我怎么也沒有想到,我是經歷了幾十年田野上的摸爬滾打才成為了作家。在當隊長組織二里頭遺址發掘的基礎上,我們編寫了五卷本的二里頭考古報告。
我們經常被詬病,被別人說:“你們考古人挖了半天,寫出來的東西還是天書,大家還是看不懂。”
如果說,考古報告像“文言文”,那么我作為曾懷有文學夢的考古人,是不是應該把它變成大家都能讀懂的“白話文”?這就是我10年間最想做的事情——通過自己的努力做語言上的轉換。文學青年僅有的一點底子都用在了這上面。
現在看來,如果夸一個學者文筆好,并不是說他文筆生動。常年的專業訓練,已經基本上泯滅了我們身上的文學色彩。如果有人說我文筆好,那指的應該是我能把要講的故事講明白,能把要說的話說明白,這已經令我知足。
說回考古。中國幾十年間經濟、科技的發展,使得我們能夠利用大量的科技手段用來解讀考古材料。相比我們的前輩,我們能從中汲取到更多有用的歷史信息。
1、遙感影像分析和GIS空間分析 2、地貌環境 3、經濟與生業形態
4、年代 5、成份分析 6、工藝技術
以前人們說,考古隊長只要懂得怎么挖就行了。但現在的考古隊長必須是一個團隊的總協調人。二里頭遺址是到目前為止,在單個遺址上學科合作最多、參與會戰的“兵種”最齊全的遺址。
作為一個考古隊長,我經常跟別人說,本人在考古學界是擅長玩不動產的。什么是不動產呢?就是“井字形”大道、中軸線、“紫禁城”、大型宮殿建筑等等不可移動的遺產。
從二里頭發掘的第40個年頭開始,我們這個團隊站在前人肩膀上,在這個遺址上發現了眾多的“中國之最”。我們在這里發現了中國最早的“紫禁城”——宮城、中國最早的城市主干道網——“井字形”大道等。
中軸對稱,坐北朝南,土木建筑,封閉式結構,這是中國古代宮室建筑的通例。明清紫禁城是它的典范。我們的發現告訴人們,像明清紫禁城這樣的宮城可以上溯到3600-3700年前的中原,就在我負責發掘的二里頭遺址上。
然后,我們又在這個宮城的南邊,發現了中國最早的官營手工業作坊區,我稱它為“中國最早的國家高科技產業基地”。當時工匠就在這里制作青銅器。青銅禮器是象征王權和國家權威的重器,在二里頭時代,只有二里頭這處都邑能夠鑄造青銅禮器。
我們還在這里發現了中國最早的綠松石器制造作坊。在那時綠松石并不是一般人能佩戴的,只有貴族才能擁有這類奢侈品,綠松石龍形器等重器,更能體現出它是一種王權的獨占。
諸如此類的“中國之最”,讓我們一點一點地從現在的中國,探知到古代最早的中國是怎么樣誕生的。有人問:“這些東西都是三千多年、甚至五千多年前的事,跟我們現在的中國有關系嗎?”
中國是怎么形成的?任何事物往前追溯,一定會有一個從無到有、從小到大的過程。上面提到的二里頭,顯然就是其中一個最重要的節點。
著名考古學家、英國劍橋大學的倫福儒教授曾經說過,考古學使我們能把各國的早期歷史,作為人類更大范圍歷史的一部分來看待。
中國從來就不曾自外于世界。從幾百萬年前的人類潮、一萬年前的農業潮、五千多年前的青銅潮、五百年前的工業革命潮,到我們當下正在發生、接受的信息潮、數字潮等,這些文明大潮,波濤洶涌,席卷全球。
我們有理由相信,中國文明從遠古走來,走到今天,也應該在擁抱世界的同時,走向未來,達致新的輝煌。
▼延伸閱讀
書名:《中國通史大師課》(全三冊)
作者:許宏等
出版機構:博集天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