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生總是一步三回頭，有點兒年紀更是回憶不斷，尤其對童年、對故鄉(xiāng)，念茲在茲，常常“鐵馬冰河入夢來”，成為一種剪不斷理還亂的絲絲鄉(xiāng)愁。

兒時的林東是座小城，主街從北到南呈轆轤把狀，中間有六條東西走向的輔街，登上北山，方圓幾公里的小鎮(zhèn)盡收眼底。每及黃昏，小鎮(zhèn)炊煙裊裊，一片安寧祥和的景象。

1

林東的最北頭算是老爺廟了，那是座前后兩廈的關(guān)帝廟，老爺廟對面是一片茂密的森林，兒時曾隨大哥進過里面，他們伐樹，我到處瞎玩兒，不覺就走進了密林深處，如果不是順著鋸聲找回，沒準會迷失在里面。長大后，發(fā)現(xiàn)那片茂密的森林早已不見了蹤影。

1984年的上京路

森林往南是林東酒廠，遠遠便能聞到陣陣酒糟味兒。酒廠大門是用青磚砌成的，頂端書有“地方國營林東酒廠”八個字。酒廠除生產(chǎn)白酒果酒，還生產(chǎn)“巴林啤酒”，瓶裝散裝的都有，是全城男人的最愛。酒廠的大墻很高，“文革”武斗時成了“韶山派”的大本營。

林東酒廠

酒廠南端是糕點廠，生產(chǎn)傳統(tǒng)面包和各式糕點，城里各副食商店全從這里進貨。大哥在汽車站工作的時候，一次幫小賣部進糕點，順便拉我去玩兒，竟把我放到香噴噴的面包箱中間，饞得我吞了一路口水，弄得我至今一見老式面包和桃酥就買。

酒廠往南是公安局、法院和武警中隊，對面是武裝部。武裝部小院頗精致，平時靜悄悄的，出來進去的都是穿軍裝的解放軍。我有兩個同學(xué)，其中一個同學(xué)的爸爸是武裝部長，還有一個同學(xué)的爸爸是副政委。小時候我常去他們家屬院玩兒，一溜簡易民房并不奢華，但他們裝小人書的家什卻很牛，全是裝子彈的箱子。“文革”時，武裝部院里曾有男女紅衛(wèi)兵紅旗招展地列隊“靜坐”，要求支持他們的革命行動。

巴林左旗公安局

巴林左旗人民武裝部

再往南是家騾馬車店，名曰“四合店”，究竟哪四合現(xiàn)在也沒明白。它對面是聞名遐爾的“勝利大隊”的西墻角，木器廠的棺材鋪便開在那里，大小棺材騰籠架屋，小時只覺瘆人，不敢多看。岔道下去是防疫站和翻砂廠。防疫站有很多做實驗用的花地鼠和小白鼠，在籠子里動個不停。翻砂廠主要鑄造農(nóng)用鏵犁，用燒紅的鐵水往模子里灌，然后潮濕的沙地上便彌漫起一片白霧。

林東糧油廠

走過據(jù)傳是舊社會“人吃人”的東石橋子，便來到了四門市。小時因常去那給老爸打酒，所以那里的售貨員我個個眼熟。四門市對面是木器廠，車間很寬敞，有圓形大電鋸，多粗的木頭到它那唰唰就鋸成木板，還有烘干房。四門市往南是“一居民區(qū)”辦公室，“一居民區(qū)”對面是人民銀行，干凈整潔，后面有個大院，后來人民銀行又分成工商、建設(shè)、農(nóng)業(yè)等幾個專業(yè)銀行。銀行對面是家中蒙醫(yī)院，兩百多斤重的著名醫(yī)師達木林同志就在那里坐診。

知名蒙醫(yī)達木林扎布(左)大夫為牧民看病

再往南是家打煙袋鍋的社會福利廠。福利廠門口還有個開水房，泥做的十來個爐灶，燒水的鐵壺是特制下沉式的，大人小孩可拎暖壺來買開水，2分錢一壺，賣水的老頭兒哪壺開了提哪壺。開水房斜對面有個不起眼的補胎掌鞋鋪，師傅是個斷腿的圓臉黑漢，坐在黑洞洞的屋里，嘿嘿一笑露出白白的牙齒很是嚇人。

80年代初期巴林左旗人民政府

如果你在林東生活過，一定知道著名的“旗委上下坡”。從這往北是個上坡，上面是旗委，所以叫“旗委上坡”。右側(cè)是旗委家屬院。家屬院往上是幼兒園，幼兒園再往上就是著名的林東一小了。這所小學(xué)之所以有名，一來建校早，校園秩序正規(guī)；二是校部建在一個高臺上，而且是一處古雅的日式方型建筑，寬敞的拱形門窗，里面冬暖夏涼，十分獨特，是當(dāng)年日占時期的林東統(tǒng)治者——幾個日本檢事官的官邸，后來一度成為旗政府辦公地址。據(jù)說當(dāng)年四個日本人就能統(tǒng)治整個林東城，至今是個謎。

巴林左旗委員會

一小西側(cè)是二小，中間一條馬路直通北山烈士陵園。 當(dāng)時林東共有五所小學(xué)，順口溜說： “一小學(xué)習(xí)好，二小文藝好，三小跟著跑，四小瞎胡鬧，育紅常忘掉。 ”

林東二小

林東北山頂是座烈士陵園，陵園迎面是座七八米高的塔碑，上書“革命烈士永垂不朽”，碑后有28座排列整齊用青磚砌成不足兩尺高的金字塔型墓塚，陵門兩側(cè)鐫一副對聯(lián)：“為人類求解放雖死猶生，為祖國舍身軀永世留名”。墓碑一多半沒有姓名，只用號碼標示，如“玖號”“拾貳號”，個別標有“班長”“排長”。據(jù)說這28位烈士原屬冀熱遼軍區(qū)一支后勤運輸隊，解放前夕趕著騾馬車途徑林東，遭到一伙土匪的襲擊，全部壯烈犧牲，所以沒留下一個姓名，令人痛惜。這是建園時最開始的烈士，后來駐軍戰(zhàn)備，又有幾位戰(zhàn)士因打山洞犧牲，也埋在這里。其中印象最深的是一位叫“夏守好”的烈士，下葬時，駐軍和當(dāng)?shù)卣€舉行了隆重儀式。因此，林東人管北山叫“烈士塔山”。

林東烈士陵園

烈士塔山的木欄柵外梯田般種有一圈圈一米多高的松樹，郁郁蔥蔥一直到山腳下。陵園的正門對著上下山的坡道，往南一直通到南新街。每到清明或什么重要的革命節(jié)日，就會有一隊隊人上來祭掃或宣誓。平時也有很多人爬上山來，或是散步，或是鍛煉身體，或是吊嗓子練樂器，或是擺姿勢拍照片。即使夜幕降臨，也常有一些人三三兩兩在塔基的臺階上坐著說話。

林東烈士陵園

總之，過去的烈士塔山絕對是林東的重要標志之一。走出林東的人，每回家鄉(xiāng)，大都會到塔山轉(zhuǎn)一圈，因為這里珍藏著他們各自的成長記憶。如今政府把烈士陵園搬遷到大后山，在原址修建了一座唐宋風(fēng)格的“望京閣”——瞭望遼上京的樓閣，使舊山變新景，不但增加了林東地區(qū)的遼都文化氣息，也提高了整個林東鎮(zhèn)的陽剛之氣，此舉殊為難得。

望京閣

好，咱們再從旗委下坡下來繼續(xù)往西。先就是一個鐵匠爐，鐵匠爐斜對面是過去許紹春家公私合營后的“泰和堂”藥房，“泰和堂”對面是一家豆腐坊和切糕坊，做出的豆腐好吃，豆?jié){好喝，甚至連豆腐渣也成為人們爭搶的代食品。而切糕則以魏師傅切糕最為著名，一砣尺厚，蕓豆隔層，薄刀片下，蘸糖熱吃，其口感非一般粘食可比，妙不可言。

泰和堂藥房

“泰和堂”挨著是紅旗飯店，那里的餡餅和燒餅堪稱一絕，餡餅一毛錢一張，一塊錢能買一大摞；燒餅6分一個，開運動會來不及回家吃午飯，托人捎兩個就能解決問題。剛出鍋的燒餅尤其好吃，一面芝麻，里面有層次，掰開沒等下口，誘人的面香早已沁入心脾。飯店西面是照相館，楚姓攝影師深深的眼窩，從來不茍言笑，不給你擺好姿勢他絕不按動快門。照相館西邊是醫(yī)藥公司，對面是派出所，門前安盞紅燈泡，黑夜中不停閃爍，意在起點震懾作用。派出所西邊原是個說書的地方，也唱京韻大鼓，小時候大哥帶我聽過。

再往西就是延長的一道街了，徑直走，除了兩側(cè)居民，中間還有旗人委（后來稱旗政府）和郵電局，過了西石橋子便是二糧店和育紅小學(xué)。再往西是駐軍營地，里面有俱樂部可以看電影。駐軍的文藝宣傳隊水平不差，經(jīng)常為百姓表演文藝節(jié)目。

林東二糧庫

駐軍往西就是赫赫有名的林東一中了。小時候林東一中突發(fā)火災(zāi)，我隨一幫孩子跑去看熱鬧。工字型辦公室火光沖天，人們從烈火中搶救出來的各種教學(xué)儀器堆放在不遠處，其中一個碩大的地球儀讓我印象深刻。后來“文革”學(xué)校停課，一中校園為駐軍所占用，一排排教室成了部隊營房和倉庫，其中一間還成了駐軍小賣店。而之后的林東一中，與我們兄弟姐妹的關(guān)系更為密切，因為我們幾乎全都畢業(yè)于這所中學(xué)。

林東一中

說林東一中赫赫有名，是指它當(dāng)時云集了一大批因政治運動和其他各種原因來校執(zhí)教的優(yōu)秀教師。他們有男有女，有的來自南方，有的來自西部，口音雖南腔北調(diào)，專業(yè)卻各有所長，也都各有自己的故事。有畢業(yè)于北師大的一身傲骨的青島籍語文老師孫龍驊，有濃眉大眼一身英氣身的，是音樂大咖金鐵霖妹妹的哈爾濱籍俄語老師金煥英，還有氣質(zhì)不凡身材高佻精靈秀氣的北京籍英語老師劉安莉……總之當(dāng)時林東一中的教師隊伍可謂群英匯集，陣容豪華，鼎盛于一時。

老一中廣場

一中斜對過是二中，往西是師范，再往西是拖修廠。咱還是轉(zhuǎn)頭沿主街繼續(xù)往南走。先是青年商店，里面除了賣百貨，還出售毛澤東、周恩來絲織肖像畫。 青年商店的對面是一家副食商店和鐘表修理店，挨著是理發(fā)館。 進理發(fā)館要上臺階，理發(fā)師都穿白大褂，有的戴口罩，專業(yè)的旋轉(zhuǎn)靠椅可以自動升降，看上去和王丹鳳出演的《女理發(fā)師》環(huán)境沒啥區(qū)別。 那時理發(fā)每頭只要兩毛五。

林東師范學(xué)校

理發(fā)店右轉(zhuǎn)是五金廠，那時候林東除旗醫(yī)院外所有單位和住家全都沒有暖氣，冬天取暖都要靠燒炕生火爐。而生火爐用的一節(jié)節(jié)鐵皮煙囪，全是由五金廠的師傅用手工打制的。

70年代老房子

從青年商店到南新街口，這一段算是林東的最主要街道，如果拿北京市來形容，那就是林東的“長安街”。從青年商店左拐是政府招待所，直走是一家國營被服廠，透過窗玻璃，里面一排排縫紉機嗒嗒響個不停。對面原是老新華書店，小時候去那買過《打虎上山》小人書。再往前是信托商店，那里可以寄賣東西。右轉(zhuǎn)便進入三道街。三道街東西朝向，東面直對著戲園子，往西右轉(zhuǎn)是工會大院，內(nèi)有燈光球場和大禮堂，后來成為業(yè)余體校訓(xùn)練籃球、排球、乒乓球的場所，是我在體校打排球時每天進出的地方。

巴林左旗新華書店

工會的斜對面是個澡堂子，里面有一大池子熱氣騰騰的洗澡水，不管老幼均在里泡，沒搓澡，沒淋浴，滿屋臭腳丫子味。泡澡出來可在窄床上休息。孩子們洗得快，而老者常常斜躺在床上，一邊喝茶抽煙一邊聊天。休息過來再泡，如是往復(fù)，沒半天甭指望他出去。小時候最不愛去那洗澡。每到年底，父母都攆著去，冷冬數(shù)九，不但嫌脫穿衣服麻煩，而且里面空間狹小，氣味難聞。可每次洗過又覺渾身清爽，舒坦無比。

如今幾十年過去了，林東早已變了模樣，而我對林東的記憶還是那樣的清晰。無論走到哪里，那個兒時的地方永遠都占據(jù)心中一角，成為我最溫暖的回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