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在希臘神話中,自然幻化的精靈——寧芙經常以年輕貌美的少女形象出沒于山林、原野、泉水、大海,她們羞于見人,不時地化身為樹、水和山,只有不停追逐、探尋方能得見其貌。她們對應于大自然的基本元素,象征著最為本質的根源。
當“野生大都會”的展覽海報映入眼簾,你可能感覺迷茫并興奮,疑惑中充滿好奇。野生象征著原始、自然、野蠻,而都會代表著人工、有序、規制,這兩個原本互相對立的圖景,卻在當代藝術的語境下,倏然生出一種曖昧不清、蠢蠢欲動的聯系——哦不,轉念一想,水泥鋼筋結構背后的那層不可見但更真實的“網絡”不就是一個“野生大都會”嗎?在少數人驚心建立起來的互聯網秩序中,來自民間的力量不可遏制地蓬勃生長。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展覽現場按照一種社交網絡的邏輯被建立起來,信息豐富、過剩、破碎,隨機拼接但又渾然一體。走進其中,發現整個展覽空間就像剛剛在朋友圈刷屏的一張張照片,平鋪直敘,與手機上的觀看融為一體。展覽本身像一種扁平化的觀看對象,讓人聯想起《小紅帽》繪本里一層層的灌木叢林。然而,就像處處是誘惑的網絡大都會一樣,你在左顧右盼、瞻前顧后的同時,可能跟五光十色背后的本質擦肩而過;在這場展覽中,15位藝術家的創作光怪陸離,它們所呈現的問題卻是多維而深層的。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胡安·塞巴斯蒂安·佩拉茲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哥倫比亞籍藝術家胡安·塞巴斯蒂安·佩拉茲(Juan Sebastián Peláez)的“無頭人”系列的創作,可以回溯到他 12 歲時回到家鄉哥倫比亞的經歷。在美國邁阿密長大的他驚訝地發現,現實中的哥倫比亞有車有高樓,完全不同于自己在電影和卡通里看到的哥倫比亞。而且直到那時,他才知道原來哥倫比亞人并無法跟動物說話。上學之后,他開始思考這種對于“他者”的觀看,資本主義運作下的文化殖民對于身份認知的影響。這些“無頭人”的形象來源于幾百年前西方白人對拉丁美洲土著的描繪。藝術家則選取了同樣來自拉丁美洲地區的明星,將他們的照片進行改換:人盡皆知的公眾人物突然被“還原”成殖民者眼中奇特的當地人,以此暗示這種對“他者”的觀看在幾百年后的今天依然存在。而對立體人形的扁平化表現,則對應于手機等智能設備的分享信息的形態,這些“他者”同時也成為了當代人們的消費對象。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胡安·塞巴斯蒂安·佩拉茲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與胡安相呼應,來自德國的藝術家安娜?烏登伯格(Anna Uddenberg)對現代文明的產物——頭等艙座椅、咖啡桌、登山背包等這些象征著奢侈、舒適、安全的現成物進行再塑。作品中,這些物件原本的意義和功能被消解,這些熟悉的物件也即時化身成陌生的“他者”。安娜?烏登伯格也在作品中暗喻了女性作為他者被強制表現的狀態。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陸平原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對于陸平原而言,“故事本身就是藝術品”,由于從小閱讀《奧秘》雜志而在腦海中形成的各種奇譚一般的故事,被打印在大幅的泡沫板上,由兩只大手拿起高高懸于展廳中央。與以往 A4紙的尺幅不同,故事的細節仿佛也被放大,置身作品前,恍然有種主角代入的感覺。自己的身體跟故事里中了蛇毒一般,動彈不得,幻覺和真實就在字里行間交錯。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雅各比·薩特懷特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走出陸平原的故事,雅各比·薩特懷特(Jacolby Satterwhite)的作品《祝福大道》帶來另一種真假交錯。在現實中的城市空間以及 3D構建的幻想空間構成的背景中,他盡可能地讓身體呈現各種不可思議的姿勢與 3D構建的動畫人形互動,同時也在城市中的咖啡館等公共空間跳著象征著黑人文化的街舞,以此來講述與黑人文化、美國的消費主義相關的主題,并用身體感知形成個人敘事。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喬希·斯博林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喬希?斯博林(Josh Sperling)的創作受到美國戰后極簡主義繪畫的影響,他的創作模糊了繪畫與雕塑、圖像與物體之間的界限。他的作品首先使用平面設計軟件生成數字化分層模型,然后通過高精度自動化切割機在膠合板上實際操作,確保實現手工無法達到的完美程度。作品對精確度有著非常高的要求,任何一個組件錯誤都可能毀了整件作品的最終呈現,可以說是規制的產物,而作品在精確計算后達到的效果卻充滿了張力和能量。正如他自己所說,“我總是想要讓我的作品更有機、更富有生命力,而不顯得那么地精確計算”。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卡特婭?諾維茲科娃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當喬希將世間萬物簡化成形狀的同時,愛沙尼亞藝術家卡特婭?諾維茲科娃(Katja Novitskova)則將網上采集的各種圖像當作單純“形狀”進行拼貼,并將作品命名為“近似”。她通過自身敏銳的觀察,挖掘迥異的物體之間微妙的聯系和相似性,以此為基礎,使拼貼后的作品呈現出一種詭異而又奇妙的和諧。作品由此指涉數字圖像時代,人們對于信息的接收、解構及重構的過程。
“野生大都會”展覽現場,丁力作品,寶龍美術館,2019,上海
丁力的作品則是通過對油畫顏料、噴漆、畫筆與畫框這些媒介材料的反復探索和重構,對架上繪畫這一傳統形式進行試驗,最終將他的繪畫表現融于對當下的思考和觀察。他筆下的《阿姨》、《男青年》看似模糊,但卻是你在城市中隨處可見的一張張熟悉的臉,通過這些反復琢磨的線條和色彩,你甚至可以感知他們的情緒和處境,并進而延伸至當代人整體的處境。
徐震的《新-拉奧孔》和《新-赫拉克勒斯》則是更徹底的顛覆。拉奧孔和赫拉克勒斯的頭部被放大,站立在海洋球池中,顯得頭重腳輕,原本的莊嚴和悲劇色彩被消解。他們看上去更像是面對如今的人工智能一籌莫展。
“他們看上去更像是面對如今的人工智能一籌莫展。”,圖片由本文作者提供
至此不難發現,藝術家們所做的大抵是通過創作對現狀進行質疑、反對規制、甚至進行顛覆和破壞。或許可以用米歇爾·福柯在《詞與物》中的一段論述,說明“野生”與“都會”兩者,在藝術家的創作之下,如何產生關聯:
“野獸是從屬于死亡的生命,同時也以死亡的執行者形態出現。在動物世界中,生命依據其自身法則,潛藏著不斷捕食到死的過程。也就是說,在動物自身內部潛藏著反自然的核心本質,因此動物才得以從屬于自然這個系統中。這種最深層的本質從植物轉移到動物,生命才得以從秩序的空間脫離,再次成為野生之物。”
也就是說,如果將藝術家比喻為都會中的動物,那么相對于他而言,他必須潛藏著反都會這一自然的本質,方才能夠具有野性。當然,這不僅僅是針對藝術家,我們每一個觀者,都需要帶著這樣的潛質,才能夠逃脫所謂的秩序空間,而具有“野性”。而在具有了野性之后,方才能發現叢林中隱身的那些“寧芙”。
“野生大都會”將在上海寶龍美術館展出至 2020 年 2 月 2 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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圖為陳冠希作品
// 作者:袁璟
// 編輯:陸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