201909 【北中國詩卷】

【作者簡介】

戈三同，作品散見《詩刊》《星星詩刊》《草原》等刊物，作品入選《2016年詩歌精選》《2015年中國精短美文精選》等詩選，曾獲內蒙古文學創作“索龍嘎”獎、井秋峰短詩獎等獎項，著有詩集《給夢畫像》《臨界》，現居錫林浩特。

/ 北中國詩卷 /

落霞如箔

（組詩） / 戈三同

芍藥谷的蝴蝶

眼前，一只低飛的蝴蝶

像一朵飄搖的花

是風，無意從枝頭碰落的

其實，她循環往復

繞著花海在飛，只是要找回

一根莖桿上站立的姿勢

坡上，花草和鳥鳴很擁擠

但只要，她輕輕一落

就給遼闊的芬芳插上了翅膀

火車上

剛在硬座車廂

安頓好

接到兒子發來語音：

記著車上補臥鋪票呵

記著把錢包

壓在枕下———

多年前

我送他上大學

站臺上的幾句叮囑

仿佛他一直珍藏著

今天又一字不差

還給我

替 代

那個專營復印打字

外地來的年輕人

整天忙碌到

只能用點頭

回應顧客們的問詢

店面墻上

一幀毛主席微笑照很醒目

下面一行字：

這是我湖南老鄉

請大家多關照

落 日

車過古北口

迎面，一段起伏的長城

在莽莽群山之巔蜿蜒

渾圓的落日，那一刻

剛好滑落那里，倏然嵌入

一垛烽燧坍塌的豁口

落霞如箔。在山腰起身，

朝山下移動的牧羊人

像從鎏金的光陰上，掉落的一塊金

墓地的雪

父親周年祭

我們趕來北山墓地

拔草、去塵，擺上貢品

用鐵鍬清除墓碑周圍

盤臥了一冬的積雪

父親下葬時

這些最后撲向棺槨

現在被扒開又推遠的雪

在冬末的暖陽下

風一吹，很快就融化掉了

多像另外一些親人

替我們在這里

相擁著

跪忍一冬后，又哭著走開

水 竹

樓道拐角，一株盆栽水竹

已放置多年

像蒙塵的時光

人們已熟視無睹它，忽略它

那天，保潔工用削刀

打去它多余的部分

紛紛掉落的枝杈，橫陳如傷

下班，經過走廊

所有人都享用到，險些丟棄

險些遺忘的這枝水竹

用疼，遞來的清香

奧穆圖廟遺址

如蓋在草地上，一枚橢圓形印章

香火遠去

但念想還在，如草，瘋長

那個雙手合十

夕陽下默立的人，像吸納了萬物靈光

點燃的一炷香

祝 福

兒子生日那天，我照例買了酒

他愛吃的紅腸

還有，巧克力豆

蛋糕就不必了

蠟燭也不必

當我舉起酒杯

一千里地的距離

恍若是世界最長的條桌了

二十多萬平方公里的山水

足可插得下

一個人，無限遼闊的心愿

這一刻，我像一只輕微搖晃

斟滿夜色和祝福的酒杯

他也是

反 目

電視里，主持人

在介紹一頭直立身邊，澳洲袋鼠的習性

他滔滔不絕的

說到興奮處，他還上前摟住

袋鼠修長的脖子，吧嗒———親上一口

像親吻他比肩的好兄弟

當他又一次靠前

打算做出，下一個親昵動作

呆立的袋鼠，突然飛出莫名的一掌

將其擊倒

我相信，可能是袋鼠聽懂了

就連動物

也討厭了人的夸夸其談

冬 望

騎一匹大風，一路狂奔的雪花

躍上山岡。迎面，跌入無盡的蒼茫

遠處，一縷炊煙搖晃著

舉出，一棵扭動的消息樹

屋檐不動，幾只驚叫的鳥

已將自己動搖的江山，一把提到無限高遠

大地漸白。突然起身的牧羊人

緩慢地，驅趕著日子

像移動了一片歲月

又像給歲月，騰出落腳的地盤

冬日即景

猶如我,從一個夢中抽身

這個早晨,是從昨夜

一場大雪里抽身的

雪后靜好，萬物安詳

除了我，除了三兩路人

幾聲清脆的咳嗽聲，是晃動的

如塑的大地

還不曾被誰,動過一指頭

除了一架飛機

像玻璃刀,從堅硬的天空劃過

留痕，也是風，不曾動過的

牧村之夜

夜色降臨，遠山靜默

牛羊追趕的大地，這一刻，得以喘息

草木不動，月光也不動。日子的擔憂

是幾聲狗吠一次次推遠的

馬樁上，卸去風塵的馬，站著睡去了

它微彎的后腿，支起夜的寬廣

蹄子，扣著沒有展開的遠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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