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張橫渠先生有四句話(為天地立心,為生民立命,為往圣繼絕學,為萬世開太平),今教諸生立志,特為拈出,希望豎起脊梁,猛著精采,依此立志,方能堂堂的做一個人。須知人人有此責任,人人具此力量,切莫自己諉卸,自己菲薄。此便是“仁以為己任”的榜樣,亦即是今日講學的宗旨,慎勿以為空言而忽視之。……
蓋人心之善端,即是天地之正理。善端即復,則剛浸而長,可止于至善,以立人極,便於天地合德。故“仁民愛物”,便是“為天地立心”。天地以生物為心,人心以惻隱為本。孟子言四端,首舉惻隱,若無惻隱,便是麻木不仁,漫無感覺,以下羞惡、辭讓、是非,俱無從發出來。故“天地之大德曰生”,人心之全德曰仁。學者之事,莫要于識仁求仁。好仁惡不仁,能如此,乃是“為天地立心”。……
圣人吉兇與民同患,未有眾人皆憂而己能獨樂,眾人皆危而己能獨安者,萬物一體,即是萬物同一生命?!袢诵南菽?,以人為害天賦,不得全其正命者,有甚於桎梏者矣。仁人視此,若瘡痏之在身,疾痛之切膚,不可一日安也。故必思所以出水火而登袵席之道,使得全其正命??鬃釉唬骸袄险甙仓笥研胖僬邞阎!睂W者立志,合下便當有如此氣象,此乃是“為生民立命”也。……
為往圣繼絕學。此理不為堯存,不為桀亡,在圣不增,在凡不減。但因人為氣習所拘蔽,不得理會,便成衰絕。其實“人皆可以為堯舜”。顏子曰:“舜,何人也哉?予,何人哉?有為者亦若是。”學者只是紐於習俗,不知圣賢分上事即吾性分內事,不肯承當。故有終身讀書,只為見聞所囿,滯在知識邊,便謂已足,不知更有向上事,汩沒自性,空過一生?!蕦W者立志,必當確信圣人可學而至,吾人所秉之性與圣人元無兩般?!瓕W者當知圣學者即是義理之學,切勿以心性為空談而自安於卑陋也。
——馬一浮先生《泰和會語?橫渠四句教》


