除夕,這個中華民族最重要的傳統(tǒng)節(jié)日,在紅樓夢中,按說,應該被大書特書;但實際上,我們這些普通讀者,讀完全書后,或許會對書中元宵節(jié)、端午節(jié)、中秋節(jié)的描寫,留下很深印象,卻獨獨忘了書中哪一回寫到除夕,甚至都會疑惑,書里寫了除夕這個節(jié)日嗎?
其實,在該書第五十三回,明確寫到除夕,而且也有兩頁紙的文字,但是在該回內容安排上,前有烏進孝進貢,后有元宵節(jié)榮國府大擺宴席,除夕這個最重要的節(jié)日,被委委屈屈的安排在中間,按照心理學前攝抑制倒攝抑制的學說解釋,這部分內容就是最容易被遺忘的。
當然,這部分內容,之所以沒有給讀者留下深刻印象,我認為主要有以下三方面因素。
一是這部分內容確實有點枯燥。類似日記式的敘述風格,平鋪直敘的除夕禮儀文化描寫,都讓我們這些普通讀者讀之昏昏欲睡,或者一目十行草草看過,當然不能留下深刻印象。
一道供給祖先的祭菜,要經(jīng)十幾人之手,被傳來傳去,最后歷盡艱辛,好不容易才被賈母端端正正放到供桌上;一眾男婦小廝丫鬟,男東女西,一起一起,流水似的給賈母行禮,看得人眼花繚亂、頭皮發(fā)麻;還有除夕節(jié)后,一連七八日,日日趕場似的相互請吃年酒,下圍棋抹骨牌,作者均不厭其煩,一一細細寫來。
文中說“不能勝記”,我們普通讀者,其實也“不能勝讀”,于是便草草翻過,自然沒有印象。不過,對于民俗學家來說,這部分文字,可是難得的研究古代除夕祭祀文化禮儀規(guī)矩的第一手活資料。
二是女主不在場。其實,我們普通讀者,能記住的重要故事情節(jié),有不少都是和書中的男女主人公以及其他重要小說人物,性格鮮明的動作語言心理神態(tài)描寫緊密相關。比如,黛玉葬花、寶釵撲蝶、晴雯撕扇、香菱學詩、平兒理妝。
但是除夕的這部分文字描寫,更像是一場集體群演,有的只是群體參與祭祀的儀式感、莊嚴肅穆感,至于個體的存在感,當然是被大大削弱了。
所以,在祭祖儀式上,對男主賈寶玉的描寫,亦只有短短四個字:寶玉捧香。和賈氏宗族賈敬賈赦賈珍賈璉賈琮賈菖賈菱等一眾男丁,一起被淹沒在集體表演的人海里。
至于女主黛玉,生性喜散不喜聚,又因為并非賈府直系后裔,當然沒有資格參加這種家族祭祀。
以王夫人干女兒身份參加祭祀的薛寶琴,亦只是以一個旁觀者的身份參與其中,作者便是以薛寶琴的視角,對賈府的祭祀規(guī)矩禮儀、除夕風俗文化,詳加描寫的。
所以,作為線索人物的薛寶琴,自然亦無法個性鮮明。在這一回里,她不過是充當作家的攝像機;亦是和寶玉一樣,被淹沒在家族祭祀的人海里。
三是缺少生動的情節(jié)描寫。情節(jié)描寫是小說的靈魂。作為普通讀者,我們被一部小說吸引,說到底,還是被它生動曲折、懸念迭出的故事情節(jié)所吸引,對于紅樓夢,同樣也不例外。
而這部分文字,絕大部分都是流水賬式的枯燥敘述,雖然熱鬧,仍然讓人讀之沉悶乏味。只有在中間段落處,插入了一小段賈母和鳳姐的對話,才打破了這枯燥敘述的沉悶,讓整部文字,稍稍活潑靈動了起來,也讓我們讀到此處,才好容易喘口氣,然后會心一笑:
賈母笑道,你這里供著祖宗,忙的什么似的,那里擱得住我鬧。況且每年我不吃,你們也要送去的。不如還送了去,我吃不了留著明兒再吃,豈不多吃些?
只是這樣的描寫,畢竟太少了,接下來,又很快轉入對除夕禮儀規(guī)矩和風俗的大段枯燥描寫了。
實際上,這一回在看似枯燥的除夕節(jié)日描寫前后,卻暗地里交代了好幾處重要信息。
一是烏進孝進貢,暗示賈府已經(jīng)捉襟見肘、盛世不再,開始走下坡路了;二是閑閑交代賈雨村補授了大司馬,協(xié)理軍機參贊朝政一事,說明在賈府的幫助下,他已步步高升,暗伏后文賈府敗落,賈雨村恩將仇報、落井下石;三是借賈珍之口,暗寫賈府不肖子孫,夜夜聚眾賭錢,養(yǎng)老婆小子,離家族敗落之日,已為時不遠了。
這一回里,寫除夕祭祖的嚴整有序,元宵節(jié)的熱鬧喜慶,實際上是以盛寫衰,也是賈府由盛轉衰的分水嶺。所以后文寫王熙鳳說的一個元宵節(jié)笑話,前面說的是一大家子過正月半,合家賞燈吃酒,熱鬧非常,最后一句卻是:“底下就團團的坐了一屋子,吃了一夜酒就散了”,只覺冰冷無味,亦是暗示賈府“盛筵必散”的悲劇結局。
除夕,這個中國人最重要的團圓節(jié)日,在曹雪芹的筆下,讓我們看到了最原生態(tài)的古代祭祀文化,還有大家族繁瑣的禮儀規(guī)矩,也讓我們明白了盛極必衰的人生道理,最后著書人還“壬午除夕,書未成,芹為淚盡而逝(脂批)”,更讓我們從心底生出深深的悲涼嘆息:
原來,最熱鬧喜慶的除夕,竟是人生最凄涼不甘的收尾。
作者:午夢堂主,本文經(jīng)作者授權發(fā)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