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它只生長在最寒冷季節,縱是千嬌百媚的蔬菜, 倒是傲雪凌霜的風姿。寒露是萬物凋零之始,卻是它拔節之時。”
— 池莉《假如你沒吃過菜薹》
如果2020可以重啟,洪山本該以另一個身份登上我們的視野。
洪山體育館方艙醫院將主要接收輕癥患者進行集中隔離
不是方艙醫院,不是輕癥患者隔離處,而是池莉筆下的這個植物:菜薹。這個獨屬于這片土地的紫紅色,總是在這個季節拔地而起,撐起一束束幼嫩但翠綠的葉子,時不時地還有黃色的小花從里面抽出。它不僅不畏寒,甚至來場雪才長得更“歡”。
洪山菜薹
不是迷信,菜薹出了洪山,真的滋味不同。
洪山獨有的湖泊沉積物潮土,給這株紫色提供了異于他地的營養。于是這里成長的菜薹,第一口辛辣,第二口脆甜,再經猛火下豬油蒜瓣爆炒——辛辣逃逸,甜糯登場。只需一點點鹽,就可以映襯出這口鏗鏘最鮮甜的滋味。
鮮嫩的菜薹可以掐出水來
可若止步于此,就不是武漢人了。這可是群被自然條件寵著的味蕾,精明的知道洪山菜薹的靈魂伴侶只有臘肉。
于是他們把被歲月和風味物質沉淀的老臘肉抓來,為這些傲雪凌霜的紫嫩服務。一盤臘肉炒菜薹上桌,臘肉可以不吃,吸飽了臘肉咸香油脂的甜糯菜薹,是舔干了盤子也不能放過一絲的。
洪山菜薹炒臘肉
從地理環境來說,武漢是幸運的。這座城市,兩江分三鎮,靠水而生。特別是蔡甸、黃陂一帶,作為長江漢水匯流的三角區,湖泊泥灘眾多,水生植物魚蝦便成了取之不盡用之不竭的資源。
比如火神山醫院所在的蔡甸。
位于蔡甸的火神山醫院無論是建立速度還是效率,都是世界其他國家所無法匹及的
在這場疫情之前,蔡甸于武漢人最深刻的印象是藕。雖然任何依靠江河湖的泥灘都可以種,但放眼全國,沒有第二個地方有如大片的天然三角區。
央視直播間里混凝土罐車吐出的青溝泥,是獨屬于蔡甸這片土壤經年累月的營養。于是蓮藕在這里扎根,生出武漢無人不愛的“蓮藕排骨湯”滋味。
蔡甸藕農收藕
每年國慶之后,是蔡甸藕開挖的季節。這時的藕,淀粉得到充分的沉淀,切成大塊跟排骨一起煨 —— 蔡甸本地人甚至會為此專門生起煤爐 —— 在幾小時的水乳交融里,湯色漸漸被染上一層淡淡的粉色,蓮藕也逐漸柔軟。
蔡甸人燉藕湯用的小煤爐
咬一口,絲還掛在牙齒上,入嘴的部分已然粉化。抿一抿就能吞下肚,哪里有之前老練成熟的模樣,分明是嬌滴滴的小姑娘。
蓮藕排骨湯是每個武漢人心里家的味道
而且老天要賞飯,就絕對不是一筆買賣的交易。泥灘里的蓮藕不用過分照料,而它們正是小龍蝦最愛的環境。
于是在蓮藕靜靜長大的日子,小龍蝦便成了老天給蔡甸的另一份驚喜。藕農把小龍蝦放到泥塘里,水里的天然微生物給小龍蝦提供了食物,小龍蝦的排泄又給藕塘提供肥料。
秋收蓮藕之前,小龍蝦肥美。藕農先抓小龍蝦,把它們清理干凈,在鍋里跟蔥姜蒜油一起燜炒。
油燜大蝦打頭陣,把食客先一猛子吃出高潮,再端出蓮藕排骨湯。你說這時候,誰腳底子還有勁兒離開?扎了嘴就沒法兒挪地了!
江里就更不用說啦!武昌魚(鳊魚)是毛主席寫詩都念念不忘的,喜頭魚 — 也就是鯽魚 — 也是本地人幾乎天天要消耗幾千斤的存在。
這個叫法很喜慶的魚,武漢人最愛的卻不是吃整條,而是專門自創了一種神奇的吃法:糊湯粉。
制作糊湯粉的喜頭魚
將喜頭魚去除內臟和鱗,加入生姜熬煮至魚肉化入湯中,用紗布把魚渣過濾掉,加蕎麥粉勾芡,就是糊米粉里最重要的魚湯糊啦。
魚湯糊
吃的時候,碗底一份米粉,澆上魚湯糊糊,撒上大量的胡椒粉,再加把小蔥榨菜,就是一碗糊湯粉了。
有人說,這吃法源自于武漢的城中村“風光村”。這是一個被稱為中國的“里約熱內盧”的地方,遠看是一片五彩斑斕的破舊小屋,以藍色與明黃色調為主,有點古希臘藍色愛琴海岸建筑的感覺。
城中村“風光村”
近看才知道這里破敗不堪,其實是外來打工或臨時人口的聚居處。曾幾何時,這里是一個貧窮普通的小漁村,這里的人從湖里打上喜頭魚,煮成湯熬成糊糊,是為了可以多吃幾頓飯填飽肚子的。
后來這里的人走出去,把這種吃法也帶進了武漢民間,而且每一家糊湯粉邊不出5分鐘步行,一定會有一個炸油條的鋪子。
武漢人吃早飯講究干的配稀的,所以糊湯粉里必須配有炸的透透的老油條,才能算數,不然就不成立。吃的時候,粉不要一下子拌勻,而是要一口口挑著拌,或者先把熱乎酥脆的油條蘸著魚糊糊吃完再拌粉。
糊湯粉的正確吃法
總之一說到早飯,武漢人就停不下來了。
過早,武漢人對吃早飯的叫法。
這個被蔡瀾稱作“早餐之都”的城市,不僅90%以上的人選擇天天在外吃早飯,而且一月30天可以天天早餐不重樣。而這里面最武漢的,莫過于“下里巴人”和“陽春白雪”——熱干面和豆皮 —— 的對唱應和了。
切豆皮
自1861年湖北漢口開埠以來,武漢便成了中國最重要的人員物資中轉城市。
碼頭,租借,和鐵路的修建,讓這里匯集了來自五湖四海各式各樣的人。對食物品相口味要求高的商人官員洋人,促生了以茶館戲樓為主的精細飲食發展;對果腹價格便捷要求高的碼頭產業工人,則促生了武漢豐富多樣的早餐小吃文化。
舊時武漢碼頭
多碳水、重胡椒是武漢過早的性格標志,畢竟長江漢水邊,搬運工扛著大包在狹窄陡峭的跳板上來回行走,不卸完一船貨又沒法吃飯。如果不是重碳水耐饑餓,哪里扛得住這勞動量?
以前的過早
最早觀察到這個現象的人之一是蔡明緯。1932年,他挑著家里特產的油面來漢口售賣。他發現買面的人通常收入不多,上學上班又急匆匆的,便調整了自己售面的形式:直接煮成半成品,加油撣涼,吃的時候只需再過個熱水,加料干挑即可。這樣大家就可以帶著走,不至于潑灑。
那時候蔡明緯的這碗面并沒有名字,大伙兒只是叫它麻醬面。后來到50年代得辦營業執照了,他的大兒子才想到“熱干面”這個詞,并變成今天武漢人離不開的存在。
淡黃的水切面,醇香的小磨麻油,粘糯的白芝麻醬,翠綠的小蔥和深橘紅的蘿卜干,是熱干面的標志。上世紀早期,一碗面不過一毛二分錢糧票,趁熱拌好,吸溜下肚,唇齒噴香肚皮圓鼓之余,錢袋子還不會破洞。在那個饑寒交迫的年代,它的存在解決了無數底層老百姓餓肚子的問題。
與之相對的,就是豆皮了。這個源自老武漢逢年過節攤豆絲傳統的過早經典,因為毛主席的喜愛,而飛上枝頭,成為武漢過早的“陽春白雪”。
老一輩的武漢人估計都還記得豆皮大王老通城曾經的輝煌:四層高樓彩燈掛起,豆皮里有各種餡料,上樓還有蛋酒面窩蓮子湯炒菜。
排隊的時候,站在窗口看著老通城的手藝人做豆皮,絕對是一個視覺的極致享受:一口大鑄鐵鍋燒得滾燙,一勺豆皮汁下鍋,晃蕩幾下就占了滿鍋,抹上一層蛋液,翻一面,撒上糯米,肉丁,筍丁和香菇丁,最后澆上哨子汁,撒蔥切開。一盤盤的端出去,那香味,從鼻孔進去可以躥到腳指頭。
然而每個時代都有落幕的時候。
老通城隨著國營體制的瓦解而轟然倒下,今天雖然還存在于武漢的各個角落,滋味卻再也不是全武漢的巔峰了。如今最好的豆皮,藏在武漢的各個小區街巷。
他們無一例外的都傳承自曾經老通城里的某一個師傅。他們的存在,就像一面鏡子打碎后散落在民間晶瑩的小顆粒,每一個都在自己所在的小區微弱但堅強的閃耀著光。
“吉慶街白天不做生意,就跟死的一樣。” — 池莉《生活秀》
上世紀90年代,武漢進入國營體制改制。老通城里的豆皮師傅不是唯一散落進民間的珍寶。更多的手藝人從自己呆了幾十年的崗位離開,開始了下崗再就業的潮流。
曾經的吉慶街
也是那時候,一條默默無聞的小街開始了自己登上歷史舞臺的時刻。在這條名叫“吉慶街”的小馬路上,有的下崗工人開起了大排檔,有的人做起了鹵菜,也有人什么都不會做的,選擇了賣藝。
這里的人們,表演什么的都有:民歌、流行歌曲、傳統樂曲、京劇、黃梅戲、湖北大鼓、評書、笑話,一首歌或一個曲子十塊錢,點得多了,還能送一首。
曾經的吉慶街四大天王之一“老通城”
鴨脖也是在這里流行開的。1991年,武漢人湯光山下崗,做起了家里的鹵菜鹵鴨脖的生意。每天晚上,他帶著自己鹵的鴨脖從吉慶街逛到精武路——這是整個武漢宵夜的集中場所。
在那個魔幻而神奇的年代,無論什么都能賣的出去。大家圖的就是一個消磨時間,而鴨脖作為時代的英雄,戳中了每個宵夜攤上的青年男女。
舊時的吉慶街,鴨脖隨處可見
于是吉慶街成了武漢精神的代名詞。
池莉的筆下,武漢擁有一種血性卻不失英雄主義的氣概。這里的人們,似乎永遠熱愛生活,他們不拘泥任何庸俗和小節,放肆的表達自己。那是一種可以穿越生死瀟灑,至今還吸引著各色男女對它的向往。
沒有人知道,這場疫情還會持續多久。但幾乎所有人都知道,血性不羈瀟灑自由的武漢人不會認輸。這是片孕育出不畏嚴寒的菜薹和傳奇一個時代的吉慶街的土地,天知道他擁有怎樣更堅強的力量。
你去過武漢么,說說你對武漢的記憶吧!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