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唐僖宗廣明庚子(880),黃巢軍隊勢如破竹,六月陷宣州(今安徽宣城)、十月陷申州(今河南信陽)入潁州(治今安徽阜陽)、陷宋州(治今河南商丘)、徐州(治江今蘇徐州)、兗州(治今山東兗州),十一月十七日攻下東都洛陽,僅戰六日,十二月初三,便攻下潼關(今陜西潼關東北)直指長安。年少的唐僖宗于十二月初五(881年1月8日),倉皇逃奔成都(史稱“庚子亂難”或“廣明之亂”)。此時的韋莊,據曲瀅生《韋莊年譜》(1932)記,韋莊大約在下邽縣(陜西省渭南市屬,另,下邽縣為秦最早設的三縣之一)僑居。時,如按曲瀅生計,韋三十歲,如按夏承燾《韋端己年譜》(1934),韋四十四歲。無論曲說還是夏說,黃巢攻陷東京洛陽和西京長安的“庚子之亂”,韋莊已具相當經歷的成年。
顯然,對于出身唐世家的韋莊(唐朝宰相韋見素之后、大詩人韋應物四世孫),韋對這一大事記是刻骨銘心的。于是,“廣明之亂”后的第三年即唐僖宗中和三年癸卯(883),寫下了從此可以揚名立萬的《秦婦吟》(1)。
中和癸卯春三月,洛陽城外花如雪。
東西南北路人絕,綠楊悄悄香塵滅。
路旁忽見如花人,獨向綠楊陰下歇。
鳳側鸞欹鬢腳斜,紅攢黛斂眉心折。
借問女郎何處來?含顰欲語聲先咽。
回頭斂袂謝行人,喪亂漂淪何堪說!
《秦婦吟》是一巨制。有文學史家將此與《孔雀東南飛》相提并論。事實上,就歷史的沈痛來和詞章的華麗來講,《孔雀東南飛》豈可與之頡頏。《秦婦吟》共238行,1666字。“新樂府”(與“漢樂府”相比而言)自元(稹)白(居易)始及后,開創了唐詩的另一座高峰。作為唐詩浸泡的韋莊,以天資,以痛楚、以憑悼、以感懷、以遙望,寫下了這首被時人稱之為“秦婦吟秀才”的新樂府巨制。陳寅恪《韋莊秦婦吟校箋》(1940)以為此詩為“端己平生諸作之冠”(2)。
此十二句為開頭,也可以說是“序言”。接著,進入正文,歷數“庚子之亂”帶來的災難:
火迸金星上九天,十二官街煙烘烔。
日輪西下寒光白,上帝無言空脈脈。
陰云暈氣若重圍,宦者流星如血色。
紫氣潛隨帝座移,妖光暗射臺星拆。
家家流血如泉沸,處處冤聲聲動地。
舞伎歌姬盡暗捐,嬰兒稚女皆生棄。
煙中大叫猶求救,梁上懸尸已作灰。
昔時繁盛皆埋沒,舉目凄涼無故物。
…….
到了“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我們看到,一夜之間,群氓便將大唐三百年積累起來的文明一火燒光,便把文明的主要代言人公卿們一腳踏盡。此兩句,韋莊的悲憤、悲鳴和悲愴,達到無以復加的地步。詩人也許沒有親自目睹那場災難,但可以肯定的講,詩人感同身受。需知,韋莊曾無不驕傲地對世人說過“不說文章與門地,自然毛骨是公卿”(《寄薛先輩》)。韋莊借“秦婦”之口,重構了庚子之亂的慘烈場景。《秦婦吟》為韋莊帶來了極大的聲譽,也為韋莊后來入蜀入仕奠定了文章的基礎。再從《秦婦吟》在汪洋恣意下的華麗,也預示了韋莊詩文的另一種走向,即韋莊入蜀后“花間”詞的可能和異樣光彩。“內庫燒為錦繡灰,天街踏盡公卿骨”兩句,雖然精彩絕倫,但因太殘酷太殘忍,后人便以為詩人太過。陳寅恪卻給予了高度肯定并為之辯誣(《韋莊秦婦吟校箋》)。
洛陽成灰,百性成土。這是詩人的“宏大場景”的寫照。到了具體的“秦婦”時,韋莊寫道:
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
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
朝饑山上尋蓬子,夜宿霜中臥荻花!
妾聞此老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
出門惟見亂梟鳴,更欲東奔何處所?
仍聞汴路舟車絕,又道彭門自相殺。
顯然,少陵的《三吏》、《三別》,尤其是《三別》直接化成了韋莊的“家財既盡骨肉離,今日垂年一身苦。一身苦兮何足嗟,山中更有千萬家”。這是洛陽城破城毀的另一般圖景。如果說,韋莊感嘆城破時“天街踏盡公卿骨”,那么比公卿更大的災難的則是更多的百姓!詩中的“秦婦”僅是這更多百性中的一個。城破,流離的有皇親貴胄但更多的是百姓呀!是千萬個“秦婦”呀!——這應了幾百年后張養浩的“興,百性苦!亡,百性苦!”。
如果我們只讀過韋莊的詞,也就是耳熟能詳的那些風花雪月的詞,我們可能就錯怪了韋莊。韋莊是一個有大情懷大抱負(后來幫助王建建立蜀國并作蜀國宰相)的詩人。韋莊存世的詞不足五十首,而存世的詩,《全唐詩》錄有三百余首(韋莊弟韋藹為其家兄編的《浣花集》時稱,韋詩在當時有“千余首”)。并不洛陽蒙難“現場”的韋莊,借“秦婦”之訴,寫下了那場讓大唐文明一去不返浩劫的真實圖景。也許比正史更真實。除了這么一首史詩外,韋莊接著(或者在前)寫了七律《洛陽吟》。全詩如下:
萬戶千門夕照邊,開元時節舊風煙。
宮官試馬游三市,舞女乘舟上九天。
胡騎北來空進主,漢皇西去竟升仙。
如今父老偏垂淚,不見承平四十年。
這詩雖與《秦婦吟》不一,《秦》直接敘事,《洛》借古諷今。但《洛》依然與《秦》的立意,顯然是致的。就是漢那場災難過后的,重現、重構與反思。須知,大唐在開元是何等的意氣、何等的風發、何等的浩蕩!韋莊一生尊敬崇拜的詩人杜甫,在《憶昔二首》其二開篇即是“憶昔開元全盛日,小邑猶藏萬家室。稻米流脂粟米白,公私倉廩俱豐實”。可到了“庚子亂難”(此語見韋莊之弟韋藹《韋莊浣花集/序》)后,一切不復存在。剩下的就是要么“妾聞此老傷心語,竟日闌干淚如雨。”要么“如今父老偏垂淚,不見承平四十年”了。在《洛陽吟》前詩人還留有一“序”:“時大駕在蜀,巢寇未平,洛中寓居作七言”。在詩人韋莊眼里,雖然期盼皇帝返京、重振太平,但是詩人已意識到:洛陽已不復再見,盛世的開元已不復再見,曾經的繁華風煙已不復再見。因為,洛陽(與后來的長安)在一把大火中燒為灰燼!(寫于新型肺炎仍熾的2020/02/02敘州田壩八米居)
注:
(1):此詩未錄入《全唐詩》,據夏承燾《韋端己年譜》稱,《秦婦吟》為二十世紀初敦煌發現。陳寅恪在《韋莊秦婦吟校箋》一文說,敦煌學者王重民從巴黎圖書館見到伯希和從敦煌帶走的這詩的七個抄本。今天我們看到的版本,主要依據的是“天復五年乙丑歲十二月十五日敦煌郡金光明寺學仕張龜寫”抄本。
(2)《韋莊秦婦吟校箋》對《秦婦吟》有詳盡的考釋。(見陳寅恪,《寒柳堂集》三聯書店,2001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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