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性與社會性的沖突,污點中浸染的愛國主義,交匯在同一個嘩變事件中,設置在殘酷戰爭的大背景下。話劇《嘩變》中激蕩著刻骨銘心的獨白:“憑心胸狹隘就可以把上級的職務給撤了,那美國的海軍和陸軍就不存在了……在下級的眼睛里,上級沒有好樣的。”
1952年,美國現實主義小說家赫爾曼·沃克(Herman Wouk)的名作《凱恩艦嘩變》(The Caine Mutiny)獲得普利策文學獎。
這個二戰中應召加入美國海軍的俄裔猶太人,曾參加過美軍在南太平洋的戰事,并根據自己的親身經歷,創作了《戰爭風云》、《戰爭與回憶》等軍事題材的小說,蜚聲世界文壇。
1954年,沃克又將《凱恩艦嘩變》改編為劇本,隨后同名歌劇在百老匯上演,同名好萊塢電影上映。
1988年北京人民藝術劇院著名演員、時任中國文化部副部長兼影視劇制片處主任的英若誠,將 《凱恩艦嘩變》的劇本譯成中文。人藝邀請美國著名演員、主演《賓虛》并獲得奧斯卡最佳男主角的查爾頓·赫斯頓(Charlton Heston)擔任導演,執導這部名劇,改稱《嘩變》。
當時人藝參演1988年版《嘩變》的演員陣容強大:以朱旭(飾演凱恩艦艦長魁格,正規軍)、任寶賢(飾演辯護律師格林渥)擔綱,吳桂苓(飾演公訴人)、顧威(飾演法官)、修宗迪(飾演凱恩艦通訊官吉弗,預備役)等資深演員坐陣,年輕的吳剛(飾演凱恩艦嘩變者、被告馬瑞克,預備役)、楊立新(飾演美國海軍軍醫伯德,預備役)也在其中。
這部以法庭辯論為主線的話劇,圍繞1944年美國凱恩號掃雷艇在南太平洋穿越臺風時馬瑞克與艦長魁格在航向問題上發生矛盾并解除后者指揮權的嘩變事件,展開控辯雙方的激烈爭論。
被告律師格林渥巧妙地將辯論引向魁格艦長的精神和能力出現的問題,利用各種細節推斷魁格人格分裂、心理變態、臨陣逃脫、對緊急情況手足無措,最后取得了有利于被告的審判結果。
格林渥步步為營,旁敲側擊,使在法庭上氣急敗壞的原告魁格逐漸失去理智、邏輯混亂,最終落入“原告變被告”的反轉陷阱。
一個個證據(咖啡壺事件、草莓事件、洗澡事件等),變成了一條條罪狀。
一位十四年軍齡、屢立戰功的少校艦長,在管理下屬的過程中,表現出超乎尋常的專制、暴躁、吝嗇、狹隘,而他在執行任務時也曾因恐懼而先行逃脫(黃色染料事件)。
正規軍的艦長,被他的預備役下屬的證詞掀翻在地。
在預備役官兵一片歡慶之中,只有律師格林渥面沉似水。其實,從案件審理前、休庭時和審理后,格林渥的內心始終無法平復。
他在休庭時對馬瑞克說:“我可以認為魁格少校是個心胸狹窄的人,但憑這點理由就可以把上級的職務給撤了,那美國的海軍和陸軍就不存在了……在下級的眼睛里,上級沒有好樣的。”
進入美國空軍服役不久的格林渥,深知涉世不深、嬌生慣養的預備役新兵缺乏對戰爭狀態、對國家利益的理解。在凱恩艦官兵為吉弗小說出版而舉行的慶祝會上,格林渥把話鋒轉向被人們譏諷為“暴君”、“吝嗇鬼”、“懦夫”的魁格身上。
“吉弗先生,當我在學法律的時候,您大概正在發表您的短篇小說呢吧?咱們的小凱斯(現任預備役通訊兵)呢,還在普林斯頓校園里邊踢足球呢。那么那個時候,是誰在保衛著我們這個吃得胖胖的、糊里糊涂的、無憂無慮的國家呢?就是這些正規軍。”
作為猶太人的格林渥,深知二戰中肆虐歐洲的納粹暴行,深知以魁格為代表的正規軍浴血奮戰才換得美國本土的和平。
微醺的格林渥當著眾人的面懺悔自己的辯護:“我那個干法不夠光明正大……我把魁格整成那樣,不公平!”
借著酒勁,格林渥忍無可忍,他銳利的目光直刺吉弗,揭開了案件原本的經過——
“還有一個人,是他第一個說的魁格瘋了,是他給魁格起的外號叫‘黃色染料’,是他一本接一本借給你(馬瑞克)那些心理治療的書籍,還告訴你有個184條法規……”
“如果不是你給馬瑞克灌了一腦子的屁話,那在臺風高潮當中,他會說服魁格掉轉船頭朝北,或者是幫助魁格把船從南邊沖出臺風去,那樣至少不會在戰爭最需要的時候,在我們就要打日本鬼子的時候,使凱恩號撤出了戰斗。這就是你對我們這個國家的貢獻!”
“向你祝賀,你大獲全勝。你要整魁格,整成了。你自己呢,身上是干干凈凈。你的小說也要發表了,小說能證明美國的海軍臭不可聞,小說能讓你掙上一百萬塊錢,叫你娶上個電影明星當老婆……”
外表平靜、內心怒不可遏的格林渥,把蛋糕上的黃色奶油涂抹在吉弗的臉上和軍服上。全劇的高潮定格在最后一句臺詞——
“你永遠也擦不掉你臉上的黃色染料。東京再見吧,你這個嘩變犯!”
一個反轉、再反轉的懸疑劇情,把一個嚴肅的話題拋到人們面前——什么是愛國?
當年輕的、未經戰火洗禮的預備役官兵在畸形的戰爭體制下遭受壓制時,他們當初保家衛國的熱血豪情轉而變成抗上的怒火和狡黠。
也許那時,他們仍覺得自己是愛國的,認為自己投身戰場就已經是愛國了。在他們看來,愛國像是從大陸向艦船的位移,從預備役向正規軍的升遷。
這輕輕的變化,仍沒有擺脫浮躁、任性和自以為是。
當怒火和狡黠變成幕后的詭計,他們想的還是祖國嗎?顯然不是,他們想的只是如何搬掉妨礙他們自由的絆腳石。
而格林渥發現了附在愛國主義上面的不可承受之輕。
“干什么事情,都不能忘了大氣候,不能忘了時間、地點,這包括年輕人的造反、抗上。”
人性與社會性的沖突,污點中浸染的愛國主義,交匯在同一個嘩變事件中,設置在殘酷戰爭的大背景下。
人藝1988年版《嘩變》中,朱旭滔滔不絕、長達7分半鐘的獨白,把一位艦長的孤獨、絕望、憤怒、偏執,表現得淋漓盡致,成為難以逾越的藝術高峰。
而那年53歲的任寶賢,更像阿加莎·克里斯蒂筆下的大偵探波羅,庖丁解牛般游走在案件和人性的縫隙里,游刃有余。當他“抽刀”的那一刻,真相大白,水落石出,讓觀眾沉浸在蕩氣回腸的氛圍里。
1994年1月,任寶賢英年早逝;2018年9月,朱旭也離開了我們。《嘩變》兩位主演的人生落幕,使1988年版成為經典絕唱。
我背誦、錄制了任寶賢老師劇尾高潮部分的臺詞,配上話劇錄像的截屏圖,做成短視頻,紀念這部三十多年前首演的名劇,致敬人藝老一代藝術家的匠心傳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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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簡介:趙剛(Andrew)
北京城市廣播特聘教育專家,英國使館文化教育處特邀留學培訓師,英國格拉斯哥大學MBA,曾長期擔任英國大學中國區首席代表,撰寫出版《留學的邏輯》《到英國去》等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