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這個畢業以來最長的假期里，小編忍不住會想，人類似乎從來沒有停下給自己添麻煩的腳步。武漢幾個人吃了蝙蝠，愣是攪和得全世界不得安生。

但這樣的故事就是層出不窮，埃博拉和艾滋病病毒來自靈長類動物，SARS和MERS病毒的源頭同樣是野生蝙蝠。這是人類管不住嘴帶來的災難，但更可怕的是，管不住心。

比如切爾諾貝利的慘案，釀成大禍，是各級官僚對于自身權位的貪戀。這個故事，在去年也拍成了神劇。

而另一個故事同樣令人膽寒，全球最大的化工巨頭杜邦公司排放有害物質幾十年，毒害上千萬人。

幾百頭牛離奇死亡、男孩一出生就面部殘疾、小鎮居民被診斷出各種癌癥……這樣的災難，被一部去年頒獎季的遺珠一一記錄。之所以奧斯卡不愿意給它一個提名，或許也是因為電影本身的話題過于敏感。

《黑水》。

《黑水》

Dark Waters

導演: 托德·海因斯

編劇: 納撒尼爾·里奇 / 馬里奧·科雷亞 / 馬修·邁克爾·卡納漢

主演: 馬克·魯弗洛 / 安妮·海瑟薇 / 蒂姆·羅賓斯

類型: 劇情

片長: 126分鐘

1

毒害千萬人的“無害物質”

影片開頭，1979年。

一群少男少女趁夜翻過圍欄，跳進湖里壓低了聲音嬉戲。遠處，有人站在船上向水中的白色泡沫噴灑氣體，然后駛向黑暗深處——一個更大的秘密被隱藏在不為人知的黑暗里，沒有人察覺。

事情被提起已經是十五年后。1994年，靠農場生活的威爾伯來到鄰居家外孫工作的律師事務所。

威爾伯農場的牛接連性情癲狂，然后死去，而這些牛無一例外地牙齒發黑、內臟腫大。他堅持要狀告化工巨頭杜邦公司，認為正是這家在農場附近填埋垃圾的公司，污染了大片土地和水源，導致自己農場里一百五十多頭牛死去。

是不是很像碰瓷？被找上門的“鄰居家外孫”羅伯特·比洛特也是這么想的。

彼時他剛剛成為事務所的合伙人，而且他的主要業務就是代理大公司法務，包括杜邦公司！讓他告杜邦，這不是砸飯碗嗎。

出于對祖母的感情，羅伯特在拜訪祖母的時候順便拜訪了威爾伯。原本只想讓環境署出一份檢測報告，讓威爾伯安心了事。但事實遠比他以為的要復雜得多。

環保部門天下太平的檢測報告只說明一個問題，杜邦公司排出的污染物根本沒有被列入環保部門的標準之中。

而杜邦公司幾十年來對這種化學物質所研究出的事實真相就被成堆放置在資料庫中。要知道真相？去查啊。

這場抗爭成為了一場綿延幾十年的持久戰，而這場污染更是覆蓋了全人類。“據科學家研究，杜邦使用的化學物質PFOA幾乎已經存在于地球上的每一種生物內，包括99%的人類。”

而這一切都來自真實事件！故事改編自2016年《紐約時報》的一篇深度調查文章：《成為杜邦公司最大噩夢的律師》，現實中羅伯特·比洛特用了十幾年的時間，曝光了杜邦化學污染的案件。

造成污染的源頭，是一種給生活帶來了諸多便利的一種人工合成的化學物質。這種物質叫特氟龍，是每天早上煎蛋用的不粘鍋涂層，也是房間里你最愛的那塊地毯的原料。

“要命”的是生產特氟龍的加工助劑——PFOA，或叫做C-8。影片真實還原了這種人工合成的有毒物質會給人體帶來的危害，進入人體后無法分解，腎癌、睪丸癌等六種疾病被證明直接與此有關，最驚人的是，造成胎兒畸形。

羅伯特用四個月研究了所有的資料，真相逐漸浮出水面。早在特氟龍推出之時，杜邦和3M公司就知道PFOA有毒！

但杜邦選擇了沉默，因為特氟龍一年的利潤高達10億美元。

這個數字，足夠高管們出賣靈魂。工人權益、環境污染、居民健康不重要，當監管機構自己都不了解PFOA的時候，杜邦說它安全、那它自然就是“無害”的。

甚至在這種情況下，政府機構和當地居民還要對杜邦千謝萬謝，因為他們給當地帶來了工作、投資和觸手可及的福利。

利益面前，一個根系發達的行業巨頭，可以簡單粗暴地用財力把所有人阻隔在真相之外。不僅和環保部門有著盤根錯節的關系，更是用優渥的報酬和福利將各領域的人才招入麾下，讓一切不利于自己的聲音消泯。

然后，所有人快樂地生活在似乎毫無波瀾的世界里，就像影片開頭那潭黑水。

2

為什么是他成為英雄？

還好，有他。十幾年的斗爭，他從未缺席。

讓一個被杜邦用雄厚的財力壓制下來的事實浮出水面，羅伯特所遇到的阻礙不僅來自對手杜邦及其權力網，還來自周圍所有不知情者的不理解。

1999年，羅伯特收到了來自杜邦的物證。其中PFOA被反復提及，但關于PFOA是什么卻搜索不到任何相關信息。

羅伯特抓住機會就拜訪、請教化學專業人士，希望得到關于PFOA/C-8的專業解答——這究竟是一種什么樣的存在？是否對人體有害？

直到他終于找到一位可以請教的專家。當羅伯特問，如果吃下去會怎么樣？對方吃驚地剜了他一眼：這問題就像……問人吃下輪胎會怎么樣。

單證明PFOA有害還不行，還要證明杜邦對它的排放量足以對大部分人的健康直接造成危害。但當時的環保部門對這種化學物質缺乏了解，在羅伯特的努力下，三千多人接受了血液檢查，而后，又是比預期漫長得多的等待。

杜邦的代理律師，跟杜邦對著干，可想而知，羅伯特不可能再有像樣的案子，薪水也下降到了原來的三分之一。公司的合伙人站在收益的角度，屢次讓他停手。

工作的壓力和繁忙讓羅伯特在家庭里嚴重缺席，他沒能在妻子需要的時候幫忙和分擔，也缺席了孩子們的成長過程。

甚至，每一次查閱杜邦提供的資料至深夜，走在地下車庫里都提心吊膽。對杜邦來說，如果想對付一個像羅伯特這樣的人，太容易了。

在十多年的膠著抗爭之后，羅伯特更因為壓力過大住進了醫院。

2005年，法院判定受影響區域的民眾可以接受血液樣本檢查。

2009年，威爾伯因患癌癥去世。距離他第一次找羅伯特，已經過去了11年。剩下的人還在等待真相，一等又是7年。

終于，一切都有了結果。2012年，近七萬分的血液樣本分析表明，杜邦公司的C-8能夠致勝人類身患七大重病。

在血液檢查的人中，有3535人能夠得到醫療監護賠償。2015年，3535例索賠以每年四到五宗依次判決，杜邦公司將累計賠償6.707億美元。

站在法庭上，頭發半蒼的羅伯特被法官認了出來，法官略顯吃驚：“你還在這？”

而看著頭發已經開始花白，還仍然站在老地方的羅伯特，你會忽然明白為什么是他。

和“綠巨人”不一樣，也不同于馬克·魯弗洛在《聚焦》里的雷厲風行，羅伯特·比洛特是個猶豫且溫和的人，他甚至不會跟人吵架。

但也是他，用二十年的時間，生生磨出了一個結果，一個真相。不再是美式個人英雄主義的象征，也并非站在世界中心呼喚愛，只是出身普通的他，想作為底層打拼出來的“美國夢”代表，爭取讓更多人在大資本面前不是予取予奪的弱者。

3

一次注定無結果的堅持

當看到最后那個“99%”的數據，一種共情感難免油然而生。

像Participant Media出品的其他片子一樣，《黑水》對體制的揭露足夠深刻。無論是《聚焦》《華盛頓郵報》這樣的現實主義作品，還是《美國工廠》《海豚灣》《難以忽視的真相》這樣的紀錄片，它們對現實的碰觸都足夠疼痛。

而這部電影觸碰現實的疼痛之處在于，一個小律師在和龐大堅固的體制孤軍抗爭了十幾年之后，結局仍然沒有向弱勢和正義更多地偏斜。我們甚至很難說，這個堅持了二十年的英雄，最后收獲了勝利。

杜邦公司固然敗訴，但6億多美元的賠款，對3000多個家庭來說，傷害何止于此？對杜邦公司幾十年來靠特氟龍賺取的利潤來說，公平何止于此？

一個堅持和體制抗爭了十幾年，卻仍然沒有歡樂結局的故事，往往這才是現實生活本身的樣子。

與其說這樣的結果是抗爭了十幾年后取得的勝利，不如說是一個各方力量協調后得出的方案。6億多美元的賠款，尚不及杜邦公司用特氟龍一年賺取的利潤。

孤膽抗爭的比洛特，沒能成為那種隱忍堅持十數載、一朝揚眉吐氣的大英雄。即便看到結尾，我們仍然不會有長吐一口氣的舒暢感。給妻子的那個擁抱，似乎有更多如釋重負的釋放。

但影片仍然令人動容。或許那一點動容和結果無關，而是被那個龐大體制壓抑了許久的正義終于得到了一次宣泄，哪怕一點點。

從這個角度來說，十多年、甚至更長時間的堅持，都值得了。

電影的偉大之處就在于，它始終指明，在也許灰暗的現實里，我們“應該”怎樣。它讓我們仍然愿意選擇堅持，不為結果，只為那一點“原該如此”的正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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