曹雪芹家境敗落之后，落得個“舉家食粥”的地步。
在生活困難，糧食匱乏的年代，人們為了節省糧食，便不能吃干飯，用水和少量糧食熬成粥，勉強果腹。宋朝大儒范仲淹，幼年讀書時貧寒，也曾“斷齏劃粥”，乃是粥冷后凝凍，用刀劃為四塊，早晚各吃兩塊。
如此看來，吃粥是貧苦人不得已。而紅樓夢里，賈府是公府世家，早年糧食充裕時，也不怎么吃粳米干飯，而對粥情有獨鐘。
貧苦人家之粥，與鐘鳴鼎食之家的粥不可同日而語。賈府每日飲食，多有山珍海味，酒菜、果品、點心源源不斷，當然不會有興致經常吃干飯。但碳水化合物，原就在食物金字塔底端，主食還是每日必須的，于是粥就成了最好的選擇。就連親戚家送來兩籠子鵪鶉，賈母也吩咐腌了，咸浸浸的，喝粥有味兒。喝粥配精致小菜，更能體現菜肴精美。
賈府的公子小姐們，都是讀書識禮之人，平日大門不出二門不邁，若趕上出門應酬，也是車馬往來。賈氏一門早年以武功建功立業，進化成為詩禮大家之后，體質也開始退步，食量漸小。似林妹妹那般弱不禁風，每餐干飯也不過一小碗，吃粥對她是更好的選擇。若再趕上生病，那就更需要湯粥調度。
粥同時又是一種溫潤養胃的飲食，早在宋朝就得到了文人士大夫們的肯定。宋朝大詩人陸游有詩云：世人個個學長年，不悟長年在目前。我得宛丘平易法，只將食粥致神仙。
宛丘指的是北宋文人張耒，在他的著作中認為食粥補虛益氣，與腸胃相得，最為飲食之良。陸游日常喜靜不喜動，卻能享年八十六歲，想來也有食粥養生之功。
相比干飯的千篇一律，粥可以做出更多的花樣，早在宋朝官方編纂的《太平圣惠方》中已有129種粥的做法，到了清朝黃云鵠編的《粥譜》，共有八大類237種粥，花色品種相當豐富了。
紅樓夢里賈府所食的粥，不過寥寥數種，卻與書中人的生活命運息息相關。
一、鴨子肉粥
元宵夜，賈母老太君與眾兒孫飲酒、看戲、觀焰火，直至深夜。賈母有些餓了，鳳姐忙說有預備的鴨子肉粥。
鴨子肉粥，乃是鴨肉用食鹽、黃酒腌制，和上等粳米一同熬制的粥，滋味鮮美醇厚。鴨肉性甘涼，有清熱滋陰，養胃生津，補血行水的功效。老年人宵夜食用，可止渴生津。
而深諳養生之道的賈母，深知鴨肉粥雖好，卻嫌熱量過高，她一個年近八旬的老人，體液早已不豐，深夜只宜吃些清淡的，便拒絕了鴨肉粥。
二、棗兒粳米粥
賈母在元宵夜只想吃些清淡之物，鳳姐也早已備下了棗兒熬的粳米粥，預備太太們吃齋的。王夫人信佛，每月初一十五例齋。
賈府日常的飲食中，紅棗的出現率并不高，多為制作甜品。劉姥姥二進榮國府，就帶來些棗兒。紅棗養胃、健神、補氣，對血小板減少、缺鐵性貧血有很好的療效，最宜婦女食用。與粳米一起熬粥，更是相得益彰。
三、燕窩粥
燕窩是一種高級補品，得之不易，賈府這樣的豪門大戶，用燕窩的機會是很多的。
黛玉患病，寶釵前來探望，告訴她先以平肝養胃為要，飲食可以養人：“吃燕窩粥補益，每日早起，拿上等燕窩一兩，冰糖五錢，用銀吊子熬出粥來，要吃慣了，比藥還強，最是滋陰補氣的。”
當下打發兩個婆子，送來一大包上等燕窩，并一包潔粉梅片雪花洋糖。干燕窩一兩，泡發出來，也夠林妹妹吃十天的。燕窩貴重，寶姐姐的心意更重。
王熙鳳操勞太過，先是小產，又添了下紅之癥，為了盡快痊愈，各種優質補品不知吃了多少，燕窩粥便是其中之一。燕窩粥配兩碟精致小菜，每日分例菜已暫減去。
鳳姐所食的燕窩粥，與林妹妹所食又有不同，當為用高湯代水，加入燕窩和大米熬制的咸粥。只可惜鳳姐操勞過重，體質虛弱，哪里是幾餐燕窩粥能彌補的？！
四、碧粳粥
烏進孝繳租一回，地租清單上有“碧糯五十斛”，從書中所寫，“碧糯”或為“碧粳”之誤。
糯米黏性較大，宜于做粥糕點心。而粳米黏性一般，粥飯兩宜。芳官在寶玉生辰，吃不慣面條，便要求廚房的柳嫂子送粳米飯和湯來。柳嫂子為了巴結芳官，以便把女兒五兒送進怡紅院，連白粳米都不用，而挖空心思送來“熱騰騰碧瑩瑩綠畦香稻粳米飯。”碧粳原本就是賈府主子們享用的上等糧食，做成粥，就更加柔順滋陰。
薛姨媽剛到京城，住在梨香院，寶釵患病，寶玉前去探望。薛姨媽因自己的兒子不肖，格外疼愛寶玉，又為寶釵進宮機會渺茫，早把相準寶玉。便留寶玉用飯，酒菜極其豐盛，還將自家腌的鵝掌鴨信拿來給他下酒。寶玉酒后，又吃過半碗碧粳粥解酒。
碧粳，自古就是進貢皇室貴族的高級貢米，據《食味雜詠》載：粒細長，帶微綠色，炊時有香。賈、薛兩府此時尚未敗落，貴族之家以碧粳為食，卻難以預見日后衰敗之象。
五、奶子糖粳米粥
秦可卿病逝，王熙鳳協理寧國府，四更天就要早起，早餐是奶子糖粳米粥，也就是在粳米粥中加入牛奶、白糖熬制。
牛奶、白糖，向來被古人視為上等補品。《金瓶梅》中，西門慶留應伯爵早飯，是粳米投著各樣榛松果品梅桂白糖粥兒。西門慶病中，侍童送上“酥油白糖熬的牛奶子”，應伯爵視為珍食上味。對于賈府而言，牛奶白糖都是尋常之物。
《本草綱目》載：牛奶粥可補虛損、潤五臟、養血分。鳳姐為了補虛常食牛奶粥，也未能擋住體質衰弱，小產之后，又添下紅之癥，終致血崩。
六、江米粥
林黛玉病中，紫鵑特地到廚房，命柳嫂子做了一碗火腿白菜湯，熬了一點江米粥。江米是北方人對糯米的稱謂，性溫味甘，有暖胃、健脾、止汗之功效。黛玉胃寒，江米粥正合她的胃口，因此就著五香大頭菜，吃了半碗。
高鶚對豪門生活一無所知，只按自己的認知來寫，江米粥未免寒酸。張恨水先生寫《金粉世家》，自認模仿紅樓筆法，讓七少爺金燕西病好后以拌鴨掌下粥，唐魯孫先生就點撥他說鴨掌不易消化，不如改為火腿拌薺菜。抗戰時恨水先生在重慶患病，就以火腿拌薺菜下粥，果然不但味美，且順胃通氣。若是給林妹妹吃，當把火腿燉得稀爛一些。
七、臘八粥
寶玉與黛玉在房中調笑，講了個耗子精的故事，大意是耗子精在臘八日要熬臘八粥，提前一天下山盜糧，小耗子說變香芋，卻變作了“香玉”。
相傳佛祖釋迦牟尼苦修之時，因饑餓昏倒于地，路過的一位牧女用隨身帶的雜糧摻以野果熬成粥喂給他吃，佛祖得以在菩提樹下靜思，于臘月初八得道成佛，牧女所供獻的粥，便是臘八粥的起源了。后世佛門便在臘八日煮粥，由門徒分享。
我國在臘八吃粥，與佛教的傳播分不開，最初只是紅小豆粥，宋朝發展成為用多種雜糧果品熬成的粥，朝廷大臣們都在這一天得到皇帝賞粥，元明清皆沿襲此風尚，臘八粥的內容也越來越豐富。七寶五味是臘八粥的標配，又稱七寶五味粥。寶玉所說的臘八粥，有米、豆和五樣果品，不謀而合。
八、紅稻米粥
烏進孝上交的地租中，有一樣稀罕的“御田胭脂米。”產量極少，只有二擔。
賈母與家人中秋賞月，對于兒孫送上來的菜，只嘗了一兩點，便要拿稀飯來吃。尤氏端上紅稻米粥，賈母只吃了半碗，命將剩下的給鳳姐吃。此時的賈府已顯頹敗之勢，連白粳米都不能正常供應，只有些日常輕易吃不著的紅稻米。
這里的紅稻米，是否是收租收上來的“胭脂米”，暫不查考。江蘇人熟悉的常熟鴨血糯，或與紅稻米、胭脂米是一種東西。曹雪芹的舅姥爺李煦，奉康熙帝之命，在江南試種紅稻米，每年按例進貢。到雍正元年，因貪墨而被抄家，其罪名之一就是收獲早熟紅稻3000石，私用1993石二斗，雍正帝責令內務府追賠。
紅稻米早在唐朝，就有栽培，但有植株較高，不抗風，易倒伏的缺點，李煦想必便是以此為理由，虛報產量，克扣皇糧為自己享用。曹家也分得不少，曹雪芹因此有機會吃到。唐朝詩人鄭遨曾有《傷農》詩嘆息：一粒紅稻飯，幾滴牛頜血。紅稻米始終沒能發展起來，至今在超市里也很少見到。
賈府在沒落之際，出現這種不易多得、浸透著勞動人民血汗的紅稻米，便如同賈府窮途末路之上，鮮血淋漓。
作者：慕容凌，本文經作者授權發布。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