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紅樓夢》堪稱百科全書，在描寫封建社會政治文化的同時，還將筆觸深入到世情民情，尤其對中國傳統節慶文化進行了多層次、多方位的展現，從春節、元宵到清明、中秋這些中國人最器重的節日都有機地穿插在情節的鋪陳和人物命運的起伏中。本文重點說到的第53回《寧國府除夕祭宗祠，榮國府元宵開夜宴》（庚辰本），在《紅樓夢》里算不上重彩華章，只寫到賈府過年的一些日常生活，但是透露出的信息也是頗耐人尋味的。

在這一回里被人們時常提及的是烏進孝繳租的場景。烏進孝是《紅樓夢》里出現的兩個較為清晰的農民形象之一，另一個是成為文學史的典型人物劉姥姥。烏進孝雖然沒有劉姥姥那么家喻戶曉，但烏進孝的口才和應變能力應該與劉姥姥同出一宗。

烏進孝之所以被關注，在于他向賈府提供的一份年禮賬單，這年禮單委實有些嚇人，一般是作為地主階級壓迫農民的罪證，其中的邏輯是這樣的：烏進孝作為莊頭（二地主）繳納的租子已經嚇人，而賈珍還要討價還價，那些被烏進孝盤剝的農民的命運就可想而知了。細讀小說，發現烏進孝的年禮其實是該繳的田租，賈府的土地租給了烏進孝，他作為莊頭類似于承包商，把土地轉租給散戶，年底由莊頭統一收繳。

于是，我們看到那份豪華的禮單，里面的物品可謂高大上，尤其鱘鰉魚的出現（鱘鰉魚至今仍為餐桌上的一道“大菜”）。在這個禮單中，最重要的部分其實是2500兩銀子，“外賣粱谷，牲口各項之銀共折銀二千五百兩”，在賬單中這句較為平淡無奇，但其實是烏進孝進賈府最主要的“工作”。因為賈府出租土地，年底是要收賬的，這“外賣粱谷，牲口”相當于農牧業的收入，也就是賈府的主要收入。至于其他的那些雞鵝鴨豬鹿蝦之類，雖然看上去很奢華，但只是田租的零頭。從賈珍說烏進孝“打擂臺”的口氣以及烏進孝巧舌如簧的口才來看，這些禮物其實也是田租的一部分，而賈珍自然也知道那些禮物是用來裝點門面的。年前，賈珍“收租”，其實是側寫賈府的經濟來源。

賈府的鮮花著錦自然有很多的場景展示，禮單上雞鵝鴨豬鹿蝦以及鱘鰉魚之類的山珍海味也是在著意突出賈家的奢侈富華。但賈府的繁盛源自何處，作者并沒有直接寫出，而53回描寫過年這樣一個段落就巧妙地寫出了賈府的經濟支柱，除了皇上的恩賜之外主要是靠收租來維持。與此同時，小說還寫了朝廷的“春祭的恩賞”，也屬于過年的“福利”。有趣的是小說寫到賈蓉領回“春祭的恩賞”后，與賈珍有一段對話：

“賈珍便命叫他進來。只見賈蓉捧了一個小黃布口袋進來。賈珍道：‘怎么去了這一日。’賈蓉賠笑回說：‘今兒不在禮部關領，又分在光祿寺庫上，因又到了光祿寺才領了下來。光祿寺的官兒們都說問父親好，多日不見，都著實想念。’賈珍笑道：‘他們哪里是想我。這又到了年下了，不是想我的東西，就是想我的戲酒了。’”

這里寫到賈蓉去光祿寺領了“春祭的恩賞”，光祿寺的官兒們托賈蓉帶口信給賈珍：“都著實想念”，賈珍當然明白這些人其實想吃回扣，至少也是一頓戲酒。也就是說當時的達官貴人過年要請相關的人吃年酒。“戲酒”可能是年酒的一種，類似聯歡會的性質，有戲曲表演。由于榮國府和寧國府分別都要請年酒，賈珍還特地關照賈蓉和璉二嬸子通氣，不要把名單請重復了。可見當時盛行以過年過節的名義聯絡公關，而官員們也借著過年的機會吃喝受賄。

賈府過年的一個最隆重的儀式就是祭祖，也就是“春祭”，賈蓉去光祿寺領取的“恩賞”——朝廷的小黃布袋，就是用于過年祭祖的。可見過年祭祖不只是一種風俗習慣，而且也是執行朝廷的規矩。小說中描寫的祭祖儀式隆重莊嚴：“只見賈府人分昭穆排班立定：賈敬主祭，賈赦陪祭，賈珍獻爵，賈璉、賈琮獻帛，寶玉捧香，賈菖賈菱展拜毯”，“凡從文旁之名者，賈敬為首；下則從玉者，賈珍為首；再下從草頭者，賈蓉為首；左昭右穆，男東女西；俟賈母拈香下拜，眾人方一齊跪下，將五間大廳，三間抱廈，內外廊檐，階上階下兩丹墀內，花團錦簇，塞的無一隙空地。鴉雀無聞，只聽鏗鏘叮當，金鈴玉佩微微搖曳之聲，并起跪靴履颯沓之響。一時禮畢，賈敬賈赦等便忙退出，至榮府專候與賈母行禮”。

這些宏大場面體現出來的是嚴格的宗祠閨閣和等級制度，賈家的盛大、威嚴和氣派盡收眼底，值得注意的是，曹雪芹巧妙地借祭祖的場景，通過賈家子孫的座次，幾乎列出了賈府的家譜結構排序，畫出了賈府重要人物的關系圖。

這是《紅樓夢》匠心獨運之處，賈府這么復雜的人物關系，作者如此寫就。作家描寫的場景往往有多重功能，而不是簡單的平鋪直敘。《紅樓夢》作為中國美學精華的集大成者，處處善于“借景”，賈府的“高大上”由林黛玉的視野寫出，而林黛玉的肖像由賈寶玉眼中“看”到。這一回明寫賈府過年的盛況，暗寫賈府的經濟來源和兄弟長幼之序，真正是“一擊雙響”。

最后說一說對聯的問題，過年貼春聯是流行多年的民俗，王安石的《元日》寫到：“爆竹聲中一歲除，春風送暖入屠蘇。千門萬戶曈曈日，總把新桃換舊符。”這里的桃符，說的就是對聯。《紅樓夢》里也寫到了這一細節，“已到了臘月二十九日了，各色齊備，兩府中都換了門神、聯對、掛牌，新油了桃符，煥然一新。寧國府從大門、儀門、大廳、暖閣、內廳、內三門、內儀門并內塞門，直到正堂，一路正門大開，兩邊階下一色朱紅大高照，點的兩條金龍一般”，有的讀者可能會發問：已經寫了、換了對聯（“聯對”），為什么還要“新油了桃符”呢？對聯是紙寫的，而桃符是木質的聯對，也叫“抱柱”，古代豪門貴族之家，廊柱上的對聯不少是木制雕刻而成，到年底重新油漆一遍，也是一種迎新。所以，這里的換對聯和油桃符，不是寫重復了，更不是筆誤，正是賈府鐘鳴鼎食之家過年的常態。

◎本文轉載自“國學網”（作者王干），圖源網絡，圖文版權歸原作者所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