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五十度灰》及其續(xù)作是2010年代銷量最高的作品,并引起了一股情色文潮,但這三部作品真的改變了什么嗎?
達科塔·約翰遜在電影版《五十度灰》中飾演阿納斯塔西婭·斯蒂爾 圖片來源:Guardian Design
《五十度灰》出版時,我是一名書店店員。那時我花了幾個星期的時間在書架上堆放這些大部頭,但它們每次到貨都會迅速被搶購一空。很快,我從顧客那里收集了一系列借口,他們似乎都要為購買其他所有人都在購買的東西而感到尷尬。“我是給妻子買的,”男性顧客不假思索地宣稱。而女性——通常比這本書所謂的“媽媽最喜歡的情色小說”這個標簽更年輕——會提到自己的朋友說電影版“相當不錯”。
2011年至2012年,《五十度灰》三部曲由英國作家埃里卡·倫納德以筆名EL.詹姆斯出版。而今,它已成為十年來最暢銷的書籍。僅在英國,《五十度灰》賣出了470萬冊,《五十度黑》賣出了330萬冊,《五十度飛》賣出了310萬冊(排在第四位的暢銷書《杰米的30分鐘餐食》賣出180萬冊)。在鼎盛時期,《五十度灰》每秒鐘就賣出兩本;有一段時間,英國的銀色墨水一度用完,只由于書籍封面上使用了銀色墨水。在全球范圍內,截至2015年,三部曲已售出超過1.5億冊,電子書銷量超過數(shù)百萬本。但是,除了銷量巨大之外,三部曲也有持久的文化影響嗎?
對于不了解這個系列的讀者來說,《五十度灰》三部曲的故事是這樣的:22歲的大學生阿納斯塔西婭·斯蒂爾是一名處女,她遇到了27歲的億萬富翁、BDSM愛好者克里斯蒂安·格雷。她想和他約會,但他只把她當作新找的“奴隸”,隨之而來的是打耳光和撓癢癢(換句話說:打耳光很多,但撓癢癢不多)。他們在頂層公寓、豪華餐廳和昂貴的汽車里,在怪癖和家庭生活之間的界線上來回擺動。書中有直升機墜毀、瘋狂的前任和綁架。他敞開心扉講述了童年的創(chuàng)傷,變得更有愛心。他們結了婚,格雷決定不再給妻子帶來疼痛。他們有了兩個孩子。結局。
《五十度黑》劇照
世界被它的成功所吸引。格雷和斯蒂爾之間的權力不平衡被大肆渲染:在為平等奮斗了多年之后,現(xiàn)代女性是否暗地里仍然想要被束縛并被迫屈服?這是女權主義者的勝利還是深度倒退?評論家對這樣的臺詞嗤之以鼻:“他的聲音溫暖沙啞,就像融化的黑巧克力軟糖焦糖……或者別的什么一樣。”《紐約時報》評價它“就像缺乏才華的勃朗特”,而薩爾曼·拉什迪說:“我從來沒有讀過這么糟糕的出版物。”
專家眾說紛紜,有人稱《五十度灰》反而會讓(大學年齡的)女性失去性欲;是對女性自尊的破壞(18歲至24歲的書迷更有可能酗酒、飲食失調并最終陷入虐待關系);是50歲以上人群中性傳播疾病增加的罪魁禍首(坊間傳聞);書的封面攜帶著皰疹病毒和可卡因(根據(jù)兩名研究了圖書館借出的《五十度灰》封皮的比利時教授的說法);社會學家預測嬰兒數(shù)量的激增絕不是偶然。據(jù)傳聞,女性在媽媽論壇上談論她們的“五十度灰”寶寶,零售商則利用仿制的“格雷同款”連體褲大賺一筆。
如今,隨著第四波女權主義浪潮、無處不在的重口味色情內容以及反性騷擾運動的政治色彩,當千禧一代興高采烈地拿“舔屁股”開玩笑、窒息性行為已經(jīng)成為常態(tài)時,《五十度灰》仿佛有點過于平淡。是的,書中確實出現(xiàn)了肛塞和手銬,但現(xiàn)在卻讓人感覺非常保守,畢竟格雷和斯蒂爾通過傳教士姿勢同時達到的性高潮都是在他們凝視對方的眼睛時實現(xiàn)的。讀完了1500頁的三部曲,我不止一次地想:“我周二有過比這更奇怪的性經(jīng)歷。”
慈善商店開始拒絕捐贈《五十度灰》三部曲的二手書,斯旺西的一家樂施會收到了太多二手書,工作人員用它們建造了一座堡壘。法國的一位酒店老板告訴我,他們曾經(jīng)扔掉150份不同語言的《五十度灰》。而一名性用品商店的工作人員說,當告知顧客他們手中的振動器或陰蒂鏈是“五十度灰”品牌時,大多數(shù)顧客都會放下。“太可惜了,因為它們真的是很好的產(chǎn)品,”店員說,“非常好的肛珠。”
性教育家伊維·費希利(Evie Fehilly)曾經(jīng)歷過虐待性行為,當《五十度灰》大受歡迎時,她讀完了三部曲。“很多幸存者都有這種情況,當我們被置于一種無法控制的境地,事后會開始幻想這件事。《五十度灰》非常有趣地利用了這一點,”她說,“我開始以非常正式的性癖角度去了解這種情況,把許可、最佳實踐和安全放在首位。扮演主動和被動的角色對我來說是一種宣泄,真的幫助我再次愛上了性。”
自從《五十度灰》問世以來,情趣玩具公司Lovehoney的銷量增長了10倍,達到1億英鎊 圖片來源:edwardolve/Getty Images/iStockPhoto
多年來,BDSM愛好者和家暴活動家一直指責這種將虐待正常化的做法,稱格雷對斯蒂爾的霸道、嫉妒和癡迷被無益地與BDSM混為一談。娜塔莉·柯林斯(Natalie Collins)在2014年發(fā)起了“五十度灰是家暴”活動,因為她擔心“許多女性和女孩可能認為虐待是正常的、性感的,這一系列小說會加劇這種觀點”。
她補充說:“《五十度灰》將一種有自己的規(guī)則、差別和安全機制的小眾性行為帶入主流意識,但卻沒有介紹任何規(guī)則、差別或安全機制。這導致了文化意識的轉變,讓人們認為大量女性會被疼痛和無能為力所吸引,而不是一種小眾的性癖好。”
BDSM愛好者也討厭書中格雷的童年和他的性癖好之間的聯(lián)系。格雷對斯蒂爾說:“我喜歡鞭打像你這樣棕色頭發(fā)的小女孩,因為你們看起來都像是吸毒的妓女——包括我的生母。”在《五十度灰》三部曲最受歡迎的時候,美國性建議專欄作家丹·薩維奇(Dan Savage)向其粉絲發(fā)出請求:“BDSM是成年人脫掉褲子玩的警察抓小偷的游戲,而不是一個求救信號。”
幾年前,費希利性癖課程上的學生會引用《五十度灰》三部曲作為他們上這門課的理由。現(xiàn)在根本沒有人再提到這個系列了,盡管費希利稱贊此系列確實將BDSM帶入主流,但對格雷的做法提出了警告。“被抽打和享受你的性癖是沒問題的,只要前提是進行了大量的溝通和真誠的同意。所以,性癖社區(qū)會立刻把克里斯蒂安·格雷這樣的人趕出去,”費希利說,“BDSM有四大支柱:信任、溝通、尊重和誠實,它們不常在《五十度灰》中出現(xiàn)。”
《五十度灰》三部曲,以及隨之而來的早間電視和女性雜志上處處可見的關于性癖的談論,都對那些沒有讀過這本書的人產(chǎn)生了影響。23歲的女S阿黛爾(化名)十幾歲時就跳著讀了《五十度灰》,她相信這一系列書讓她能夠毫無羞恥地探索性癖。“我的媽媽和阿姨都在看,每個人都在談論BDSM,”她說。“當我意識到我想在19歲時嘗試做一個女S的時候,我并沒有感到困惑。我知道這意味著什么,因為這一直是關于做愛方式的對話的一部分。”
“這是有史以來第一次,性癖被認為是一件很酷的事,我們必須歸功于《五十度灰》開啟了這場對話,”費希利說,“作者為每個月有幾次陰莖-陰道插入式性行為的人介紹舒展桿和肛塞之類的東西,這是相當離譜和令人興奮的。”
制造舒展桿和肛塞的公司也非常興奮。2011年,性玩具公司Lovehoney的產(chǎn)品開發(fā)人員邦尼·霍爾眼睜睜地看著這個行業(yè)經(jīng)歷了一段低迷時期。然后《五十度灰》出版了。這家總部位于巴斯的公司向作者提議發(fā)行官方玩具系列。他們在2012年7月達成了協(xié)議,一周內霍爾就在中國開始了生產(chǎn)與開發(fā)。“這是一段完美的關系。我和詹姆斯都希望顧客能夠在現(xiàn)實中完全重現(xiàn)他們在書中喜歡的東西。”霍爾說。
首批產(chǎn)品在兩周內就銷售一空,霍爾說他們連續(xù)六個月“夜以繼日地工作”。2012年,全球范圍內出現(xiàn)了凱格爾球短缺;一夜之間,Lovehoney的月銷量從300個增加到3000個。十年過去了,Lovehoney的年銷售額增長了10倍,達到每年1億英鎊,增長最快的領域是“捆綁”。
三部曲改變了人們對女性性欲的討論 圖片來源:Matt Alexander/PA
“這給我們帶來了營業(yè)額的劇增,”霍爾說,“如果沒有《五十度灰》,我們就不會有如今的業(yè)務量。從來沒進過情趣用品店的人開始涌入,尤其是女性,因為那里不再讓人感到骯臟。如今,我們45%的客戶都是新客戶。人們可以進行實驗,對性充滿好奇心。”
對于出版業(yè)來說,《五十度灰》就像一塊扔進小池塘的巨石:最初的影響很大,小范圍的漣漪一直持續(xù)到了現(xiàn)在。《五十度灰》最開始是《暮光之城》的同人小說。在人們對電子書扼殺印刷業(yè)感到焦慮的時候,《五十度灰》向出版業(yè)證明其在這兩個市場上可以同時取得成功。
塞琳娜·沃克(Selina Walker)曾為英國企鵝蘭登書屋編輯這套書,她回憶自己通宵讀完了三部曲。“我們在一個月內買下并出版了這三本書,所以要把它們都印出來并放到網(wǎng)上是一項巨大的工作。”她說,出版社成立了一個專門的團隊專注于《五十度灰》,“但我們的打印速度還不夠快。當大多數(shù)人回想起2012年夏天時,他們會想起奧運會,而我們會想起我們的辦公室。”
《五十度灰》的成功對色情作家來說是天賜良機,出版社爭先恐后地尋找作者用銀色字體和深色封面出版仿作。“模仿是奉承最真誠的形式……它們還不如《五十度灰》的一塊補丁!”沃克說。馬克西姆·雅庫博夫斯基(Maxim Jakubowski)曾花了幾十年的時間寫奇幻小說、驚悚小說和一些文學情色小說。“《五十度灰》是對優(yōu)秀情色小說的侮辱,但我永遠感激它,它改變了我的生活。”他說。
2011年,甚至在《五十度灰》還沒有出版之前,雅庫博夫斯基就被要求寫一部小說來與之競爭。他與一位有BDSM背景的匿名女性作家合作,為兩本書撰寫了大綱。“24小時內,一家出版社開出了一份很高的報價,比我一生中收到的任何報價都高。我們最終賣出了一大筆錢,”他與Orion出版社達成了七位數(shù)的合同,“然后,我們在四周內寫出了第一本書,因為它必須要在《五十度灰》出版后的一個月內上市。”
對英國出版業(yè)有巨大影響的主要零售商提出了兩個要求:作者必須以女性名字署名,書名必須是顏色和數(shù)字的組合。《八十天黃》(Eighty Days Yellow)在《星期日泰晤士報》暢銷書排行榜上直接登上了第8位。兩年里,兩人寫了10本書。
雖然《五十度灰》一度以每秒兩本的價格售出,但它在2019年只售出了3700本 圖片來源:AP
但是,就像所有的潮流一樣,市場萎縮了。在《五十度灰》熱潮期間以寫色情小說為生的多位作家告訴我,不到兩年,他們就無法推銷類似的作品了。繼詹姆斯之后,唯一脫穎而出的作家是西爾維婭·戴(Sylvia Day),她2012年的小說《赤身相見》(Bared to You)講述了一個心碎的億萬富翁和一個年輕女子的故事,也大受歡迎。“這個行業(yè)充斥著《五十度灰》的山寨作品,破壞了市場。如今,沒有一家英國或美國的出版社會去碰類似的題材,”雅庫鮑夫斯基說,他已經(jīng)重新寫起了驚悚題材的小說。
2017年廣受好評的小說《幽會》(The Tryst)的作者莫尼克·羅菲(Monique Roffey)表示,這不等同于寫作和閱讀的欲望消失了。“網(wǎng)上有很多人在寫色情小說。它正在蓬勃發(fā)展,只不過已不再是主流,因為出版界和媒體界認為《五十度灰》是低級的、錯誤的。”
羅菲稱贊詹姆斯的勇敢。她說:“我54歲了,直到40歲我才能堅定地說:‘我并沒有獲得我想要的性生活。’女性很難獲得優(yōu)質的性生活,因為我們都覺得很難開口去溝通。在我們的文化中,陰莖-陰道插入式性行為是性的主要方式,但卻不是讓女性達到高潮的好方法。感謝詹姆斯開啟了這場對話。”
然而,在一個缺乏對性的公開討論的社會里,《五十度灰》成為了粗暴和非雙方自愿性行為的代名詞,或許并不令人驚訝。最近有報道稱,曼徹斯特的一名連環(huán)強奸犯雷恩哈德·辛納加將他的罪行歸咎于《五十度灰》。男性在性行為中殺害伴侶的案件(最常見的是勒死)中常提到《五十度灰》,這類案件的數(shù)量在過去十年里激增了90%。在法庭上,律師們使用了被稱為“五十度灰辯護”的方法,將被害者的被襲和死亡歸咎于他們對性暴力的幻想與渴望。
2013年,伊普斯威奇的一名男子聲稱,他襲擊自己女朋友受到了《五十度灰》的啟發(fā)。他因為沒有造成實質性的身體損害而被判無罪,第二年,他因襲擊新伴侶而入獄。這是他第七次因家庭暴力被定罪。
社會活動組織“我們不同意這樣”(We Can’t Consent to This)的菲奧娜·麥肯齊說,她的組織避免使用“五十度灰辯護”,因為這種辯護手段把責任歸咎給了女性讀者主體,而不是男性罪犯。值得注意的是,格雷明確提出不會和斯蒂爾發(fā)生窒息性行為,這一點可能很重要也很有趣。她說:“但是《五十度灰》在女性遭受暴力性侵的新聞報道中被使用得太頻繁了。”
當然,女人不是死于肛塞和手銬,而是死于暴力。正如英國工黨議員哈里特·哈曼(Harriet Harman)最近在議會所說:“造成致命傷害的男性正在利用女性賦權的敘事,多么具有諷刺意味。”為什么相對保守的、女性驅動的《五十度灰》會成為聚光燈下的焦點,而不是歧視女性和主要由男性制作的暴力色情電影更加危險?然而,像柯林斯這樣的活動家認為,《五十度灰》導致了性的危險升級,《婦女健康》等雜志現(xiàn)在開始提出這樣的建議:“如果眼罩和角色扮演已經(jīng)不再刺激,仍然有大量的性方式可供嘗試,比如窒息。”
那么,《五十度灰》對數(shù)百萬女性的性教育和性解放有幫助嗎?還是它徹底毀滅了女性賦權,并帶來了對暴力和性的可怕誤解?它是幫助了情色出版,還是制造了一個迅速破裂的泡沫?也許在某種程度上,以上看法都是正確的。《五十度灰》三部曲早已過了鼎盛時期:2019年,第一本書的銷量為3700冊,低于2012年的450萬冊,而續(xù)集每本書的銷量都不超過2000冊。
影響力是一件很難衡量的事情,但在我賣《五十度灰》的那段時間里,比有創(chuàng)意的借口更讓我難以忘懷的是很多人在回來繼續(xù)購買續(xù)集時說的話。“你知道嗎,我以前從來沒有來過書店,”他們緊握著手中的書問我,“還有什么推薦的書?”
本文原載于《衛(wèi)報》,原標題為:“150m Shades of Grey: how the decade's runaway bestseller changed our sex lives”,作者:Sian Cain是《衛(wèi)報》圖書編輯。翻譯:李思璟,編輯:朱潔樹、潘文捷,未經(jīng)授權不得轉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