庚子鼠年的春節在1月25日,59歲的于立清從2019年12月開始,就一直打聽農展館是不是還會舉辦年貨大集。在去年的年貨大集上,她和老伴兩個人從展會上買回了哈爾濱紅腸、和田大棗、福建香菇、鐵嶺榛子、舟山帶魚,一路坐地鐵,肩背手提外帶著小拉車,帶回位于崇文門附近的家里。“我們家基本上是這樣,整年的年夜飯在家吃,整數在中國人心里分量還是不一樣。”
超市為顧客準備了豐富多樣的年貨。
這對于立清來說,只是為年夜飯準備的起點:農展館的展會規模大、東西全,而且眼見為實,可以貨比三家;這些多屬于干貨,易儲存,即使不用在年夜飯上,平時也必不可少。而真正的鮮貨,比如活魚、蔬菜、水果,還有年三十包餃子用的韭菜、大蝦,這都要在年夜飯的當天一早起來直奔農貿市場和超市,挑選最鮮活和最順眼的,為年夜飯做出最后的“沖刺”。
在對于年夜飯的態度上,于立清的女兒小徐截然不同。對于母親這種“穿城”備貨和年三十的大張旗鼓,她說“勸了很多次,不聽。”“我說現在什么都可以網上買、送到家,我媽說這頓飯用的東西,她必須親眼見、親手挑。”
于立清的這種習慣,是從小養成的,是改不掉的,與生活水平和經濟條件無關。生于1960年,于立清和幾個兄弟姐妹從小就知道一切憑票憑證:之前逢年過節才供應少量的蛋、魚、花生、瓜子、白糖……花色雖多,數量極為有限。平日已感困苦,春節更覺艱難,但越是艱難就越是可貴。所以直到現在,于立清對于那段記憶依然清晰可辨:北京居民每人多給半斤油、半斤肉,每戶的糧本上還能多二斤富強粉、一斤黃豆、二斤綠豆、幾斤小站稻、五斤帶魚和芝麻醬。越是臨近除夕,崇文門菜市場各個柜臺前的隊伍就越長,一家子各司其職:大人們火眼金睛地挑著肉里膘最厚的那塊,孩子則大的帶著小的,目標是瓜子、花生和一點平時難以見到的水果糖。
在準備好一切之后,臘月二十八就是春節的發令槍,家里的主婦開始發面,二十九開始第一輪的油炸:炸素丸子、炸排叉、炸馓子,各種炸貨用掉的是平時幾倍的油,只有這時的中國人會暫時忘掉節儉。接下來就是第二輪的蒸:蒸饅頭、蒸豆包。如果那幾天去看家里主婦的臉,全部都是掀鍋、起鍋時的蒸汽帶來的紅撲撲的水潤。
經過囤糧競賽一般的準備,真正的年夜飯在年三十的傍晚5點左右,但主婦們的忙碌一般從中午飯后就已經開始:一年才能吃上一頓的帶魚早已收拾好剪成段,有的家庭甚至都已經走完了油煎的程序,就等下鍋垮燉;孩子們最盼望的菜是四喜丸子,因為大口吃肉的感覺真是太好了。這時,儲存的優點無限地顯示出來:冬儲大白菜、早已凍成蜂窩狀的豆腐、好不容易買到的粉條加上點睛的燉肉,就是一鍋熱鬧的燉菜;芥末墩和糖醋白菜心或者菜心拌粉絲,是少見的涼菜,加上一盤炸花生米,是舉杯祝福、把盞言歡的“頂配”;主婦們平時想盡辦法都要攢幾個醫院用的鹽水瓶,為的是在西紅柿旺季做幾瓶西紅柿醬。在最重要的年夜飯上,這種因為曾經的物資匱乏而誕生的智慧美食讓餐桌上多了一盤西紅柿炒雞蛋,也成為年夜飯桌上最顯眼的顏色。
年夜飯的高規格,體現在將有限的食材用到“刀刃”上:平時吃的是俗稱的“積米”,質地、口感、油性都不行,但能填飽肚子也沒有過多要求;年夜飯用的米,一定是剛剛憑票買回來的好米;尤其是夜里12點的那頓餃子,用富強粉來做絕對不只是對來年的好期盼,而是它真的要比平日吃的標準粉要白很多。
女兒小徐記憶中的年夜飯其實遠遠不如春節的新衣服、廟會套圈兒贏回來的玩具和騎在爸爸脖子上的“一覽眾山小”的吸引力。獨生子女的政策,讓孩子在家中的地位迅速上升,可以每天喝牛奶、幼兒園每天會發蘋果、偶爾測驗得了100分,爸媽就能獎勵個老北京美式炸雞腿兒,讓小徐對食物和年夜飯遠沒有父輩的渴望。
雖然孩子對于年夜飯的期待有所降低,但是經歷過苦難的老人在生活轉好之后,就更愿意將對兒女、對孫輩的彌補和寵愛,在一年中以年夜飯的形式最大化地呈現。上世紀90年代,冰箱已經是家庭必備的大件之一,所以各家在春節前的囤貨都因為冰箱走進家庭而擴大了數量和品類。而且那時候很多家庭的人數也達到一段時期內的“峰值”:除了兩位老人,幾個兒女也都已成家生子。小徐記得那時候姥姥家的年三十都要做兩桌飯菜:一張折疊桌旁圍坐的是長輩、舅舅、姨父,另一張桌子只有在過年過節時動用、平時戳在門后的一個圓桌面、下面搭幾個方凳做成的“臨時桌”,就是一大群孩子的天下。
圖/《見證·影像志》節目視頻截圖
從上世紀60年代到上世紀90年代,改變的是時間,不變的是習慣。當小徐年三十下午坐在爸爸二八自行車大梁上來到姥姥家的時候,屋里已經是一派熱鬧和豐饒景象:姥姥用筷子扎著鍋里的肘子一探虛實,姥爺依然認為春節要有炸貨,但品種已經從排叉變成了五顏六色的蝦片。早到的親戚們幫著打下手:擇菜、宰魚,每個人好像訓練有素的紅案與白案師傅,又好像職責分明的工蟻,一年到頭的忙碌,只有這一次是滿心喜悅、不知疲倦。其實小徐沒有看到的是姥姥姥爺幾乎提早半個月的采買和在心底已經預演無數次的年夜飯菜譜、制作順序、烹飪步驟。
孩子們的年三十,桌上的香蕉、蘋果、蘆柑取代了父輩小時候的凍柿子、凍梨、山里紅。大白兔、酸三色話梅糖沒吃幾年,就更新換代成了酒心巧克力、不老林和徐福記,壓歲錢從“大團結”迅速上漲成“領袖合影”。除了雞鴨魚肉,此時的年夜飯餐桌已經隨著全國交通路網的發達,出現了山南海北的特產,親朋好友因為日子過得越來越好而更愛走動,東北戰友帶來的黑木耳,山東親戚捎來的海捕蝦,一家餐桌上的年夜飯,是生活富足的小小縮影。
改革開放讓很多家庭的年夜飯餐桌上,出現了一道極其受孩子歡迎的“水果沙拉”:蘋果、香蕉、鴨梨、橘子,削皮切塊,講究的還會買回來一罐雜果罐頭,用“洋氣”的沙拉醬拌勻,嫌不甜還要再放上幾勺子白糖,包括后來十分流行的日本豆腐、松仁玉米。但這些新菜式負責的只是點綴,真正的主角永遠是魚和肉,因為春節是農耕社會秩序的衍生和集中展現,菜品的隆重已經從胃口的滿足到達了精神層面,年夜飯再更新,也永遠少不了年年有魚,永遠少不了六畜興旺。
每個時代,每個人都經歷著自己的苦痛喜悅。中國人的內斂,讓大家習慣將苦澀藏在心里,而把幸福變成食物,呈現在年夜飯的餐桌之上。不管是否情愿,生活催促著所有人一直向前,人生命運的流轉,匆匆的腳步都是聚散與悲歡。吃過了年夜飯,人們整裝、啟程、跋涉、落腳,用自己的努力,再次期待著一年又一年的年夜飯。
新京報記者 王萍
編輯 彭雅莉 校對 柳寶慶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